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1 / 1)

契婚 唐时锦 2442 字 3个月前

第35章第35章

汴梁的夜市为州桥夜市,是汴梁一大特色。因为本朝除汴梁外,其他州县依然存在夜禁,比如月安之前所在的临安,虽然比前朝禁令送了许多,但还是不允商贩经营到一更,人过了子时也不可在外面乱走。

汴梁则不同,太祖登位三年,便下恩令:京城夜市,至三鼓来,不得禁止。也就是说,汴梁的夜市可以一直持续到三更,三更后,五更早市又开张,颇有种长夜不禁的意思。

月安自打来了汴梁还未曾好好感受过这里最有名的州桥夜市,将等信的空档,她少不得去放松放松。

夜市自然是入夜才有趣味,于是等到了日暮,月安专门空着肚子和秀真去了御街的州桥夜市。

夜市人多事杂,月安在徐夫人叮嘱下多带了些侍卫,火急火燎出发了。出了正南的南熏门,一直向北,便到了朱雀门前的龙津桥。州桥又名天汉桥,位于御街与东西御道的交叉口上,横跨汴梁城内家喻户晓的汴河,是汴梁有名的繁华地段。

两人卡着州桥街上小贩们营生的时间点,直奔州桥而来。抵达时,州桥上早已灯火通明,无数冒着热腾腾香气的摊贩停驻在那,吆喝着自家的美味小食。

有卖水饭的,有卖各色肉脯的,还有各色野味及一些零碎杂嚼。梅家、鹿家的小吃鸡鸭鹅兔肚肺,鳝肉馒头,鸡皮,鸡杂等。其中月安最喜欢吃州桥上那家炙猪皮的摊子,猪皮处理得十分干净,软糯弹牙,香辣生津。

鸡皮也不错,外脆里嫩,酱汁浓郁。

秀真说街上有家漉肉很是不错,但一份量不小,一个小娘子吃完怕是要饱个八分,两人便买了一份分而食之。

朱雀门前有家旋煎羊白肠,味道一绝,月安吃得满足。但这样荤腥油腻的小食吃多了也不行,两人去买了盏香饮子,外带着清甜的鸡头穰,一边吃一边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溜达。“对了,听说你家那假夫君去外州督察了,可说何时归来?”赵秀真是知道月安的,崔颐不在她才更快活。吃鸡头穰吃得正欢的月安摇头道:“不知道具体,反正又不是真夫君,我也懒得去问。”

赵秀真刚要接话,忽然听得一声诧异询问插过来。“什么不是真夫君?”

两人俱是一惊,扭头看去,却不知潘岳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边,掬着笑搭话。

“潘衙内怎会在此?”

只见这人一出现,月安便拧紧了眉头,话语也难免夹杂着不耐。这人一开始就对她有些心思,本想着都成婚了他那乱七八糟的心思也该歇歇了,但如今看来并不是。

潘岳看她的眼神和往昔没什么不同,就好像她还是个云英未嫁的闺阁娘子。潘岳自然也感受到了小娘子那股排斥,他脸色先是一暗,又装出浑然不在意的姿态插科打诨道:“怎么,这夜市又不是你家的,本衙内怎么不能来?他说得铮铮有词,倒让月安没话了。

赵秀真也是知道潘岳心思的,在一旁不阴不阳道:“自是能来的,不过夜市这么大,人这么多,怎的就偏偏溜达到了咱们月安身边,怕是有人故意的吧?被戳破了心思,潘岳也不恼,俊俏的面庞上扬起笑,大方回道:“随便怎么说,但本衙内觉得这是缘分。”

“对了,方才你说什么真夫君假夫君的,同我说说呗。”潘岳一听隔壁少夫人入夜出了门的消息,立即就策马跟上了,想要寻个机会说上几句话。

本不想这么早就跳出来的,但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赵秀真说崔宁和是假夫君,而月安也回了一嘴他崔宁和不是什么真夫君。

他理了三遍,意识到了些什么,血气开始沸腾。虽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缘故,但潘岳获得了关键的东西。月安和崔宁和之间大概有什么猫腻,一个能给他空子钻的猫腻。以至于他没忍住跳了出来,也不管其他了。两人一惊,对视一眼后口径一致道:“你听错了,我们什么也没说。”见两人咬死了也不松口,不对他透露半点,潘岳也不勉强,将此事放在心上,想着日后总有机会打探到。

但露了面便没有离开的道理,他就那么死皮赖脸地凑在一边,赶都赶不走。就在月安想说点什么激怒潘岳让他走人时,街上变故骤起,一驾马车横冲直撞,引得人群骚乱,惊呼声一片。

“让开,让开,马惊了!”

