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1 / 1)

契婚 唐时锦 2681 字 8天前

第40章第40章

中秋三日休沐过后,崔颐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父子两仍是一道摸黑上朝,但因为平西军三日后就将抵达汴梁,崔尚书忙碌了不少,下职的时候父子两便不再同行。十九这日,崔颐又是先行策马归来,双肩披着霞色,在家门口勒马。崔颐近来心情不错,看到家门后,残阳下的面容都多了几分柔和,不再冷肃淡漠。

但当他看见潘岳时,就没那么好心情了。

“爱,崔宁和~”

隔着还有段距离,崔颐就听见潘岳扬着声音喊了他一声,一惯的轻浮浪荡,好像自己与他多熟一般。

虽然崔颐不大想搭理他,但他也做不出无礼之事,策马回头,满脸冷淡道:“潘衙内有何指教?”

他素来就不喜潘岳这等纨绔之流,如今又知晓这厮总不要脸面地纠缠温氏,更觉其面目可曾了。

潘岳不是看不出崔颐的不喜,但他心心情好,根本不在乎,仍旧笑眯眯道:“指教倒不敢,只是觉得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既然在家门口遇见了,便想着问候一句。”

潘岳最近欢喜得恨不得将天上的鸟、地上的草、水里的鱼都问候一遍,更别提是崔颐了。

若不是他还有些理智,他早就说点什么让自己爽快一番了。莫名其妙地被问候了一通,眼看着潘岳笑嘻嘻地就要回家去,崔颐心里头有些不舒坦,总想说点什么让自己畅快些。“慢着。”

如冰玉碰撞,声线清冽淡漠,让潘岳停下了动作。“怎么,崔宁和,你也要问候本衙内?”

崔颐蹙了蹙眉,心下的厌烦几乎要掩饰不住。“非也,只是想提醒潘衙内,日后离内子远些,她已经嫁入我崔家为妇,你多番纠缠实在无礼,还请衙内考虑考虑你齐国公府的名声。”若说前半句还客气些,后半句便不是了,显然,这是一句赤.裸.裸的警告,若再敢胡来,崔颐身为御史,弹劾几下齐国公也是吃不消的。潘岳面上的笑褪去,神情阴沉了一瞬,忽而又展颜一笑。他生得艳丽似春花,这样粲然的笑更是放大了他的俊美,一种和崔颐截然不同的俊美。

若他是个有才干的上进儿郎,于婚姻上的声势不会比崔颐差多少。此刻他想起了什么,怒气散去,话语刁钻的同时饱含着深意。“现在是你崔家妇就一辈子是你崔家妇了?说不准过段时间就不是了。”“崔宁和,狠话放得太早可不好,到时候丢的是自己的脸。”意有所指的话直直戳在崔颐心口,他面色一白,瞳孔震颤,目光冷冷盯着潘岳,语调发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消息得的不正当,潘岳自然不会往外嚷,给崔宁和这一棒槌他已经浑身痛快了,此外再不会冒失。

“没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世上悲欢离合的事比比皆是,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说不准明年今日便不是这个光景了哈哈~”怕崔颐这个脑子灵光的察觉出什么,潘岳说完便蹿进了家门,让崔颐想追也追不得。

潘岳走后,原地只剩下一个面沉如水的崔颐,他看着潘岳消失的背影,抿了抿唇,也进了自己家门。

今日逢九,并不是做面子规矩的日子,因而月安用饭时候见崔颐带着一身寒气突然造访,满脸都写着疑惑。

“莫不是我记错日子了?还是你记错了日子?”不然这人怎么突然来了,可给她吓一跳。

崔颐动作娴熟地自去净手,而后姿态端雅地落座,一切发生得太过自然,月安都没能多说什么。

“是我有事要问你,只说几句话就走有些不妥,干脆留下用饭了。”是了,赶在饭点时候过来,不留饭看起来怪怪的。“好吧。”

