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1 / 1)

契婚 唐时锦 2590 字 3个月前

第38章第38章

翌日,睡到辰时,月安神清气爽地起身,悠闲地洗漱过后,让小丫头去书房将崔颐请来商量事。

话才出口,就听那个叫红药的小丫头说崔颐晨起就出门了。“什么?出门了?去哪了?”

中秋可是官员都休沐三日的,月安想不通崔颐又去忙什么了。红药老老实实将郎君那头交代的话转达给少夫人道:“说是进宫向官家汇报职务,不晓得什么时候归来,让少夫人稍等。”月安了然,让红药下去。

确实,刚从巡查地回来的御史应当即刻向官家述职,昨夜崔颐回来得晚便算了,今早过去挑不出什么错。

看来她只能再等等了,反正今日是中秋,崔颐总得回来合家团聚。这一等就是等到了日暮,残阳似血,染红了半边天际。崔颐负着漫天红霞归来,踏进家门,分明是刚汇报完职务,得了官家的夸赞与提拔,但就是轻快不起来。

崔颐赶得正巧,家中已经在庭院中设好了拜月的供桌,桌上有螯蟹、石榴、梨枣栗柑橘等时令果品,还有一坛刚开坛的新酒。乘着皎洁的月色,一家人立在案前,对着那轮更古不变的圆月祭拜。这一日,儿郎和小娘子们皆会向明月祈祷,男儿求“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娘子们则大多都祈祷“愿貌似嫦娥,圆如洁月。”崔家父子便无需要什么蟾宫折桂了,月安听了一耳朵,都是些海清河晏,国泰民安的话。

月安也有许多,不过零零碎碎的有些多也有些杂,就都放在心里了。其中重中之重便是祈愿瞿少侠能快些归来,好圆她多年遗憾。祭月有些无趣,但案上的酒倒是香醇清冽,引得月安深嗅了好几口,有些馋。

尽管她酒量差,但她还是会馋这等美味醇香的酒,容易醉有什么,回去倒头就睡便是。

所以平素无事时她也会敞开饮上几盏过瘾。崔颐看到了温氏的小动作,下意识想同她道那酒是什么酒,今夜饭桌上也会有。

祭月的酒水再端上桌与家人共饮,也是一种月神赐福与人的风俗。但这样似乎有些不妥,显得两人太过亲昵,崔颐心中一窒,飞快打消了念头。

以至于一家子用饭的时候,月安闻出面前的酒是祭酒,惊讶过后则是欢喜。“这是蔷薇露酒,是你和宁和成婚的时候官家赐下的御酒,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喜欢就多饮几盏,今夜中秋,醉了倒也无妨。”一听这还是官家贺她和崔颐的婚事赐下的稀罕御酒,月安心;中矛盾极了。想喝,但总觉得这酒有点下不去嘴。

只崔颐一个人品出了这个意思,神情不好。气堵到了嗓子眼,就见崔颐忽地板着脸给她倒了盏酒,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崔尚书不语,只是淡笑着,徐夫人则不满儿子的态度。体贴妻子好歹有个体贴妻子的样子,板着脸给人倒酒算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以为是散伙酒呢。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徐夫人只能给儿子找补,笑吟吟道:“难得宁和如此贴心,月安快多饮几盏,尝尝这蔷薇露。”蔷薇露之名,月安在临安便听过此御酒的大名,说是大内御酒之首,用了西域香料酿制而成,香味独特香醇,除却大内其他地方再无供应。这样好的酒,月安自然是也想尝尝的,反正都倒在她面前了,何必纠结。欢喜之下,月安不客气地享用了起来。

用饭赏月期间,不止有一家人之间的私话,也有父子两谈论官场上的政务。不愧是一脉相承的父子,说起话来也一板一眼,好似此刻是在官署或者朝堂,而两人是上峰和下属。

月安就没见过这样的父子,和爹爹与二哥一点都不一样,真是长见识了。今日崔颐刚面见了官家,也就顺势在自家饭桌上说起了官家对他的恩赏。“官家说我这次办事得力,要授儿子新的官职。”崔尚书一听,立即来了兴趣,先是朝着北方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隔着虚空对官家言语感恩一番,才问道:“可有说是什么官职?”崔颐答话间,余光游移到了身侧的小娘子身上,察觉到对方也扭头过来竖着耳朵,崔颐原本平淡的心情泛起了波澜。原本不骄不躁的心境也发生了些变化,生出了几分让崔颐陌生的骄矜傲气。他少年得意,未及弱冠便斩获一甲探花,授翰林,本就风光无限,眼下督察地方又有了实绩,得官家青眼,欲更上一层楼,换做是谁心中都难免矜傲,颐已经算是其中不骄不躁的性子了。

但此时此刻,迎着三媒六聘迎娶过来的妻子的期待的目光,崔颐多年的气定神闲被打破了一瞬。

“不出意外应当是侍御史,从六品。”

若是了解崔颐的人细细去听,会察觉到其中带着往昔所没有的傲然飞扬。从六品上是正六品,再往上爬便是五品。

这是做官的一个分水岭,大部分入仕的官宦穷其一生可能都无法踏进五品的官衔,直至白发苍苍都在五品之下,成为老吏。而他,还未及弱冠便到了六品,五品近在眼前,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年怎么也能靠着功绩步入五品,服绯,佩银鱼袋,成为有史以来最年少的五品官。日后前程更是不可估量。

崔颐相信,世上任何女子,如果郎婿能如此争气,那必定是面上有光的。崔颐余光扫过去,却看到的是小娘子盛着嫉妒的眼眸,崔颐愣住了。这和他预想的不大一样。

她在嫉妒他什么?

