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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终章

山下的日子乱了好一阵了。

北境战事焦灼,北裳大军休整了这些年后,竞然粮草充沛,兵马壮硕,大昶的兵力即便有数量上的优势,也不曾得到什么好处。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但解孤山却依旧是老样子。雪下一阵停一阵,今年的梅花开得又极好,孟知微在梅花树下翻阅一本山河杂记。

现下先生的毒已驱,等到他再休养一段时间,他们就能启程去游历山川了,天下之大,想必他们此番游历要用许多的时日,下次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温淮川拿着一盘吃食过来,给她放在案桌上。孟知微抬头惊喜:“永康斋的桂花饼?先生你何时下的山?”“今早让追风去买的,尝尝,还是热乎的。”孟知微拿过一块,饼食细软香甜,她点点头:“好吃。”他像是满意:“那明日我再让追风去买。”孟知微忙阻止他:“日日都吃,也是要腻的。”温淮川:“那明日,就改一家。”

孟知微脸色微微一红:“我日日都吃,会胖的。”“你还是蹿个头的时候,多吃些无妨。"温先生却说的理所当然。孟知微:“即便追风不嫌累,飞龙飞虎日日下山,也会累的。”温淮川:“日行千里的雪里璁,背几个饼食,又能累到哪里去?”如此,孟知微就不扭捏了。

孟知微提出来小小的愿望:“那我明日能吃什锦坊的千层酥吗?”千层酥做法精妙,里外酥皮似有千层,但也因为皮薄易碎,不便运送。“当然,明日我亲自去买。”

孟知微惊讶:“什锦坊一饼难求,要排队的。”温淮川:“我亲自去排。”

她于是笑了起来,双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他看她那个样子,不由地也觉得心中一悦,问她:“小五,你傻笑什么?”孟知微:“先生对我还真是有求必应。”

温淮川:“我不怕你开口,倒怕你不开口,解孤山虽偏远,但我依旧不想让你过的无趣。”

她虽未求一份明了的心意,但他的举动却也彰显了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她品着这种默许的优待,觉得自己的心里暖洋洋的。她喜欢这种安定的日常。

即便她也知道,这份日常,是他下了封山之令而来的。钟离残军,并未远离。

他一个早就不涉朝堂的人,做这样的举动为了谁,不言而喻。想到这儿,孟知微又把手中的山川杂记和一幅舆图拿到他面前。“先生,我们经过四胜山的时候,顺着这条漓江而下吧,我听说漓水旁风景极好,倒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十里桃林,片片落英,应当是极美的。”她指着舆图中一条未表明名号的河流说道。“我看看。"温淮川却把她手中的杂记和舆图拿过去,他对着舆图辨认了一番。

孟知微在一旁看着他,她的眼神看着看着就移倒了温淮川的脸上,他在她面前,已不束眼纱了,比起从前的清冷难触,他此刻更是温润如玉,含情眉眼垂落,凝神而坐,面如冠玉,风雅斐然。

孟知微托着腮帮子想,瑾,美玉也,他的名字很衬他。但她更喜欢他现在的名字,确,定局也。

他转腕拿起笔,在杂记上圈了圈漓水,又看向舆图,辨认几番后,转头对她说:“漓水极美,但舆图上未有,小五是怎么分辨出位置的?”孟知微拿过杂记,指着其中的那句话说:“自衡山而下,纵横开阔可见一河,蜿蜒向南。”

然后她又指向舆图:“舆图上找到衡山,衡山向南便是。”“倒是辛苦你比对着找。“温淮川接过她手中的舆图和杂记,“这山川河流,我熟些,还是我来吧。”

“先生来?那我做什么?”

“你与它比试谁先把饼食吃完吧。”

孟知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坐在那儿的是流哈喇子的小黄,她忙把面前的饼盒往自己兜里一揽:“不行不行,这是先生买与我的。”孟知微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攀上一旁人的手肘。她动作很自然,温淮川看向她搭着自己手臂的手。孟知微:“先生,若是我们出去游历,小黄可怎么办,可要带它?”温淮川温柔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落在摇着尾巴的小黄身上:“带吧。”孟知微:“可它不会骑马,总不能让它步行吧?”温淮川:“置于马车即可。”

孟知微:“那我还能在马车中带粮食吗?它若是偷吃怎么办?”温淮川:“路遇市井,再买便是。”

孟知微:“先生可有钱?”