让其余小丫头离开,只留下绿珠一人,月安才放心道:“有何事要说?”要是寻常事崔颐早开口了,说明是两人间不好开口的私事。崔颐先是吃了几口,才慢吞吞抬眼,面色淡淡道:“你前些日子是不是见过潘岳?″

月安刚咬上鸡翅,听这一句话,鸡翅都掉碗里了。崔颐那语气有些怪,就好像发现她出去偷腥来质问她似的。月安有些生气,也不回答他,只板着脸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在诬陷她这事上,崔颐是有前科的,月安觉得这回他老毛病又犯了,十分戒备。

只需一限,崔颐便读出了温氏在想什么,他抿唇,无奈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怀疑你和他有什么。”

月安面色才缓和些,又问:“那你问这个做什么?”此事事关紧要,崔颐也不隐瞒,将方才门口潘岳说的那些话一一告知了月安。

“他这话很奇怪,像是知道了什么,你究竞有没有……”崔颐并未将话说完,但月安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虽然一时有些恼怒被怀疑泄密,月安还是先紧着更重要的说。“我是遇到了潘岳,但我绝没有跟他说咱们的秘密,我发誓!”举起四根手指头,小娘子一张粉白的脸严肃极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崔颐是会笑出来的。

“什么时候碰见的他,他可曾纠缠你?”

继续冠冕堂皇地发问,神情挑不出一点异样。谈正经事月安一向很认真,她老实答道:“还是你在兖州的时候,我和秀真去逛夜市,他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倒是没怎样,而且当时街上马惊了,他还求救了我呢。”

崔颐不用去想那时会是什么场面,某种闪过一抹寒光,嘴上倒是温和。“那真是要多谢他了。”

月安笑着接话道:“正是如此,只是我如今嫁了,不好亲自登门致谢,潘岳又说是小事,也不计较,便没提。”

月安不是那等不知感恩的,潘岳实打实救了她,月安自然是念着他几分好的。

灿然的笑仿佛带着刺,崔颐不去看,追问道:“确定没有别的了吗?”月安又深想了几息,记起了一桩细碎事来,忙不迭将跟秀真说真夫君假夫君被潘岳听到的事也告知了崔颐。

“可他也只是听到了这个词,别的便没有了,不至于知道咱们一年之约啊!”

月安苦思冥想,觉得潘岳不可能知晓她和崔颐之间的契约才对。抬头想同崔颐说什么,只见他露出古怪的神情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话语幽幽道:“你将我们的私事告诉福嘉县主了?”月安忽然有些心虚,瞄了他一眼没吭声。

“你将我们的私事告诉福嘉县主了?”

崔颐又问了一声,神情郁郁,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虽然但是,好像确实有点这个意思,但秀真不一样啊。“秀真是我的好朋友,跟好朋友说两句心里话怎么了?”“她不会说出去的。”

月安嘴硬地辩解道,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怎么,我说都说了,你待如何?”

越说越有底气,干脆先发制人。

看着梗着脖子跟他叫板的小娘子,崔颐无奈之下轻叹了口气,道声罢了。“无事了,用饭吧。”

月安见人退了,也卸下了气势,又夹起了那块迟迟未入口的鸡翅。被冷落了这么久,她的鸡翅都不热乎了。

可恶,这厮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

崔颐用完饭走前,月安又叮嘱了一声明日要记得跟她一起出门“赏秋”。这是两人约好的,在昨日她也询问了阿盈,双方协调好了时间,明日巳初,将会面地点定在了茶汤巷她的饮子铺里。月安专门通知兰掌柜让铺子打烊半日,为此次会面提供合适的场地。前前后后,她真是操碎了心。

翌日,早食后,两人各自忙碌了一会,共乘马车往茶汤巷去了。这回也不似上回那般尴尬,两人姿态都随意了许多,前提是不想起上次在马车上的意外。

但这事又很难不让人想起,尤其是印象更加深刻的崔颐。一坐在这里,他便难免忆起那时的香软,激得他又是一阵热意沸腾。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正一手扣着车壁的月安,崔颐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心中嗤笑。

他有些忍不住,幽幽道:“……不会有那么多孩童乱跑的。”一语道破了月安的小动作,更是提起了上回的尴尬事,月安窘迫只余更多是恼怒。

谁让你说了!

