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39章
八月十六的清晨,月安头脑昏沉起身,饮了一盏二陈汤后清醒了不少。还没来得及松快,就从绿珠的口中得知她昨夜里醉酒,发生了什么好事。听到最后是崔颐抱着她回来的,月安满心尴尬,想着待会得给人致歉一二。厨房那边送来了早食,在庭院中练剑得崔颐也回来了,额间带着薄汗,将长剑往剑架上一搁,一言不发地擦拭着脖颈和面颊。他素来是个性子沉静的,月安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留下绿珠一人侍候。平素崔颐喜好穿着澜袍或者广袖长衫,不过练剑需得轻便,他便一身窄袖缺胯袍,窄袖,束腰,两臂佩护腕, 象牙白的鲜亮颜色。这瞬间让月安想起了瞿少侠,嘴巴也没管住,快了一息。“崔郎君今日好像
好在她及时咬住了唇,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低头不语。不行,她得克制些。
虽然只听到了半句,但稍微扫了一眼自己,崔颐便意会了那剩下未出口的话。
他像瞿少白。
捏着湿帕子的手紧了紧,崔颐心头火起,面色冷沉。但没跟温氏计较什么,这事实在不光彩,他也不好去计较。两两坐下用早食,没了外人,月安立即抓紧时间为昨夜的事情赔不是。“昨夜是我吃醉酒失态,麻烦崔郎君了,日后再不会有了。”崔颐用饭时动作快而利落,但不会显得丝毫粗俗,反而透着赏心悦目的雅致。
月安则慢吞吞的,时不时还喜欢拄着脑袋,姿态随性,和崔颐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他目光不偏不倚,淡声道:“举手之劳罢了,温娘子不必放在心上,当时温娘子酒醉难行,换作任何一个郎婿都不会坐视不理的,宽心就是。”闻言,月安觉得崔颐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索性就不计较了。很快,月安想起了她耽搁了好些日子的要紧事,立即就坐直了身子,忙不迭开口道:“正好,我有一事要同崔郎君商量,不知现在可否”话未尽,崔颐倏然抬眸对上她,月安顿时哽住了。那是什么眼神,就好像自己接下来的话有多难听似的。不过,将阿盈的话想了一圈,月安兀自感慨道:拒绝的话对于崔颐这等满心求娶的郎君来说确实蛮难听的,她也许得委婉些。“食不言寝不语,温娘子有话不妨饭后再说。”月安家随性惯了,没那么多规矩,但不能阻止别人规矩多。“好吧。”
月安老实巴交地应了一句,开始加速用饭了。早吃完就能早商量,月安憋了好几日了。
崔颐察觉到了温氏突然变快的速度,心中嗤笑了一声,但是给自己的。明明知道暴雨将至,事情成了定局,没有别的可能,但他还是想安安生生将这顿早食用完再说。
话语毕,饭桌上除了碗碟细微碰撞的声音,只剩下一片静默。终于,丫头婆子将残羹收拾走,屋内只留下对坐着的两人,气氛开始变化了。
绿珠将屋门阖上的一霎那,月安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崔郎君的信一捎回来,我便去寻了阿盈,阿盈她说…”“阿盈?那是谁?”
崔颐正绷着脸,猝不及防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立即诧异发问。这一问也是将月安问得愣住了,她差点没反应过来,随即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阿盈是谁?”
崔颐狐疑反问:“我应该知道是谁吗?”
深吸了一口气,月安见了鬼似的,答道:“你一直想娶的柳娘子你不知道她叫什么?”
崔颐原本发懵的面上猛然间出现了恍悟,喃喃道:“原来是柳家大娘子的名讳。”
月安实在难以理解,好歹也定婚过,崔颐竞一点不知未婚妻名讳,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崔郎君竞不知自己未婚妻的名字吗?”
为着要娶人家牺牲这么大,连名字也不过问一句?崔颐手指敲打着桌案,对上温氏那似乎带着些不满的眼神,语气染上烦躁,还是耐心解释道:“女儿家闺阁中的名讳又不示外人,我也没特意打探询问过,不知柳大娘子名讳不是理所应当吗?”这样一听,月安觉得也是这个理,又不是什么人都像是潘岳那厮,见了她觉得喜欢便四处打探她,非得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崔颐是有德行的君子,大抵不会特意去询问娘子名讳。可那是他定下婚事的未婚妻啊?
月安还是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过今日的重点不是知不知道名讳的事,月安压下心中古怪,继续道:“罢了,不说这个,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崔颐的手指还在一下下地敲击着桌案,这是他自小到大的小动作,人一焦躁便会下意识出来。
但接下来温氏的话却让他思绪一顿,开始纷乱无序。这边,月安还在思索如何将话说得委婉不伤人些,措辞了一番,才迎着崔颐淡漠的眉眼启唇。
“崔郎君想要和阿盈延续婚约的话,是不是也应该问清人家的意愿?”本以为温氏去寻了柳大娘子,回来要说的必然是如何助柳氏进他崔家的门成为平妻,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就好似那立在场中心的箭靶,就等着那能穿心的一箭飞过来。但听到的却是这样一句,崔颐敲击在案上的手指一顿,猛然间望过来,唇瓣翕动,喉咙干涩道:″此话何意?”