月安不知崔颐在想什么,只听了父子两那么一番话,也想到了远处,惊讶之后更多的是羡嫉。

这样的人怎么就不生在她家,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一口气多饮了几盏,欲让清凉的酒液浇一浇心头那簇嫉妒之火,没承想出了岔子。

也是这蔷薇露酒不好,尝进嘴酒味清淡,更多的是满口馥郁的香气,让人沉醉不说,也让人掉以轻心。

晚食毕,月安感觉到了那股潜伏的后劲,起身时脑袋开始发晕,步子也打风了。

崔家三口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一边轻笑着一边嘱咐绿珠扶月安回去好好照料。

今夜逢五,崔颐在父亲母亲的注视下自觉跟着温氏一道回去了。走到半路,月安晕了大半,思绪混沌,别说什么要紧事了,路都走不稳,全赖着绿珠架着。

“娘子你撑住,过一会再晕,不然奴婢扛不动你啊!”月安身量高挑,该纤细的地方纤细,该饱满的地方也自是圆润,不似那类弱质纤纤的小娘子,一眼看过去就是个血气丰盈,活蹦乱跳的。而绿珠生得清瘦,个头也娇小,力气没多少,应付起来便有些吃力。正在绿珠气喘吁吁时,她忽然感觉到身上一轻,力道全没了。她惊讶地看过去,见自家娘子已经在崔颐手里了,歪歪斜斜地靠着,像没骨头一般。

绿珠心下一跳,结结巴巴道:“不敢劳烦崔郎君,奴婢扶娘子回去就好。绿珠觉得娘子肯定也不愿意让崔郎君近身,她还是阻拦一下吧。“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但崔颐不为所动,冷淡的神情在中秋清寒的夜里愈发冷峻严肃,让本就胆子不大的绿珠直发怵,动了动嘴不感说什么。月安就那么迷迷糊糊地换了一个人倚,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个新的比刚才那个更结实,也更好倚,就是有点硬,有点格人。因而浑浑噩噩的月安嘴里老是呢喃着:“这石头太硬了…绿珠听到,险些控制不住嘴角,忙不迭低下头去。绿珠看不清崔郎君此刻的神色,也不敢去瞧,生怕对方那眼刀子又飞过来。长夜寂静,宅子内明灯高悬,照亮着前行的路。然走着走着又出了岔子,因为醉酒后浑身怠懒的月安走累了,当即成了扎在地上的树,拔都拔不起来了。

“好累,不走了。”

只听温氏一声任性又轻软的话语落下后,怀中人就不走了,崔颐连着扯了两下也不为所动,只绵软地倚着他,甚至大有坐下歇息的意思。秋夜天凉,地上亦是如此,何况地上杂尘无数,温氏一身裙衫洁净,总是不太好的。

“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崔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要哄劝一个吃醉了酒不愿意走的小娘子,因而劝起人来来颇为生涩,话语也是干巴巴的。结果也很明了,他出口的话像是耳旁风,吃醉酒的小娘子根本不带理他的,只在那碎碎念不想走了,然后将那具绵软的身子全挤在他身上,耍无赖一般但这都是他自己选的,崔颐没法退。

捏着温氏那纤润柔软的双肩沉思了几息,崔颐心中打定了主意,俯身勾着腿弯将人抱了起来。

馥郁软香盈满怀,崔颐的心也随着沉甸甸起来,连日来的不安与焦躁都在此刻无影无踪了。

成婚快两月,这是崔颐第二次同新婚妻子如此亲密,上一次还是在马车里,温氏坐了他满怀,不过转瞬即逝,不似眼下。神思浑浑噩噩地靠在他怀里,甚至还伸出一双纤白的双臂抱住了他的脖颈。被圈住的一霎那,崔颐险些呼吸不过来,仿佛先前吃的那几盏酒后劲也上来了。

但那根本不可能,他平时虽不爱饮酒,但酒量却不错,可以说比温氏好上千百倍,不可能区区几盏就能让他不适。

刻意不去感受身上的一切,崔颐绷着面皮快步往梅鹤院赶。有人代步,迷迷糊糊的月安心满意足地蜷缩着,也不嚷了,柔软蓬松的乌发随着崔颐行走的步伐一下一下蹭着对方的颈子。奇痒难耐下,崔颐下意识颠了颠怀里的小娘子,使其发顶错开些,不至于总是一下又一下蹭着他。

但如此一下,怀中人顺着力道被颠得仰起了脑袋,发髻是不再蹭着他了,但温氏仰着脑袋后那双嫩红柔润的唇便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那样清晰可见,倾首可及,只需他垂首,便可……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崔颐浑身一震,面色羞愧,唇线平直,开始在内心指责唾弃自己。

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然崔颐立身十几载,始终将心与迹同等奉行,未曾有所辜负。

今夜这一荒唐念头出现,让崔颐坏了心。

他怎能生出如此龌龊的念头呢?