闭嘴啊!

然面上只是讪笑着附和,但手依旧没拿下来。谁知道这次有没有,月安觉得还是得防一波,不然又坐他怀里去了。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尴尬了。

马车跑得飞快,车内夫妻二人一个比一个安静。一个是不想说,一个则是找不到话说,气氛开始胶着。但好在茶汤巷距离崔宅不远,两人很快到了花间饮。“崔郎君去吧,我在马车里等着。”

这是人家之间私事,月安进去旁听像什么样子,她留在马车里便好。这事崔颐也并不想让温氏听见,嗯了一声下了马车,临走前叮嘱道:“就在马车里别乱跑,我很快就能说完。”

“哦。”

月安乖巧地应了一声,心道这被拒绝得爱意悲痛质问的人哪里能三言两语结束,怕是得磨蹭上好一会。

提前将车夫打发去五条街以外的食铺里去买小食了,以免这位老仆瞧见崔家少夫人给他家郎君和前未婚妻把风的一幕觉得荒唐。崔颐走后,月安掏出了她提前准备好的一对小木偶,正好借着这个空档把五官绘刻出来。

无论是丹青还是各类雕刻,形体都不是最困难的,重中之重在于眉眼鼻唇,想要其灵动自然,贴近人,必得要下更多的心力。月安将其留在最后,打算细细绘刻眉眼。

刚拿起刻刀,才勾勒出瞿少侠那双带着潇洒之气的凤目,就听到车壁咚咚被人敲响了。

接着就是潘岳那人熟悉的话语声。

“温娘子,温娘子……

月安放下手中木偶,探头不耐道:“衙内又要做什么,我现在正忙着,你快走开。”

本来就是在做些偷偷摸摸的事,可不能被潘岳给发觉了。面对强装着镇定的月安,潘岳则是笑了笑,直截了当道:“别藏了,本德内都知道了,那里头是你那假夫君和柳家大娘子。”月安倏地一震,愤慨道:“你跟踪我?”

潘岳摇头,眉眼灿然道:“也不算吧,我只是什么都知道了。”警惕升起,月安试探着问道:“你知道什么了?”潘岳坐在马上,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扶着马车,先是唔了一声,卖了个关子,才吊儿郎当道:“知道你跟崔宁和只当一年的夫妻。”这样一句话砸下来,月安浑身一怔,激动之下只说了个你字,转头就下了马车,命令潘岳道:“你给我过来说话!”显然,果然如崔颐猜测的那般,潘岳知道了什么,她得盘问一遭。但可不能在青天白日下说这些,总得找个隐秘的地儿。目光环视四周,月安很快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花间饮斜对面,有家刚开门还未有客的小茶坊。

抬腿迈进了那间茶坊,刚想花点银钱将这茶坊暂时包起来,就听见乖巧跟来的潘岳先行砸了五贯钱处理好了。

月安心气暂时一缓,心道这厮倒是懂事。

花间饮铺子里,崔颐迈步进去,便看见一位娘子坐在那,一身丁香色衣裙,柔婉淡雅。

听见崔颐的脚步声,柳盈站起,面上挂着得体的淡笑,姿态娴雅行一万福礼。

“崔郎君好久不见。”

许久未见这位柳家大娘子,崔颐都快忘了她的模样,印象里只记得她是个性情端雅的闺秀,其他再无了。

崔颐面色不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还礼道:“柳娘子万福。”时隔半年,曾是未婚夫妻的两人再次见面,皆无动于衷。绿珠守在外头,以防闲杂人等进来。

