第31章031月亮

和大学教授谈了恋爱后,秦泽才知道″青椒"的不易。外界对高校教师的日常工作总有误解，以为他们薪资水平不错，每年还会放漫长的寒暑假，却不知道在这个"非升即走"的大内卷时代，他们的假期实际上并不清闲。

至少在秦泽眼中，何若镜需要在暑假化身三头六臂，不是忙着赶项目结题报告，就是参与出卷，又或者是指导学生的大课题。秦泽试探着说出他的撒哈拉沙漠旅行计划，也被何若镜冷静拒绝：“不行，项目还有好几个会要开。”

两秒后，她又补充：“至少最近半个月不行。”“日理万机”，不过如此。秦泽知道她的那几个会都要在线下开，像她这么卷的同批青年教师们同样也还没离校。

“好吧好吧。”秦泽妥协下来，“后面再说。”何若镜见他兴致不高，随之提出个第二方案：“或者你先自己去，我忙完就去找你。”

她留校是有工作在身，秦泽生性不喜拘束，撒哈拉沙漠又是他想了很久的地方，她便也无意非要秦泽陪着她。

“那哪儿行呢。”秦泽想也不想就摇摇头，跟着围到何若镜身旁，笑道，“我怕你一个人留在清大，会只顾工作,忘了吃饭。”“秦先生。"何若镜仰起头望向他，抬了抬眉，打趣道，“没认识你的那三十年，我也是好端端活着的好不好？”

“何教授。"秦泽回以同样的口吻，极力想要推销自己，“免费的私厨送上门来，不要总想着拒绝好不好？”

“而且我留下，也是有正事要忙的。"秦泽一本正经道。“什么正事？"何若镜一时诧异。

秦泽笑道：“我好歹还是清大邀请的技术顾问，总不能白拿报酬吧？”何若镜这才想起了秦泽搬来教师公寓的原因。成为邻居久了，秦泽又显得这样悠闲，让她都快忘了秦泽的新身份。秦泽说出自己的打算：“原计划就是七月八月帮他们调试赛车，本来想着从撒哈拉回来之后再开始，但现在颠倒一下，先忙完技术顾问的活儿也不错。”“会很忙吗？"何若镜不太了解他的专业领域，索性直接问了出来。“放心，再忙，家里的饭我还是会做的。“秦泽很有身为家庭主夫的自觉。“我没说这个。“何若镜不禁笑了，后若有所思道，“我是在想Summer。平时还是你照顾它更多些，这小家伙挺需要陪伴的，怕它不适应。”Summer永远是最有存在感的，一听有人提起它，它便忙不迭地往人身边凑。两个都是它喜欢的主人，也就不厚此薄彼，舔完一人的手心，又冲着另一人摇尾。

秦泽摸着Summer那一身光滑油亮的黄毛，俨然经过认真考虑，同Summer商量：“最近都忙，以后我们只在晚上带你去散步，好不好？”Summer没完全理解秦泽话里的意思，黑曜石般的眼睛正迷茫地盯着他瞧。秦泽倒是洒脱，拍了拍手上粘的浮毛，站起身，对何若镜道：“商量好了。”

单方面的商量，似乎并不公平，Summer也后知后觉地发出委屈的鸣咽。还是何若镜更温柔些：“别欺负它，我每天晨跑时，顺便也遛遛它就是了。”

相比边牧，金毛已经算是精力小的狗。但它依然是大型犬，一天遛两次，算是标配。

何若镜果然说到做到，不止早上会带着Summer一起晨跑，白天其他时间，也常把Summer带在身边。

而傍晚时分，则是何若镜与秦泽一起遛狗的时候。在夜色下，他们好像无话不谈。

何若镜会说起工作上的事，提到自己的学术成果时，眼睛会很亮。偶尔也会吐槽手底下的学生们，生来就是优等生的何若镜很难把控期末考试的挂科率。“压力山大。"路灯下的何若镜扶住额头，“每年都这样，无论卷子难易，总有人不及格。然后我就要负责出补考的卷子，还要把握住恰到好处的难度。”听她说起这方面时，秦泽总会共情，但共情的不是老师而是学生：“何大教授网开一面吧，不是所有人都有学习天赋的，很多人就是天生学习差。”比如他。

“天赋论有一定的道理。“何若镜思忖一阵，凝望着秦泽，悠悠道，“但他们是高考统招，考上的清大，应该不至于天生学习差吧？”…“秦泽突然发现高考英语55分的自己共情错了对象。“学生太难带了。"何若镜接着感慨道。

“确实，学生太难带了。“秦泽应了声，半开玩笑道，“这回我也感觉到当老师的压力了。”

