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1 / 1)

契婚 唐时锦 2279 字 3个月前

第37章第37章

月安惊了又一惊,立即去将寝衣换了下来,转眼间崔颐已经被许多人簇拥着进来了。

首先便是忧子心切的徐夫人,带着家中的大夫,后头跟着丫头婆子,好像崔颐是什么易碎的琉璃瓶子,生怕撒手就碎了。昏黑的天色里,月安都能看到崔颐面上的无奈。“快坐下宁和,让大夫瞧瞧你的伤。”

徐夫人平素再端庄沉稳,然得知了此番独子遭了刺,还伤到了身子,她也难免上火焦心。

旁的废话也不说了,立即将人催着带到了梅鹤院,让家里的大夫再瞧一瞧。徐夫人不知道小夫妻两弯弯绕绕的秘密,径直将人领到了主屋,崔颐坐在了那张平时他过来安睡的软榻上,还在试图说些什么。“母亲不必如此大动干戈,都是小伤,在兖州已经上过药了,好的差不多了。”

此番受伤,崔颐本欲瞒着不让家人担心的,奈何母亲敏锐察觉了,一番穷追不舍的追问将崔颐弄得无法,只好将在兖州遇刺的事交代了出来。显然,母亲听了反应不小。

但崔颐拗不过母亲,只听徐夫人满脸不赞成道:“说的什么话,那母亲也不能放心,听话,便让大夫再瞧瞧。”

已入仕为官的崔颐听到母亲如哄劝幼童一般的话语,心中一窘,眸光不经意地飞到了一旁茫然立着的温氏身上。

从一进门崔颐就瞧见她了,想来自己回来之前在玩什么,此刻一声不吭杵在那,额上带着些薄汗。

许久未见,温氏似乎气色更好了些,面颊上气血丰盈,挂着两团红霞,神采奕奕。

就是大概是被突然回来的自己惊到了,带着几分措手不及的局促。这个时间点,温氏大概是要去浴身的吧?

倒是他回来的不是时候,扰了她了。

念此,崔颐扯了扯嘴角,莫名笑了笑。

将其他小丫头遣出去,除了大夫婆子,屋子里便只剩下三个主子。月安其实并不想留下,但这就是她的屋子,她名义上的夫君受了伤正在诊治,她哪里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月安只能硬着头皮待着,目光游移着,不去看正在被宽衣解带治伤的崔颐。实在是太尴尬了。

正低头瞅着脚尖时,月安就听到徐夫人发出一声惊呼道:“这哪里是小伤,可怜我儿了,快将去年官家御赐的伤药拿来给宁和!”月安被这话引得生了好奇,想知道是能让自己这位稳重的婆母都如此焦躁失态,到底是多重的伤。

微抬了抬眼瞥过去,人也怔了怔。

如同他面上肌肤一般无二,崔颐身上也是洁白如玉,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玉泽。

但此刻,就那玉一般的肌体上,有道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瞧了依旧骇人。

除了小时候遭了拐子,瞿少侠在她跟前杀了人,但也没让自己瞧见那凶残的一幕。

今夜崔颐这道伤口可以说是月安此生见过的最可怖严重的,月安难免感到心悸。

这督察御史可真不好当啊。

只草草看了一眼,月安便抹开眼,努力让自己忘掉崔颐身上那道狰狞的伤囗。

还觉得那样的身子上出现这么一道疤痕倒是怪可惜的。继续老实看着地面,月安希望自己不被徐夫人注意到,安安生生度过这个晚上。

崔颐同样浑身不自在,因为此刻身边不止是自己的母亲和看着他长大的钟婆婆,还有温氏。

但挂着自己妻子的名头,崔颐也不知该如何让人回避,正如月安也不知该如何遁走一样。

大夫除去他身上的外袍,皮肤接触到空气,微微有些冷,他有些颤栗,隐约感觉要起鸡皮疙瘩。

但并不是空气中的那一点冷刺,而是有个本不该在此的人在此。崔颐余光微偏,恰好看见了温氏悄悄抬眸往这看了一眼,似乎是落在了自己胸前的伤口上。

却见小娘子眉心一蹙,眼睛一眯,抿了抿唇,崔颐一时分不清温氏是什么意思。

是惊惧这伤势狰狞可怖还是嫌恶这伤疤丑陋?崔颐一时分辨不出其中的含义,神情晦暗。御赐的药膏金贵,效果想必也是好的,但只一点,药性太烈。“嘶……

大夫将药涂抹在伤口上时,猛烈的药性刺激在还未痊愈的皮肉处,崔颐一时没忍住冷嘶了一声,不仅让一旁心焦的徐夫人心疼坏了。就连月安都觉得皮肉一紧,仿佛胸口那一块也在隐隐作痛。但马上她就没有功夫疼了,因为徐夫人心疼儿子,外加动了些其他的小心思,将月安也拉扯了进来。