温淮川稍稍迟疑了一下,面色有些难堪。

孟知微瞧他危难的样子,笑了笑,然后从书桌下拿出一个盒子,她把盒子打开,温淮川川看到他从前送过去的金条完好无损地放置在那里。温淮)川:“小五……郡主府已被封,你这是……孟知微:“守卫的士兵愚钝,我翻墙进去拿出来的,若是不是时间太紧,我定是还要从郡主府拿出其他的东西来的,但这次匆忙,只能紧着这些了。”她说罢把那盒子往前推给他:“先生看看,可还有少?”温淮川:“既是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你我同行,自然是要同用,我已然已是占了便宜,吃的用的都是先生的。况且,先生这么沉的金子,我几辈子才能用的完。”温淮川:“银子只会嫌少,哪里还会嫌用不完的。”温淮川把那盒子合起来:“小五,你不能做孝治郡主,也不能做回元革公主,你此后只能在江湖隐居,你可有憾?”“有何憾?依我看,不管是郡主还是公主,都没有随着先生隐居江湖来得恣意快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澄澈的眼睛看着他,她已长成了一个窈窕美丽的女子,如同窗外那束红梅,正是最漂亮的年华。

她眼中带着憧憬,带着对未来的希冀,说着最让人心动的话,他多想真可以如她所愿,一生都随她而游,自此只做逍遥的神仙眷恋……“先生,你怎么了?”

他的出神被她发现了,温淮川收回了目光,落在那舆图上:“无事,我只是想到,漓江水后,有一处开阔的地段,倒是适合隐居,若是合适,你就将那地买下来。”

孟知微:“为何买下来?我们不回解孤山了吗?”温淮川看着她疑惑的眼神,张了张嘴,终将还是不忍,他的确是盼她不回到解孤山,不忍见他孤坟长草。

他最后伸手,怜惜地触摸着她的脸颊,温柔地对她说:“自然是要回的,我是说倘若合适的话。”

他到过漓江,那的确是一个美如画的地方。如果让他选,他希望她最后能住在依山傍水的地方。岁末,勤昶帝一纸诏书昭告天下前朝反贼已灭,诏书中并未出现了元革的任何信息。

而那个因为救父有功才被封的孝治公主,却在这场谋反中壮烈殉国,孟家再次由此追封。

孟知微知道从此往后,她便只是小五了。

孟知微很难想象,若是没有温淮川的出现,得知这一切真相的自己会怎么样,她或许会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她应当会务必怨恨这个朝代,终日沉溺于过去和父王的死中,她或许就真的会和姚栋一起,带着那些举着反昶复齐旗帜的人一样,去翻身争夺王权。

但王权,又有什么用的。

华美的龙袍上都是虱子,多少人因它而死,多少人又为得不到它而痛苦,但又有多少人会因为得到他而幸福。

先生曾与她说过,站在权利顶峰的人,实际上是最可怜的人。她不想做那可怜的人,她如今有了新的生活。只是今年岁旦,她要在游历开始前随兄长迁家中祖坟,按照风水先生的八字算法和对勘察,陵墓在老家邵关。

孟知微于是要跟着孟逸先回老家邵关,温先生则要留在京都处理余下钟离军的退役一事,她与温先生约定,等事情处理完了,她从邵关出发,温先生则从京都出发,在衡山回合,同去漓江。

虽然北境战事不休,但他们此行会一路向南,想来应该不被打扰。明日孟知微就要启程与孟逸去回老家,今日她本是要早早睡下的,但又想起来自己有几本书落在先生的书斋里,她路上闲来无事,正好有个解闷的,于是她就起夜去了书斋。

解孤山的夜里各处都点着蜡烛,倒也方便。本要停的雪今日不知为何又下了起来,她提着一个灯笼,走向本该合上门的书斋,却发现书斋里烛火通明,窗影上有两人似乎对坐而饮。“温确,你真想好去赤骨岭了?”

