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018孤独

“还是太简陋了。“何若镜多少有些看不过去，“能申请到临时公寓，至少是会在这里住上半年以上吧？家里该好好布置下。”“再说吧，不急。“秦泽的兴趣完全在别处，此刻深夜不便多打扰她，便总想着隔日，“你明天有安排吗？”

“有安排了。"何若镜答得极快。

她扫到他的失落眼神，跟着一顿，才悠悠道：“打算陪你一起买些生活用品。”

这下，某人终于转悲为喜了。

考虑到秦泽回繁城实际没多久，又加上赛车表演耗费大量精神，何若镜次日上午十一点左右才来敲响秦泽的房门。

秦泽确实刚醒没多久，何若镜望见他的惺忪样子笑了，抬手指了指道：“瞧你的头发。”

秦泽这近一月来，估计心思全花在训练上，根本没理发，头发比起从前长出一截。

“我这叫道法自然。"秦泽随手揉了一把额前的头发。“确实自然。“何若镜扫了他一眼，勾起唇角，“只管野蛮生长，就像杂草从生。”

男人昨晚睡得投入，这头发也就乱七八糟，如野草般不规矩地倒在生长相反的方向。

“有那么夸张么？“秦泽状似不在意，实则已经下意识地寻找起洗手台旁的镜子。

他在乎自己在何若镜面前的形象，背对着她，开始一本正经地打理起头发。何若镜这才发现他会做造型，会用直板夹夹头发,还会设计调整发尾的翘边。原先显得稍长的头发，经他这一番打理，发型变得恰到好处，甚至于精致。“好了。”秦泽照照镜子，终于满意，“我们出发吧。”“出门买东西而已，需要这么正式？”

缓缓走出房门的何若镜略显惊讶。

“错了，是我们一起出门。“秦泽随后一步跟上她，语气轻快，“所以需要。怕秦泽身体上的疲惫没缓过来，又加上秦泽的车昨晚已被开走，何若镜主动充当秦泽的司机，带他去离清大最近的一处商场。逛家具店时，秦泽本人还没什么主意，就见何若镜已经拿出长长的一张手写清单，分门别类念了出来。

厨房的，卧室的，客厅的，阳台的……

也不局限在家具家电，还有装饰品，日常用品，收纳用品，甚至还有些厨具。

这不像是给临时住所的简单添置，倒像是新家装修。想到这里，秦泽不禁一笑。

“你笑什么？"何若镜问他一句，“来看看，收纳柜你喜欢哪种？”何若镜给他极简款式黑与白之间的二选一，他却转头看中了别的款式，走到面前道：“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她随之望去，那是一个旋转木马收纳柜，头顶橙黄的灯光从柜子上镂空雕刻的小马之间穿过，在底部映出影子。

…很有童心的男人。

“也还不错。"何若镜温和中带着肯定，“你想把它放在哪里？”“不放在哪里。”秦泽却沉思道，“我是想送给你。”原来是给她挑的。

“……不用了。“何若镜连忙拒绝，“我家里有。”她的说辞好像没用，秦泽虽暂时放下了收纳柜，过了会儿，却又盯上旁边的桌椅。

原木色的一张小茶桌，并两个藤椅，瞧上去很是雅致，秦泽满意到当即要买下。

何若镜一问，听他又说是给她挑的，想也不想便回绝：“我真的什么都不缺。”

秦泽却很执着：“可我觉得，这很适合摆在你的阳台啊。”“想想看，你平时喝茶未必一定要一个人躲在书房里，也可以在阳台嘛。”秦泽畅想着，“那里就是你的专属空间，可以晒太阳，可以看星星。”他的构思很美好，何若镜似乎被他说服了，但随口又问：“那为什么要两把椅子？”

秦泽沉默一阵后，才低声道：“你一个人的专属空间，或许偶尔也可以让其他人闯入。”

“确实。"何若镜点头赞同，“比如几个姐妹，还有我的同事们。”“还有呢？“秦泽追问。

“还有我很欣赏的几个学术界的朋友。"何若镜道。“嗯，除了这些…”秦泽几乎是在明示了，“或许还有别的？”何若镜却没接过，而是恍然大悟般道：“对了，还有我喜欢的学生们。“再没别人了？“秦泽有些气馁。

“再没别人了。"何若镜眨眨眼。

“哦，还有。“她的手这时才轻轻搭上他肩膀，在他惊异的眸光中望着他笑，“还有送我专属空间，又执着闯入的某人，我的新邻居。”她的那双手，分量轻如鹅羽，离开也极快，在说完话后便已从他近旁抽离。但她的声音，却回响在胸腔，敲击着他的整颗心脏，惹他怦然。放在最后言说，或许也是一种极特别的存在，或许也是一种重要。“我的荣幸。"他回应道。