“宁和伤重,还是需要个细心妥帖的,月安你来给宁和上药。”月安心心一紧,面皮也跟着绷了起来,当即受到了惊吓。让她在这看崔颐脱衣上药已经很让她难做了,如今还让她亲自给裸.着胸膛的崔颐上药,月安只觉大难临头。

“这个、这个怕是不好,我是个笨手笨脚的,怕是也会弄疼了夫君。”吞吞吐吐地找了个勉勉强强的理由,脸都被憋红了。“不必劳烦了母亲,就吴大夫给儿子上药就行。”崔颐看在眼里,也飞快推脱道,他实在难以想象温氏过来给他上药的情形。垂下眼眸,鸦羽般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不时轻颤,带着几分平素没有的弱势。

徐夫人再看儿媳,一张小脸也是红了彻底,更没了顾忌,继续催促道:“你们是夫妻,有什么可害羞的,再说日后宁和换药也得有个亲近的帮衬着,总要来的,快别不好意思了。”

月安喉头堵得难受,本来觉着徐夫人是个沉稳不沾是非的清淡性子,谁承想这么活络,她根本招架不住。

“母亲……

崔颐又唤了一声,清淡的面色中难免多了三分窘迫。徐夫人只以为儿子仍是面皮薄,羞于让妻子亲近自己,也不理会,对着满脸绯红的儿媳招手笑道:“快来月安。”

妻子给夫君上药本就合情合理,再推脱下去只会让人生疑,月安沉下心一想,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了。

“来了,母亲。”

崔颐见人过来,身子瞬间紧绷了起来,竟有些心惊肉跳。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来不及思考,温氏已经凑到了跟前,坐在了原本吴大夫坐在的绣墩上,一袭暖香袅袅娜娜,扑面而来。

呼吸急了些,崔颐抹开脸,不去直视那张同样别扭的脸,心头思绪不受控制地混沌起来。

月安学着大夫的动作轻点了些药膏,指尖轻颤着往那片正加速起伏的白皙胸膛探去。

静默间,别开脸的崔颐感受到一股奇异的酥麻痒意在身上蔓延,盖过了原本伤口处传来的隐约痛意。

御赐之药的药性似乎也不那么烈了,心田中流淌着酥酥麻麻的痒,让人有些困倦。

是了,此番为了不误了合家团聚的中秋节,他弃了马车,和书玉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一路上都没怎么歇息。

好在赶上了,就是人确实倦了,尤其这个时候,紧绷的身子随着温氏上药渐渐舒缓了下来,竞生出了几分酥软乏力的意思。他大约是太累,需要安睡了。

心神也随着身子那般不再紧绷,崔颐抬眸看向了正强装着镇定给他上药的温氏。

一张粉白的面颊染上了几分薄红,像个将要成熟的桃子,透着诱人的红晕。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小娘子抬眸瞧了一眼,四目相对间,崔颐不仅看见了那双清透眼眸中的尴尬,还有眼底那一丝羞恼。像是以往汴梁那些小娘子看见他时眼底的情绪,不过就是太淡薄了,少得差点让他错过了。

母亲询问他此番遇刺的事,崔颐不想让母亲太过担心,只三言两语简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

月安也不自觉竖起了耳朵,想着听几耳朵无论是回家还是同跟秀真她们玩也好有个谈资。

崔颐声音清冽,但此刻同家人说话轻柔和缓,到有几分温柔。这人倒是仗义,躲避追杀时为了保住长随的性命,独自一人将引走,好在他福大命大,遇到了山下一群猎户和村民上山打狼,靠着人多将刺客给击退了,保全了性命。

但还是无法避免受了些刀剑伤。

当月安听到崔颐还凭借着自小所习的剑术同刺客周旋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心中讶然,继而觉得佩服。

月安本以为崔颐日日起来练剑只是图个风雅,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没想到还是个有本事的。

思绪游移着,目光也开始不听使唤,随着手中动作转动。入眼是崔颐带着可怖伤疤的玉白胸膛,随着主人的呼吸和说话颤动起伏。说句实话,月安对崔颐这身子也多少是有些意外的。崔颐自小便是读书人,如今又是文臣,平日身形瞧着也清瘦,月安本以为他身躯也是个清瘦扁平的模样。

然今夜一瞧倒是错了,知人知面不知身便是如此了。不仅不是那等清瘦干瘪的身板,甚至很是鼓胀饱满,上面鼓鼓的,下面更是一块一块的,配着白皙的额肤色,等下晃眼一看倒像是玉石。用健美这个词大抵是最合适的。

但好看也不能多看,月安费劲来回躲闪,眼珠子都不敢多转。也怪两人距离过近,崔颐很轻易地就将这些小动作看在了眼里,甚至不需要他隐晦地去用余光探知,都能将温氏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她这是在害羞吗?