是唐阁主?

温先生何时又要去赤骨岭了?她要闯进去的脚步一愣,悄悄地躲在门后,听着两个人的谈话。

唐子玉:“你可知你这内功心法…仅是回光返照啊!你看上去无碍,实际上……实际上已毒入心肺了啊!”

孟知微的心瞬间一紧,握着灯笼的手微微颤抖。怎么会这样……

温淮川却只是缓缓说到:“我自通医术,又怎会不知道呢。”唐子玉:“知道你还……温淮川川啊温淮川,你还记得,你上这解孤山的时候你与我说什么吗,你说你一心等死,只盼人生这最后的日子,平静无波。如今你真的要死了,你就不能让自己,安静地死去吗?你非要去北境折腾什么呢?”温淮川:“赤骨岭有我五万钟离军的尸骨,北裳人一旦打开赤骨岭,就是踏着我钟离将士的尸骨过关。”

“见故魂破碎,我又如何能安静地死去。”他的身影在烛火的跳跃中虚成一道幻影,声音带着塞北的风沙。“如此也好,我其实早就应该死在赤骨岭的。”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雪大片地落下。

唐子玉:“可……小五怎么办?”

那头的人哽咽了许久后,才哑声说:“终究是我对不起她。”“明明不能留在她身边承诺她一世,却偏偏对她动心……”“还望……

“还望她从邵关启程后,唐阁主能一路护送她到漓江…”唐子玉激动地站起来:“送到漓江后呢,她到底还是会知道真相,她到时知道了你已经死了的真相,你让她如何自处?她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和她二人的未来……你倒好,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让我如何告知她?”温淮川垂眸:“总比她现在知道真相,日日活在痛苦中好。”唐子玉转过来指着温淮川:“温确!你真自私!你自己一个人做好所有的决定!你真是一个自私到底的人!”

“那你要我怎么做!"原先清冷如雪的人此刻已勃然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里瞬间血红一片,泪花连连,“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本不欲管这世间之事,却又无法从所谓的君子之德中脱身!我本已抛弃七情六欲,可我偏偏遇上了她!”

“我爱上了她!可我却要死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我能继续活下去,我多么希望我能陪着她到她想要去的每一个地方去,而不是在她说起未来的时候,我连说出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子玉,你知我为何总是以面纱蒙眼吗?从前,是我从不敢回头看那些污秽不堪的过去,遇上她之后,我是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原本想守住秘密一个人列去,也算是对老师的嘱托有了交代。但如今,我不但没有守住秘密,我还对她动了心,动了心之后,我又无法护她周全……我不知有何颜面面对老师……“世间又怎会有我这样无能的男子,师不成师,夫不成夫,我…究竟……我究竟能给她带来什……”

这最后的一句话说完,孟知微脑海中恍然出现一个孤独的人骑马路过寒冬,冰碴刺痛马蹄形成道道血痕。

孟知微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情绪失控的温淮川。她从门中缝隙里看到他单薄的背影,他面上皆是颓丧和失志之色,他这般痛苦于隐瞒的真相中,自以为她能短暂地拥有快乐。

师不成师,夫不成夫。

他便要瞒着她,留一座坟丘给她,是吗?

翌日一清早,温淮川如同从前约定好一般,去送孟知微出山,却发现孟知微早早已起,已在他的木屋门外了。

她今日是一身男子打扮,手中还拿着他送她的长枪。温淮川有些疑惑:“小五你这是……

屋前的人却坦然说到:“今日出行,穿男装方便一些。先生还未用过早膳吧,一起?”

温淮川点头。

孟知微随即叫来锁银,往屋子里搬着粥饭小食,温淮川落座,拿过筷子,先递给孟知微。

孟知微再度看他,他眼底已然恢复成平淡的样子,和昨晚酒后的样子天差地别。

她递过来面前的粥饭:“先生你尝尝这个,这个是我亲自熬的。”他依旧先盛给她,孟知微接过,却看着他。温淮川:“怎么不吃?”

