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021孤独
何若镜握在手里的棉花糖,一直未动。
她只是有些怀念地垂眸看着,这种云朵似的纯白色棉花糖,真是多年再未见过,在她日常生活的区域成了稀罕物。
秦泽便催她:“快尝尝,看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他们是同龄人,同在繁城长大,也算是拥有类似的童年。何若镜握着竹签,却犯了难:“太久没吃过了,秦泽,这要怎么下嘴?”直接吃注定会糊一脸,更不想用手撕扯,有辱斯文。学贯中西、博通古今的大教授,却在棉花糖上束手束脚起来,秦泽不禁笑了。
但他又爱极了何若镜朝他求助的模样,从她素来冷静精干的作风中,瞥见一点特别的可爱。
瞧见何若镜横了他一眼,他才止住笑意,想办法道:“你先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何若镜不知道他这是去找什么好法子,片刻后,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根空竹签。
“找老板又要了根新的。”
秦泽将棉花糖外面的透明袋打开,将空竹签从棉花糖的侧面缓缓旋入。也就是在他这么一点一点旋转的时候,一小团糖絮从棉花糖缠绕到了空竹签上。
是刚好适合入口的大小。
他便将缠上糖絮的竹签打横递到何若镜的唇边,温声道:“来,你尝尝。”他是在喂她,虽不同于寻常的那种喂,但仍有一丝暖昧。何若镜却没有丝毫犹豫,启唇咬住了那一小团棉花糖絮。秦泽看到她吃了,顿时笑得很满足。
有锻炼习惯的人,一般都会控糖。
何若镜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糖了,入口时,那种浓甜在味觉下十分明显。但当秦泽又一次旋好糖絮,递到她唇边时,她还是没忍住继续。她想,她并不是为了糖。
她只是喜欢看到秦泽满足。
他们走走停停,秦泽一直断断续续将棉花糖喂给何若镜。中途有个小朋友看着秦泽另一只手里没拆封的棉花糖眼馋,秦泽就直接将自己的转送给了小朋友,这下手上就更有了充足的空间,来给何若镜喂糖。“你小时候经常吃吗?”
在秦泽又一次递来时,何若镜问他。
“是。”秦泽回忆着往事,“我小时候自控能力挺差的,最爱吃糖。”仅限于小时候,但不包括给他阴影的游乐场里的糖。何若镜闻言,便将那根已经横在她唇边的竹签调转了方向,由她手握着,反递去了秦泽面前。
“那就别让我一个人回忆童年。“她道。
而秦泽望着她,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那是她方才用过的。分明更亲密的接吻都做过,可却又因为共用一根竹签而难为情。“怎么了?“何若镜敏锐地发觉了他的异样,但却故意定性为相反的方向,″你这是在嫌弃?”
“当然不是!”
秦泽急于证明自己,好像也没有再犹豫的必要,直接凑近何若镜,从她手中的竹签上咬去了那团糖絮。
他在唇齿间回味了下,而后一愣,跟着感慨:“原来甜成这林样……”何若镜是很好的人,在这种猛烈的甜度下,她竞然能一口接着一口,吃掉了这团棉花糖的一小半。
但她心心里现在一定是讨厌这味道极了。
秦泽慌忙攥住了剩余的棉花糖,尴尬道:“我还是丢了吧。”“也行。"何若镜似笑非笑着,“不过我以为你还想继续让我喂呢。”意味好像又完全不一样了,至少跟他想的不一样。秦泽一怔:"你还愿意继续吗?”