和月安预料中的反应差不多,显然这是个一厢情愿的悲伤故事。然那双眸子中的情绪很复杂,不仅有诧异,还有些月安一时没辨别出来的东西。
似乎是一种隐隐跳跃的神采,很是激荡。
月安没时间去深想,想着总得打开天窗说亮话。“阿盈说她不想和你延续这桩婚事,从前不想,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希望崔郎君莫要再做无意义的事。”
屋子内寂静到落针可闻,两人同时静默了下来。只见崔颐整个人忽地木在了那,眼神同样呆滞了几息,而后泛起了迷惑。在那迷惑之后,藏着些压抑不住的星星点点,稍有不慎便要泄露出来。“柳大娘子她,果真是不愿的吗?”
两家婚事刚退的三日后,其实崔颐暗中去寻过柳家大娘子,当时落了小雨,崔颐将其拦在茶坊下,给出了自己的承诺。他为着自己心中的义和理信誓旦旦对柳大娘子承诺,当时细雨朦胧中,柳大娘子只是莞尔一笑,柔声婉拒。
崔颐当时只觉得这是柳大娘子客套推辞之语,毕竞柳家也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女儿定然端庄含蓄,知分寸,脸皮薄。就算其父未遭贬黜前,他崔家在汴梁也是一门上佳的婚事,他并不知人与人是不同的,也并未想过柳家沦为庶民后柳大娘子竟真的不留恋这门婚事。如今看来是他想错了。
崔颐恍惚的神情更让月安觉得这人是受到了打击,生出一丝怜悯,叹息道:“没错,阿盈真真切切与我说的,她还说想同你见面把话说清楚,以免再有误会。”
沉默,又是一阵寂静,崔颐垂着眼眸,神情木然,呼吸微微急促。月安知道,崔颐正在消化这一番令他悲痛的消息。“好,我知道了。”
良久,崔颐从漫长的寂静中挣脱出来,轻吐了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颤着声音应了一句。
月安觉得崔颐大抵是伤心的,毕竞是被喜欢的娘子拒绝,人之常情。但她没什么去安慰人的想法,因为多少有些冒昧,而且她还有话未说。月安指尖点了点桌案,继而将双臂叠放在案上,一本正经道:“那再来说说我们契约的事吧。”
这样一连串的动作在崔颐这样的礼教君子看来多少是有些不端庄雅正的,可他眼下胸腔内情绪激荡,压根没心思去管了。更何况温氏才不会理睬他。
且崔颐竞不觉得温氏这样有何不妥,甚至品出几分严肃的可爱,或者说俏皮。
他稀里糊涂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继续恍惚地应声道:“你说。”月安见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继续道:“早先不知你和阿盈只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草率落了笔,如今既然知道了阿盈的想法,我自不能做那等丧良心的事撮合你们,所以三月后助阿盈进门的事便算了,崔郎君意下如何?”月安怕他是个不甘心死缠烂打的,再非要她搭把手将阿盈弄回去做平妻,那就糟糕了。
然这些乱七八糟的担忧都在崔颐轻缓的点头下烟消云散了。“若柳大娘子真不愿,那崔某自然不能强人所难,此为小人行径。”月安轻呼了一口气,感谢崔颐这深厚的德行。“那好,改日我再重新拟两份契书,将平妻一事给……对了,毕竞我是要走的,你也是要再娶的,你若是还有什么中意的娘子我也可以帮你。”崔颐脸色淡淡拒绝道:“不必温娘子操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明眼人都能看出崔颐有些气恼,月安也立即知晓了什么,噤声不语。她刚刚真是犯糊涂了,人家刚被心上人拒绝正伤怀,哪里有心思想再娶的事。
而且就算再娶,不是阿盈这等家里情况复杂的娘子,又哪里需要她帮忙,等和离了自有好姻缘。
心里暗暗打了几下嘴,月安又说起再立契书的事。“其实不必麻烦,此事你我之间谨记便可,其他都是多余累赘。”漆黑的眸轻转,眸光也跟着忽闪,崔颐温声建议道。既然崔颐都如此说,月安也就不去纠结了,正是那个理,这是两人之间的私事,她和崔颐二人遵守便出不了岔子。
崔颐说待会还得进宫去面见官家,回书房前,两人最后商议了一下和阿盈约见的时间地点。
月安本想着这事早解决早宽心,想将这场约见定在明日崔颐下职后,但崔颐否决了。
“不妥,我日日下职归家都是同父亲一道,时间也是雷打不动,根本不方便与柳大娘子约见。”
月安神情一呆,也是想起了这个平素她不怎么关注的细节,父子两似乎确实是一同上职下职的。
“那你想什么时候?”
崔颐这边先问好,她才好去阿盈那边协调。崔颐思索了几息,说道:“到旬休那日吧,到时候你同我一起,就跟父亲母亲说我们去赏秋。”
月安也觉得此法不错,干脆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