她也会害羞吗?

为他害羞?

不知怎的,崔颐胸腔中涌出一股类似于酸胀的热流,流经四肢百骸,心口更是麻痒难耐。

直到温氏上完了药,从他身前退开,崔颐才回过神来。月安以为到这就结束了,刚用帕子擦拭干净手指要退远些,就听吴大夫对她道:“少夫人且慢,想来日后换药的事少夫人要比老朽方便些,还请少夫人瞧瞧如何包扎伤口吧。”

吴大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也不是个糊涂的,立即看出了徐夫人的意思,干脆也卖了个人情,让人家小夫妻亲近些。

以为做了好事的吴大夫并不知,听到这话的月安深吸了一口气,眉目愁苦了一瞬。

酸胀感如潮水般褪去,崔颐心蓦地下落,微敛着眉目,不言不语。包扎完后,徐夫人想着儿子还未用饭,欲让厨房送些饭菜来,但被崔颐给回绝了。

“多谢母亲关心,不过儿子现在身子乏累,想先好好睡一觉再说。”闻此,徐夫人点头道:“是该如此,那你们夫妻两快歇着吧,母亲这就回去了。”

两人送走了徐夫人,屋内归于平静。

今日是十四,并不逢日子,崔颐也就不必留在她这里装样子。待徐夫人走后,崔颐并未多说什么,淡声道了一句早些安睡,人就转身出了屋子,于夜色中前往书房。

这半响月安经历了好一番纠结,最后还是暂时放弃了。她想立刻同崔颐商量阿盈的事,如今得知了真相,阿盈并不想要崔家这门婚事,那她先前和崔颐立下的契约便得修改。比如助平妻进门这一条,月安可没法在明知阿盈不愿的情况下强迫人家做平妻,那可真是遭天打雷劈的一件事。

但看着崔颐那疲惫的脸色,月安又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那么着急,好歹等人歇过来再商讨。

不过崔颐临走前月安还是补了句道:“明日有要紧事要与崔郎君商议,还望崔郎君到时过来一趟。”

崔颐背影一顿,也没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好。联系那封火急火燎的信件,崔颐自然猜到了温氏要同他商量的是什么事。他果真如此急不可耐。

崔颐眉眼料峭,乘着秋夜的寒凉消失在了月安眼前。莫名的,月安觉得崔颐似乎有些不高兴。

难不成是不乐意自己多管闲事去找阿盈?

可这不仅是他的事,也关乎月安自己,她怎么能不弄清楚呢?她可不想当睁眼瞎,做了什么天打雷劈的糊涂事。是夜,崔颐在书玉的侍候下擦拭干净身子,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躺在了书房的床榻上。

许久不曾这样舒适,崔颐躺下时也不免喟叹了一声。困意萦绕在脑海,崔颐却迟迟安睡不下,只因他忆起了温氏临走前的话语。崔颐忽然没有那么困了,反而一颗心开始不安稳,落不到实处。如今是八月,再过一月,他便要履行当初的诺言,迎柳家大娘子为平妻了。合情合理的事,也是自己费劲争取来的,可为何却一点高兴不起来?他践行自己的承诺,使得心心中的道义得以伸张,他应该满足,甚至是欢喜才对。

可为什么,为什么……

崔颐不是个会掩饰是非曲直的性子,夜深人静中,崔颐第一次察觉道,他似乎动摇了。

凭心而论,抛去道义,崔颐似乎心底不在乎什么柳大娘子了,眼下便很好。这一想法涌现后,崔颐只觉得满心羞愧,神情难堪起来。这是他亲口立下的承诺,也是他立世所遵循的准则,他怎可违背,又怎能违背?

瞬间,两股力量盘旋在胸腔里,开始有来有往地撕扯着这副疲惫的身躯,让崔颐脑袋阵阵发疼。

他有了私心。

崔颐为自己感到羞耻,但随着羞耻来临的,是铺天盖地的心慌。他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既不违背承诺,又能让自己心安呢?崔颐想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耐不住疲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