他们继续一起逛商场，五一假期人多，总有人从他们身侧走过。秦泽怕被冲散，便紧挨着何若镜，好几次想牵住她的手，但又怕太唐突，最终只是在前方有人推操时，短暂拉过她的手腕。但亲昵的姿态，与他淬着情真意切的眼神，都是尽数落在旁人眼里的。新走进一家店时，热情的老板打量两人几眼，就张罗起生意，心直口快：“一起来给新房办家具是吧？”

话里所指，估计是把他们看成一对婚事将近的情侣了。“阿……我们……"秦泽瞬间连话都不会说了，回头小心心地望着何若镜瞧。何若镜看他红透的耳根，一时想笑，但又忍了下去，只朝着店老板客气地点头："嗯。”

像是默认了刚才的那句话。

但何若镜没展开，只精准地问起店里几件家具的价格，把话题渐渐转移。后来有了其他客人来询问，老板也就无暇再与他们多聊。到了这时，安静好一阵的秦泽才含糊问起方才：“你为什么直接就答应了？”

她的表现，就好像不介意。

“也没什么，我很怕麻烦。"何若镜自然而随意，仿佛没什么负担，“没必要解释，一来二去，浪费精力和时间。”

“原来是这样。”秦泽喃喃，“我还以为…“你以为什么？"何若镜反问。

“没什么。”秦泽收回眼神，“就跟你的想法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好像真的被她三言两语证住。

却不细查，何若镜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爱与旁人身份绑定的人。她介意许多事。

但她的言行，总有她的理由。

在他这儿，她默许了一些事，模糊了一些边界，所以才有了她的不介意。他们一起看了许多家具，大多是何若镜帮秦泽挑的，但秦泽的公寓地方确实有限，最后只定下几件最要紧的，与店员沟通了送货上门的时间。随后，何若镜又帮他买了些生活用品，他头一次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只管当旁边那个拎包的，看她熟稔地勾划着购物清单。何若镜效率奇高，当天下午就指挥着家具店的人搬进来了沙发。接着，她又从采买的物件里拿出一条绿色莫奈风的沙发毯，以不偏不斜的角度整齐搭在了沙发中央。

还有墙上的挂画，桌边的氛围灯与双耳花瓶。绿植点缀色彩，散落各处的抱枕也足有三四种花样。

这些都是秦泽方才是亲眼看着何若镜挑的，可真当软装落地时，他又有点恍然：“这是不是有点太精致了？”

“是你生活得太糙了。"何若镜冷静答道。凡是何若镜住的地方，无论是父母家里，还是她的公寓，都是清新雅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

她可以接受简约，却无法接受庸俗。

东西少而精，总归看了赏心悦目，这是她的人生哲学。“我……“秦泽开始审视起自己的从前，“生活生活，能活就行了呗。”何若镜听在耳中，只觉得他活得潦草。

真奇怪。

他送她茶桌和藤椅时，还能畅想她的更美好的生活，注重质量。可他对于自己，却是更爱将就。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可能是习惯了苛待他自己。她要掰正：“秦泽，只追求活，那可不叫生活，那叫生存。”“人和动物，总归还是有所不同的。“她道，“人不是只为食物奔波，也就注定了，人在世上有更多的眷恋。人的住所，也就无法像鸟巢与兽穴那样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它有特别的寄托，要温暖，要心安，要是一方自我的乐园。”“所以住所没法将就，哪怕是临时的，我也想布置成温馨自在的。让人离开时舍不得。让人回到这里时，单是看着这一切，都会打从心底觉得快乐。“她道。

“何若镜。“他突然叫了声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直接地问了出来，“其实一直想换个更亲近的称呼，以后我能叫你若若吗？”她旋即朝他颔首，好像没什么不该允的，也隐隐觉察出他有话要说。“若若。"他便如此正式地第一次唤她，尾音发颤，“你说得没错，单是看着这一切，我就会打从心底觉得快乐。该怎么说呢，搬走的日子还很远，可我忍不住现在就会舍不得。”

“甚至会想，会后悔你来帮忙，让我临时的住处成了这样。不是不好，而是太好，太温暖，太让我有安全感，太让我生出依赖，就好像……“他的话语顿住了，像是联想到了他自小极陌生，又充满眷恋的某种存在。“就好像……“他莫名红了眼眶，“一个真正的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