夜市本就拥挤嘈杂,这马车奔来得突然,那时正好秀真看到了对街一家有扑买的摊子,人先奔了过去招手让月安过来。这让月安在马车奔来时刚好出现在街道中央,根本来不及躲避那驾疾驰的马车。

许多人在面临猝不及防的危险时少不得迟钝呆愣,月安此刻便是如此,纵然大脑疯狂叫嚣着要跑,躲开这驾马车,但脚底却在发软,让她一时难以逃脱。正在月安觉得吾命休矣时,有人飞扑过来,带着她滚到了安全地带,因为是被对方护在怀里的,月安并没有觉得哪里疼,只是被吓了一场心里突突的。想回头跟捞她一把的潘岳说些什么,就看人放下她后立即追着那驾失控的马车去了。

显然,潘岳是个弓马娴熟的,御车的本事也不差,追上那驾马车后利落翻身上去,身手矫健,硬生生几下将马给勒停了,使得后面不会再闹出什么事端。马车停下后,潘岳下来,那马夫千恩万谢,里头那位受了不少惊吓的主人也出来了,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而且还是认识潘岳的,见是潘岳帮她制住了发狂的马,一双眼眸水盈盈地瞧着他,别提多感激欢喜了。若是放在以前,潘岳英雄救美后少不得要跟小娘子说笑亲近一番,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眼里已经有了最喜欢的,纵然拒他千百遍,潘岳也不敢在人面前犯老毛病,去跟旁的小娘子说笑。

不然她更不会搭理自己。

所以,潘岳一改往昔对小娘子的热情殷切,对那受惊的小娘子一本正经地简单说了几句,人就殷勤地来找月安了。

赵秀真早早将好友搀起来,惊魂未定,确定月安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替她拍打着衣裙上的灰尘。

“好险好险,早知就不喊你过来了,差点就遭罪了。”月安也是一颗心心乱颤,轻声安慰道:“没什么,谁也不知道会突然蹿出来一驾马车,意外罢了。”

赵秀真看着一脸关切走来的潘岳,叹息道:“这厮不正经归不正经,这回倒是中用。”

月安心有余悸地点头,没法不赞同。

“是了,倒是要谢谢他。”

这样说着,潘岳走过来,月安客客气气道谢,倒让潘岳有些受宠若惊。“多大点事,能搭救温娘子是本衙内的荣幸,温娘子不怪我唐突就好。”当时情急,潘岳只能将人抱着扑开,他甚至做好了被她责难的准备。月安哪里是斤斤计较的人,失笑道:“潘衙内言重了,既是为了救我,哪有责怪的道理。”

“只是衙内这手臂好似受伤了,快去医馆瞧瞧吧。”走得近了,月安瞧见了潘岳右臂被擦破的衣裳,上面还有点点血迹,她脸色复杂,温声叮嘱道。

潘岳压根都没意识到,听这话瞅了一眼自己的小臂,但也并未多有动容,只笑呵呵道:“无事,都是小伤,等我回家再收拾也来得及。”月安却是不赞同的,正色道:“受伤不是小事,若衙内带着伤回去让家中大人看见也不好,还是现在去医馆上药吧。”潘岳挑眉,轻笑着道:“温娘子这是在关心本衙内吗?”他实在开心,眉宇之间盛着满满当当的笑,让那张跌丽的脸愈发风流俊美了。

这小纨绔虽然正经事不中用,倒是生了一张上等的面皮,又是公府那般家世,也难怪这么多小娘子愿意同他玩闹。

然再退一万步,月安对潘岳也没有兴趣,只冷淡道:“没有的事,少自作多情。”

潘岳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恼,只笑着道:“罢了,就依温娘子的话,本衙内去上药去了。”

像是没事人一样,潘岳哼着小曲离开了,背影瞧着倒是潇洒。马车里的小娘子这时也下来了,虽然马儿发狂并非她所愿,但还是差点误伤了月安,她怎么着都得过来赔礼一番。

都是差点遭罪的,月安也不跟对方计较,温言细语地宽慰了对方几句。但那小娘子倒有些话,犹豫了几息还是打探起了她的身份,月安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淡笑着同她报了家门,还有自己已经嫁到了崔家的事实。顿时,月安看见那小娘子松了口气,显然,这位是潘岳那厮招惹的桃花。今夜虽然受了些惊吓,但月安是个心大善于调节的,吃了几口小食又将方才的事抛诸脑后了,还同秀真冲向了刚才的扑买,一人扑买到了一把团扇,心情更好了。

长夜渐深,在夜市逛了将近两个时辰后,两人互相告别,各回各家。月安信送得利索,崔颐那边回得也利索。

八月初三,月安便收到了兖州来的回信,去的时候是悄悄送的,回来依然是悄摸进行,崔尚书和徐夫人都未曾察觉。门房小厮一送来,月安便让绿珠用银钱去打点,谎称是夫妻间的小话,让门房不要让尚书和徐夫人得知。