承载着这股羞愧,崔颐再不敢多看一眼,快步抱着怀中人回了梅鹤院主屋。绿珠一路眼睛都不够瞪了,想做点什么,但自家娘子人已经被抱着快到梅鹤院了,她索性还是闭上了嘴,想着明日等娘子醒来再说与她听。入了秋冬,锦帐被换成了温暖的鹅黄色,崔颐躬身,小心将人放置在床上。吃醉酒的温氏不大老实,刚躺下便开始乱扭,但绿珠侍候了多年,手法娴熟地在月安乱扭之前将她的鞋子脱了。

没了可有抱可以抓的东西,月安胡乱抓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扭身去睡了。

但恰好那枕头下是月安夜夜赏看的画卷。

绿珠也看见了,作为心腹婢女,她对娘子和崔颐的关系也十分清楚,但饶是如此,她看着这一幕还是十分心惊。

那么明显的一幅画,崔颐自然也没有落下,他目光淡漠,只留下一句“照顾好少夫人"便离了床榻去柜子里翻出自己的被褥,铺设在软榻上。秋日倒也无需日日浴身,加上月安今夜醉醺醺的也不好挪动,绿珠只简单给擦了擦身子便留下一盏灯退出了屋子。

皎月洒下千千万万丈清辉,在书案上投以柔和的月光。崔颐还在想着画卷的事,越想越精神,根本没有睡意。就在他将将翻了个身想看看窗子外透进来的月光时,崔颐忽地听到不远处帐子被掀起的动静,还有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崔颐扭头看过去,正撞见温氏赤着脚从床上下来,裙摆间白皙秀足隐约可见。

他立即坐起来了,看着尚且酒意未消的温氏,怕半夜吓到对方,轻声问道:“你做什么?”

月安酒劲未消,脑子还晕晕乎乎的,但好歹认得人了。“口好渴,下来喝点水,崔郎君也要吗?”其实他一点也不渴,但听着对方这迷糊话语,崔颐鬼使神差地点头了。“可以。”

“哦。”

月安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又给崔颐倒了一盏。崔颐自觉地下榻走上前去,接过自己那一盏,意兴阑珊饮着。本以为温氏饮完水便会乖乖回去安睡,崔颐目光追随着,但见他爬上了床后拿了一物件出来。

没看错的话,正是那副画卷。

崔颐干脆坐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想知道温氏要如何。只见她笑颜如花,嘴中还欢喜道:“不愧是中秋月圆夜,月色真好,给我的瞿少侠也晒晒,说不定这团聚之夜的月光能把人召回来呢!”小娘子眉目间尽是欢喜,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夫君尚在一边,满嘴都是对另一个儿郎的爱慕思念。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崔颐已经没法视而不见,淡然处之了。这种感觉很差,简直是烧心。

起身,抬步跟过去,崔颐目光落在展开的画卷上,只觉月光刺目。自虐般地看了一会后,他忽地问道:“你的…心上人姓甚名谁,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大约是说到了温氏感兴趣的点上,此刻神思不清的人慷慨又大方,和崔颐分享起了自己甜蜜又惊险的爱恋。

“他叫瞿少白,是一名游走四方的剑客。”第一句话出来,崔颐便拧起了眉头,心气郁结。只是一个无田无地的江湖游侠儿,便能让她如此挂怀吗?温氏的眼睛需要好好擦一擦了,择婿如此差劲,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然温氏不知他的腹诽,继续欢喜地回应着他后半句问话,如倒豆子一般将少女埋藏了四年的记忆尽数道来。

“他答应过的,说我长大了会娶我的,我相信他会回来的。”“而且我有预感,他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就去找他!”说到这句的时候,小娘子眼眸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满天的星子,在这样的夜色里璀璨生光,熠熠生辉。

崔颐面色不赞同道:“他无田无地,也没个正经营生,并非良人,难不成你打算跟着他浪迹天涯?”

糊涂成什么样才会如此选择?

温氏不该这样磋磨自己,她应当如这汴梁小娘子一样,富贵无忧才是她应该选择的。

“当然不是啦!”

“我准备招他进我们温家作女婿,只要他跟我好好过日子,爹娘给我的资产足够了。”

仍是一片乐观憧憬,且合情合理。

温家富贵,温家父子在汴梁又是蒸蒸日上,为唯一的女儿招个女婿进门养着不过是小事一桩。

崔颐无法反驳,与此同时,那颗心开始落入谷底,颓废无力。给柳大娘子的承诺等着他兑现,温氏又满心满眼装着心上人。他又能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

深秋的月色尚不如崔颐面色清寒,料峭冷寂。晒完画后,没心没肺的小娘子钻回了帐子里安睡去了,留下他独自立在窗前,目光死寂地望着画卷上少年执剑粲笑的潇洒之景。崔颐扯了扯唇角,依稀可见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