何若镜明白他指的是大学生方程式的事，清大星耀车队那几个年轻学生，初次接触赛车，一切都是从零开始，秦泽这个技术顾问自然不算轻松。“说说看，具体感觉怎么样？"何若镜有几分好奇。“感觉把几辈子的耐心都用掉了。"秦泽随口咧咧，“我就像个驾校教练似的，然后他们就跟刚学会开车一样。不对……他们还真是刚在驾校学会开车。车队成员都是大二大三的学生，细算年纪，没成年多久，从驾校拿的驾照都还是热乎的。

“而且这群家伙精力可真旺盛啊，半夜两点还在给我发消息请教问题，问就是还没到他们日常睡觉的时候。“秦泽无法不感慨大学生的阴间作息。但这感慨，亦或是吐槽，多少掺杂了他的夸张成分，他是一门心思要朝何若镜示弱撒娇诉委屈：“他们好烦人啊，若若。”“嗯，我看到了。"何若镜停下脚步，半揽住比她还要高的男人，亲昵地抱了抱他。

“嗯？"秦泽微阖了下眼睛，接着又睁开，迎上路灯的昏黄，望向何若镜。“看到你半夜两点还在回消息。你把他们发的语音识别成文字，然后打了一大堆字回复过去，完全是有问必答，很专业又很耐心。"何若镜道。其实她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不情愿。

而秦泽则是一怔，他晚上已经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但还是没能完全不影响睡在旁边的她，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吵醒了她，更不知为何当时他没发觉她在装睡……

“你是有心不吵到我，我也是有心不叫你发现。"何若镜莞尔一笑。“不过你对他们只有烦吗？"何若镜问道。真觉得烦，可不会是这种反应。

“有时会烦，但更多时候，算是羡慕他们吧。“秦泽对自己的心中所想无所隐瞒，“一群才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有一股劲儿。有梦想有活力，永远乐观向上，永远朝气蓬勃。”

这股劲儿，在已经迈入三十岁的他们身上，不再是时时拥有的。哪怕是高精力人士，也不得不承认，那股青春的朝气，会随着岁月的流淌而消逝。

又或者说，成熟替代了青涩，稳重替代了莽撞。“他们也很认真的，没把这件事当成儿戏。他们准备整个暑假都留校，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调整赛车性能和掌握驾驶技巧上了。“秦泽缓声道，“作为新手，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心血，足以说明他们有多热爱了。”很久以前，秦泽觉得“热爱”这个词太庞大宽泛，就像一句空话。可后来自己归纳总结，之于事业，又好像确实只有这个词才能解释一个人长久坚持的原因。

这天夜里，不出所料又收到了学生的微信消息。秦泽长了记性，默默从床上起来，远远地站去了阳台，这才回复起消息。也因为隔了门的隔音，他直接发的语音，开口是轻快的一句“同学”，随后又点开新的语音条，神色渐渐严肃下来。

工程师底盘调校总是不到位，又找不到原因，车队的所有人都在着急。车队成员睡不着觉，又提出几种参数设定方案，想让秦泽帮忙定夺。秦泽和学生们沟通几句，凭经验作答，但具体可不可行，还要明天一早一同尝试过才知道。

而面对学生们一致表现出来的如释重负，秦泽反而下意识摸起口袋里的烟。夜里衣裳早换了睡衣，自然空荡无物，秦泽自嘲般一笑，又轻手轻脚回了卧室从外套口袋里寻烟。

再度站在阳台时，他释然地点上一根，手指熟练地夹起，缓缓眯起眼睛。却不知何时，何若镜已站在他的身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隔开阳台的那面玻璃。

于是几秒钟工夫，回头，灭烟，扇了扇周围的风，恍若无事地打开玻璃门。这般掩耳盗铃，自然躲不开何若镜的眼睛，全看她会不会直接指出。她显然知道他习惯避开她抽烟的事，只是从前从未特意提起，或许今天也是一样。

但秦泽却听见她这一回开了口：“一身烟味儿了，躲着抽了多久？”秦泽下意识就抬起手闻衣袖，更怕何若镜嫌他，但她的问答总是随心的，也切中了他的心窝：“有心事？”

“嗯，我太紧张了。"秦泽回道。

何若镜知道他是指大学生方程式，疑惑道：“面对他们，你也会紧张吗？职业选手面对入门新人，几乎是碾压的存在。秦泽却摇摇头：“不，我还是会紧张的。正是因为有专业背书，他们才把我看作神，就好像我无所不能。可越是这样，我反而越会害怕做不好，辜负他们的这份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