两人对坐,月安便迫不急待问话了。

“怪不得崔颐回来问我有没有同你说什么,你究竞是如何得知的?”潘岳嘿嘿笑了两声,感叹道:“果然,崔宁和那脑子就是好使,还是被他猜到了,也罢,反正告诉你也无妨。”

“那日你和柳家大娘子说话,我恰好听到了。”说这句话时,潘岳难免心虚,眼珠子都不敢对上月安。“还恰好,谁信你啊,我知道了,你是从窗子那边偷听来的!”月安才不信潘岳这鬼说辞,当时她和阿盈都是躲在里间说话的,只有一扇窗子敞开,月安料定潘岳是在哪偷听来的。被戳穿的潘岳也吧不否认,反而还笑着夸赞道:“你真聪明。”正在月安气得要骂人时,潘岳立即举起四根手指头信誓旦旦道:“不过你放心,这事我绝不往外说一句,若我说谎便让我齐国公府被抄家!”这誓言来得又快又狠,倒让月安不好骂他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憋了半响,月安只憋出这一句,神情一言难尽。潘岳仍是嬉皮笑脸的,道了句多谢夸奖。

“那你同我说这些意欲何为?总不能是来威胁我的吧?”潘岳生怕被误会了,忙不迭解释道:“当然不是,我说这些只是想提前跟温娘子讨个好,待到你和崔宁和分开后,能不能考虑我一下,改嫁给我?”潘岳虽然跟小娘子玩笑多,但知道分寸,仅限于说说话,逗逗乐,连人家小娘子的手都未曾拉过,如今说出这等相当于示爱的话,脸皮再厚也有些吃不消乐。

面颊肉眼可见地开始变红了,衬得其容色愈发艳丽,但月安却无暇去欣赏,只严肃地吐出不可二字。

“为什么?”

潘岳不死心,开始竭尽全力展现自己的优势,手肘撑着桌面,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为何不好,若你嫁与我,我不像崔宁和,我没有规矩约束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我是家中老幺,也不需你管理庶务,应酬交际,我更不会纳妾招妓,就我们两人过自己的富贵安逸日子,这你不喜欢吗?”

一堆好像是锦绣花朵的好听话砸下来,饶是月安都狠狠心动了几息。月安是个知足常乐的性子,她嫁人也是如此,不求未来夫婿出将入相,只求不比在娘家的日子差,夫妻性情相合,事事融洽便好。潘岳这些话,恰好点在了月安的心坎上,她难免意动。可她现在不行,她还有要等的人。

“你说话啊,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月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潘岳,心思百转千回,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还在等着瞿少侠,她心中也尽是瞿少侠,她注定无法回应潘岳。所以她不能让潘岳在她身上耗着了,必须快刀斩乱麻,这样对潘岳和自己都好。

虽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不忍,但月安别无他法。摇头,面上神情渐渐变冷,换做一副冷淡轻蔑的嘴脸,她看向潘岳,故作刻薄道:“实话与衙内说了吧,衙内觉得,我连崔颐那般出色的郎君都瞧不上,凭什么会瞧上空有一副面皮的你?”

“你文不成武不就,为何会觉得我会因为你那点微末的好处便会动心?”“别再胡思乱想了衙内,回家去吧。”

没错,潘岳是文武不进,他生来性情散漫,懒于争抢什么功名,人各有志,他觉得这样安逸快活地活一辈子才不辜负来人世这一遭。他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在家除了父亲从未有人给过他气受,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今日却在这里被自己心中倾慕的娘子给贬低嘲讽,饶是心胸再开阔,潘岳也渐渐涨红了脸。

茶坊外,绿珠正守着们,就见崔颐忽地出来了,前后时间约莫不过一盏茶。就见崔颐先是撩起车帘看了看马车,紧接着就往这间小茶坊来了。绿珠心脏差点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