“那你愿意继续吗?"何若镜只是反问。
好像是在说棉花糖,又好像是在说更长远的事。他们都愿意继续。
秦泽吃棉花糖很积极,比何若镜缠得还要快,看她手上慢悠悠,会在阳光下伸伸懒腰,眯起眼睛催她:“若若,你真是太慢啦。”“差不多了。"何若镜又递过去一个,就将最后那点封了袋,玩笑道,“再吃下去,我们的血糖都要完蛋了。”
他们一个每年都在跑马拉松,一个专业赛车手,原都是健康到不能再健康的人,还是第一次如此放纵地吃着童年的超大版云朵棉花糖。丢掉垃圾后,何若镜明显觉得秦泽比刚开始入园时要放松不少,又联想到其他,不禁感慨。
“我一直觉得,游乐场对中国小孩很重要。”他们往过山车那边走着,何若镜随即又补充了句:“或许也不止是对小孩。”
“咱们中国人总注重含蓄美,讨论无声的爱,很多人在家庭里的情感表达,好像一直都那么吝啬。"她道,“情绪表达也是如此,就好像每个人都必须时刻保持克制冷静,要泰山崩于面前却不改其色,却忘了很多情绪是需要适当释放的。”
“作为一个身处社会的人,需要短暂地远离现实生活,需要能大喊的地方。”
何若镜想,这可能就是一部分成年人也爱游乐场的原因。“我以前好像也想要大喊的。"秦泽喃喃出声。可他从来没有旁若无人地大喊过,即使是在过山车上也没有。“那今天就试试看。"何若镜建议道,“你绝不会是唯一大喊的人,所以你不会突兀,也不会孤单。”
她是这世上,绝对明白他的孤单的人。
没缘由的,秦泽突然鼻子一阵泛酸。
好在谈及过山车,他还有好多可延伸的话题,清了清嗓子,便笑道:“玩过山车我可是比你经验还要丰富,一会儿如果害怕,你可以握住我的手。”秦泽想,何若镜估计不一定能理解,只去过两次游乐场的人,玩过山车哪里会经验丰富。
而何若镜并不多问,只是反过来也向他抬了抬眉,道:“那如果你害怕,也可以握住我的。”
两句话对上之后,就像是一种暗中较劲。
但更多的,却是并排坐上过山车以后,彼此都拥有的安心。在过山车从高处向下俯冲时,秦泽第一次随着何若镜一起大喊,他们俩的声音,混杂在周围其他人的声音里,已几乎辨不出,听不清,却是如此畅快肆意而同时,秦泽一直等着何若镜牵自己的手,可她愣是不怕,全程毫无动作。于是走过最险的那段时,秦泽主动先一步握住了何若镜的手。她的手暖而干燥,回握他的力度适中,有她这个人素来的那种沉静的温柔。他为此而着迷,又进一步把简单握着的手,微松了下,变为十指相扣。是坐过山车根本不需要的,也是他如此依恋的。但长久的牵手,必然招致对方的疑惑。
下来之后,何若镜很自然地问起他:“后面那段你害怕了吗?”一直牵得那么紧,好像永远也分不开的同心结。“没有。"秦泽却真诚地望着她的眼睛,低声沙哑着嗓音,“我只是想握住你的手。”
至于旁的,全是借口。
“可能是因为这一回你在我身边,我刚才心跳得好快。“他闷声又道。“那你可要分清楚。"何若镜却思索着什么事,朝他莞尔一笑,“也可能是吊桥效应。”
“什么?“他一时没懂。
“当一个人独自走很危险的吊桥时,会不自觉心跳加速,这时候如果遇到另一个同样走吊桥的人,他们就可能把因为紧张刺激的吊桥环境而加速的心跳,错认为心动。"何若镜解释。
这是个心理学上,人类大脑的自我欺骗。
共处险境的人,一起尖叫,一起大喊,一起胆战心惊,进而两人一切的心绪都在有意无意间被挂钩同频。
“不是。"秦泽定声道。
这回轮到何若镜没懂:“什么?”
“当然不是吊桥效应,这我还分得清。”秦泽轻声道,“因为我们不是在吊桥上才遇见的人,更不是在险境中。”
“你见过我各种各样的样子,我也见过你的。"他直勾勾凝望着何若镜,好像想说的,并不只是如此。
他们认识两个月了,确实彼此间都了解了许多。她今天更是带他来了游乐场,将他从前的不愉快,全都尽数抹去,替换上了独属于她的那份温柔与快乐。
有些早早在秦泽心头种下的萌芽,这时已经顶破了土壤,想要开始无拘无束地肆意生长。
“若若……
他又一次唤着她的名字,似乎有心里话想要跟她说。但也就是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在口袋里久久回振。是分组的铃声,大概是哪个重要的人打来的,他不得不接。“哎,这时候是谁给我打电话?“铃声扰了约会,秦泽心里一万个不高兴,拿出电话时都带着情绪。
但一看屏幕,见是秦牧的电话,秦泽就正经了神色,立刻按了接通。秦牧一贯是不会用无聊小事打扰他的,日常更多的是发微信,只有急事才会给他打电话。
他接通后就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果然下一句便听见。“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向来就稳重的兄长,今天语气里更多了一份肃然。秦泽隐隐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下意识望了旁边的何若镜一眼,原想避开,可又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是他不必逃避的寻常事,自然也就不用躲着何若镜。但他还是悄悄按低了音量,听见手机里传来秦牧极低的叹息声。“小泽,她快出狱了。”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这一瞬间几乎觉得呼吸不上来,当着何若镜的面,却不能失态,苍白着脸色,只有勉强问出一句:“什么时候?”不知道算不算一种逃避,对于母亲张婉凝的减刑情况,秦泽从不打听,反倒是秦牧更了解这些。
“下周四上午九点左右。“秦牧道,跟着一顿,又问,“你要去接她吗?”秦泽静了两秒,终是下定决心。
“不了。”
世间的事,总是这样神奇,在以为一切向好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