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022孤独
秦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何若镜已经看了他许久。
“出什么事了吗?"她轻声问他。
“没有。”秦泽摇摇头,将心头的苦涩全都藏起,面对着何若镜,勉强笑了下,“若若,你还想玩什么项目?”
“没有想玩的了。“何若镜指指腕表,温声道,“而且现在已经挺晚。”能让人感到幸福的时光,确实过得极快。
秦泽实际上已经撑不下去,多亏有何若镜的这一句,让他能顺理成章提出离开,开车带何若镜一起回清大。
以往能说一路话的他,如今安静了一路。
声控灯不太灵敏,楼道里只剩朦胧月色。
临别时,何若镜终于开了口,轻声道:“如果心里难受,可以和我说说。”秦泽一怔,意识到何若镜其实已经察觉了他的异样。他的一切伪装,在她面前并不奏效。
但这终究不是能对何若镜谈及的事。
他能对她说什么呢?
说他有个坐牢即将出狱的母亲?
说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这些都是他认为最不堪的部分,他永远难以启齿,只希望连他自己有朝一日都能将其全部忘记。
“谢谢。"他最终连迎上何若镜的眼神都不敢,只客气又疏离地哑声道谢。而何若镜没有介怀,语气依然平静:“没关系,我相信我们会有那一天。”会有秦泽敞开心扉的一天,不是揭露不堪,而是正视过去,也听听她对他的过去究竟抱有什么看法。
何若镜总比秦泽要看得长远。
但此刻的秦泽更渴望躲避,在何若镜回家后,他也终于关上房门,背靠着那扇门,缓缓滑坐在地,彻底失去力气。
在母亲张婉凝服刑的这几年里,秦泽逐渐适应了生活中没有母亲的感觉。他刻意让自己不再去想多年前发生的那些事,只过今天,只看眼下。事实上,他确实尽量做到了,如果不是今天秦牧打来的这通电话,他甚至以为自己真的淡忘了一切。
淡忘他母亲的样子,淡忘从前那些恩恩怨怨。淡…他是个生来带着原罪的私生子。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和谐的家庭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什么算作真正健康的爱。
这两三个月以来,他只是凭借本能去靠近何若镜,后又在她的引导下,学着如何拉进关系。
在今天之前,他以为自己能像普通人那样,自然而然推进下一步。跟何若镜正式表白,让她明晓他全部的心意。可张婉凝即将出狱的消息,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这样的他,真的有资格追求何若镜吗?
秦泽逃避答案,也逃避何若镜。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他就逃回了他的大平层,没去旁听何若镜早八的课。何若镜发消息问他,他只装作一切如常,回复说是原来的房间里还有些东西要处理,来回奔波太折腾,所以回去住段时间。大
5月15日,周四上午八点。
本想着不来,但最后秦泽又一个人悄悄开车到了监狱门口。出狱要走流程,这个点,显然还没到张婉凝出来的时候。秦泽将车停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望着紧闭的监狱大门发呆。今天过来办手续的人,应该是张婉凝雇的律师。这么些年,她手里其实有些积蓄,出狱后也不至于过得太狼狈。
而这么多年过去,如今的她,又是怎么看待他的呢?还那样恨他吗?