得了赏钱,又是这样的理由,门房也就不去多那个嘴了。信来时正是日暮,月安刚用完晚食,将洗漱都往后推了推,急吼吼地去瞧了信。

当看到整张纸上只一个孤零零的"可"时,月安有些想笑。虽然崔颐平素也是话不多的冷淡性子,但这一个孤零零的字实在是好笑。捏着那信,月安笑了好半响才去洗漱。

月安决定明日就去玉颜,她已经憋了太久了。翌日,用完了早食,月安同徐夫人告知了一声,带着绿珠往潘楼街去了。马车行进间,主仆两人在车内说着闲话,几句话又提到了瞿少白。比如瞿少侠若是归来月安当如何如何,招他作婿,将他留在汴梁过日子。这样的畅想月安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但每次说起还是心中无限憧憬明媚。“可若是瞿少侠一直未回来呢?”

虽然这话有些扫兴,但绿珠觉得这是需要着重思考的,绝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

听此话,月安一怔,微微摇头道:“我也还未完全想好。”或者说她下意识地不想去思考这个万一,她不想接受这个可能。绿珠看着忽然满脸愁绪的娘子,忽然灵机一动,蹦出来个点子,也不加思考就说出来了。

“奴婢倒有个好点子,娘子不妨听听?”

月安笑骂道:“既是如此那快快说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小脑瓜子会有什么好点子!”

这下真给月安整好奇了。

绿珠坐直了身子,开始侃侃而谈。

“娘子你看,若瞿少侠不回来,娘子是不是还得去寻一段能让自己舒坦的婚事?″

月安点头,笑着道:“没错,继续说。”

仿佛受到了鼓励,绿珠道:“既如此,娘子不若继续留在崔家,崔尚书与徐夫人都是难得的宽厚仁德,崔郎君虽然性子不大好,但怎么也是个德行高尚的君子,再加上那位柳娘子同样性情柔善,和娘子处得来,娘子不妨继续做只有名头的崔家少夫人,还同崔郎君履行契约,这样后半生也不用担心新的公婆严苛,也不必费心劳神去侍奉夫君,更不必担心夫君变心纳妾什么的,有着崔郎君正妻的名头,日后少不得有个诰命夫人,清清静静地过咱们自己的日子不好吗?”绿珠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月安却是越听越蹙眉,看绿珠这小丫头的眼神也渐渐没了耐性。

“快快收了这蠢念头!”

毫不客气地伸手点了点绿珠的脑门,月安恨铁不成钢地说了一句。绿珠呆住了,但一惯信服娘子的她此刻蓬勃的信心已经散了大半。“为何啊娘子?”

她从小到大都不是聪明的,幼时娘子从一众聪明伶俐的丫头里选了她时,绿珠只觉得天上掉了馅饼,无比的荣幸。

此番她也只是简单的从娘子对婚事的诉求考虑,以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然一见娘子的反应,她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这个法子大概挺糟糕的。笨笨的脑袋一时反应不过来,绿珠迷惑追问道。月安长叹一声,耐心同这傻丫头说道起来。“事情哪有你这傻丫头想得这般简单,先不说我继续留下是毁弃盟约,不知羞耻,退一万步,假如我真厚着脸皮留在崔家,做这个少夫人,然后柳娘子他平妻,没错,崔郎君是个有德行的,柳娘子也是个好的,但我能得到崔郎君的尊重就是因着这一年的契约,若没了他对我的尊重也就没了。”“你觉得人家一家子待你好,柳娘子也柔善,觉得你做个只要名头的正妻就能跟人家和睦相处一辈子,那简直是滑稽。”“再过几年瞧瞧呢,人家夫妻恩爱生儿育女是铁打的一家人,我又算什么?″

“更别提占着诰命,再仁善的娘子,当另一个空有名头的女人永远压着自己一头,占着自己想要的位置,还得了本该她得的诰命,她能欢喜你?”“再好的关系,再柔善的秉性都会生怨生恶,更别想有什么安生日子过。”“那时你就会成为崔家唯一的外人,还是鸠占鹊巢的外人,没有人会站在你这一边,你说可不可怕,难不难堪?”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月安誓要让绿珠这个蠢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主仆两关系亲密,从小到大便没什么不能说的,月安也没少跟绿珠说掏心窝子的话。

这么一番细致的解释出来,再傻的人都得通透了,绿珠立即露出后怕的神情,拍着胸脯道:“娘子说得太有道理了,是奴婢犯蠢了,瞧说得什么蠢话,奴婢再不说了!”

月安满意了,点点头吓唬她道:“以后再说这等蠢话,就扣你一年的月钱!”

这话实在凶残,绿珠立即指天誓地说自己再不会了,那后怕的小模样,引得月安笑了一会。

马车咕噜咕噜轧在青石街道上,主仆两人闲聊着,全然注意不到后面悄摸跟出来的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