秦泽低下头,望着手里那个陈旧到泛黄的信封。那是张婉凝正式入狱前写给他的,他没告诉任何人,连秦牧都不知道这件事。
而这也是张婉凝写给他的唯一一封信。
后来监狱服刑的那几年,她没再给他写信,甚至连他鼓起勇气寄去的信也一一拒收。
这唯一一封信,秦泽只看过一遍,便不敢再看。可今天,就如同自虐一般,他打开信纸,强迫自己一字一句看下去。“秦泽:
我做梦也没想过,你会亲手举报我,这么想让我进监狱。我这辈子是为谁而活啊?为了个想让我死的人吗?你多么正义,多么无私啊。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帮着秦牧,就像秦牧身边的一条狗,为了他,扑咬自己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母亲。我知道,听说了当年的事后,你以有我这样的母亲为耻。可是啊,我的好儿子。
你忘了,这么正义无私的你,正是我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我的血,还有秦仲钧的。你以为抛弃我,不认秦仲钧,就能让自己重塑血肉了吗?你觉得我卑贱不堪,可你才是真正的贱种。你和秦仲钧一样,都让我恶心。
是你们俩一起毁了我的人生,一个自私自利的伪君子,欺骗我的感情,到头来什么财产都不愿给我留;另一个向着外人的白眼狼,背叛我,眼都不眨一下不愧是亲父子。
所以啊,有时候我在想。
当年不该认识秦仲钧,更不该生下你。
即使不得不生下你,也该直接掐死你,免得你我一同受苦,彼此折磨一生。”
这世上,大概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母亲写下这样的文字。秦泽只是想着,他与他的母亲,或许真的要一同受苦,彼此折磨一生了。毕竟他就是他母亲口中的那个“贱种”。
八点钟至九点钟,一个小时的等待时间,如此难熬。秦泽有无数次升起念头,想要逃离,但却又一次次坚持留了下来,想看一眼出狱的母亲。
在八点五十左右,张婉凝的律师开车到达。又过十多分钟,监狱的大门终于开了,有人陆续走出。时隔多年,隔着车窗,秦泽再次看到母亲时,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一刻,他没有欣喜,但同样也没有恨意,只是平静地别开脸,将车窗彻底关闭。
张婉凝老了,神情也更冷了,刚出狱的人不似从前那样精致,朴素到让秦泽觉得陌生。
他看到律师在同张婉凝说话,没几秒后,就与张婉凝一起上了车,然后直接离开。
他注意到,张婉凝压根没有张望四周。
这符合她的决绝,她在写下那些文字时,就没再把他当儿子,更不会期待他来接她出狱。
这样也好。
他们本就不该再来往了。
在他决定举报母亲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点。可他心头却又感到沉重与酸涩。
他真正成为没有父母的人了。
没有父亲这件事,无论是秦仲钧在世时,还是离世后,他都无感无所谓。可母亲对他的意义不一样。
那是与他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母亲,即使她经常忽视他,如今也深恨他,他都无法真正不在意的母亲。
秦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监狱门口的。
只知道开车着往回走,本想着回大平层,车子却渐渐驶向了清大的方向。等他反应过来时,想要改变方向已经来不及了。此时已经临近午饭时间,他怕在这种失态的时候,在教师公寓遇到何若镜,索性直接停了车,在校园里游荡。
他恍然想起商店门口的小黄与五只小奶狗,多日没见,不知道是不是都已经被领养的学生们带走,一时牵念。
走到地方后,蹲下身认真数了数,还真只剩下两只。正怅然着,商店老板走了出来,随口提起:“你来啦?送出去两只,还有一只昨天丢了,何老师正在帮我找呢。”
秦泽近几天躲着何若镜,自然不知道这些,于是问起:“是怎么丢的?”“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学生见狗可爱,偷偷抱走的。"老板养小黄多年,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秦泽低头看着小黄,失了孩子的她有几分没精打采,反倒是旁边剩下的两只小奶狗,还一个劲儿朝秦泽摇尾巴。
有学生招呼,商店老板很快就进了屋。
秦泽摸着两只小奶狗的头,瞧见狗妈妈几乎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忽然心头一酸。
这两只小奶狗,好像要比他幸福得多啊。
小奶狗得到的母爱,是那样纯粹。
一时之间,秦泽几乎忘了他怕狗的事。
有穿着黑衣服的路人经过,小黄突然很凶地吠叫时,他才回过神来,也仰头看了眼路人。
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小黄身旁的另外两只小奶狗,脸上没有惊恐,反而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秦泽没有多想,继续摸着小奶狗们。
就像从前那些次一样,在这个僻静的角落里,对着狗妈妈与小奶狗们说着心事。
这一待,就直接待到了傍晚。
午饭与晚饭都没吃,头晕目眩下,秦泽终于还是去附近简单吃了点。而回来之后,远远看去,就瞧见商店老板将门锁了,估计临时出门。小黄则缩在狗窝里,专心护着她的两个孩子。小奶狗生性活泼,带这样的孩子可并不省心。秦泽见小黄操碎了心,不禁一笑,正要走过去,却见白天见过的那个黑衣男子,也靠近过去,趁附近无人注意,将爬到狗窝边缘的一只小奶狗拎起来藏进衣服里。
偷狗贼?
也是直到这时,秦泽才想起,当时他第一次跟着何若镜过来看小狗时,也是这样一道黑衣身影,从附近快速掠过。
商店老板分明说过,昨天就已经丢了一只小奶狗,如果只是因为喜欢,这人大可以光明正大跟老板提,更不至于多次偷狗。他的动机太过可疑。
秦泽心里一紧,不愿将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去想,在浅淡夜色下,直接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