孟知微反应过来:"”…吃…………

她假意地划拉着筷子,眼神却落在温淮川的碗里,见他确定吃了,这才安下心来。

温淮川却见她碗里的一动未动,又疑惑道:“小五……你怎……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完,温淮川便觉得自己有些眩目,他扶着额头,顿时感觉到全身乏力,他此刻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孟知微的面孔在自己面前放大。她像是在试探自己是否还看得清他,温淮川用手攥住桌角,防止自己倒下去,撑住最后一点意识问到:“小五……你要干什么……孟知微却从他身上摘过靖边大将军的令牌,她跪在地上,她双手置放于额前,朝他一拜。

“先生恕罪小五无礼,小五今日在此向您承诺,我必带着钟离余军和我王家亲军!拦于北裳人与赤骨岭下,绝不让北裳人越过我亡军尸骨分毫!”“你!"温淮川又惊又怒,“你…你去不得……孟知微:“我既是王庭之女,又是将门之后,如何去不得!”她像是宽慰他,再与他一拜,“先生安心养病,赤骨岭一战的遗憾,我替你补回来!”

说完之后,她便拿过一旁的银枪,浩荡要出门去。“那是战场……是一个不留神就会死在那里的战场,她这是胡闹!来人啊!有没有人能拦住她!

任凭温淮川心中再怎么有怒意,他体内的迷药此刻却发作起来,他只看到她站在门口,拿着银枪,回眸看他,留一个铿锵侧影。他失去意识之前想的是:她真是要反了天了。岁末已过,凛冬已走,雪融而成的雨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着。解孤山的炉子却照常生着火,屋内窗户打开,透着厚重的血腥气,屋内的人手中缠着纱布,面色苍白,轻掩面容而咳嗽。一旁穿青衫的男子摇着扇子给他缠着纱布:“还是小五的这个法子好啊,用玄冰山难得的千年老人参给你吊着,然后再改小放血的量,周而复始地再用补血的药材补着,你这命续着续着,倒是续上一段来了。”唐子玉说话间看到温淮川怨怼的眼神,掩饰地扇了扇扇子:“你莫要这样看着我,这事上,小五是主谋,是她说要替你去赤骨岭,不是我说的。”温淮川要收回自己的手,又被唐子玉拉过:“你嗓子是一时半会说不了话了,但你这动作倒还挺麻利的。”

唐子玉又对上他的眼,看懂温淮川的意思,又耐心地说到:“你问过很多遍了,我派出去了这么多人,也没打听到赤骨岭的战况。”“但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说是不是?”“你要相信小五,她从前读那么多兵书,不是白读的。她让我吊着你的命,就是为了回来亲自给你送终一一”

温淮川给他一个眼刀。

唐子玉一愣:“呸呸呸,我掌嘴。”

“但的确有一个好消息,温确,你记得我与你过的那个毒谷药王吗?我的人竞然听闻他在京都一带出没,他消失这么久终于有了踪迹,说不定,你就有求救了。”

“当然了,只活你一个,也是没意思,还得看小五能不能回来……唐子玉还没说完,温淮川一个掌劈过来,将床榻上的桌子掀翻。唐子玉慌张去捡:“不说就不说嘛,动什么怒啊,你看看你,哪里有半点要死的样子。”

温淮川不欲与他多言,自己躺下蒙头进被子里。唐子玉嘀咕一句:“古怪的老东西。”

而后他又吩咐:“追风,观展,照顾好你家先生。”唐子玉从木屋里出来,在外面看见拿着鸽子过来的牛小山,问他:“还是没有消息吗?”

小山沮丧摇摇头:“赤骨岭群山环绕,找这么一小支队伍,太难了。”“唉。"唐子玉也摇摇头,他望着春草渐长的群山,双手合十,“希望佛祖保佑小五。”

解孤上的雪要化完了。

孤远的山脚下,白发如瀑的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望向雾色弥漫的前方。温淮川的嗓子未好,风吹过来,他掩面而咳。观展见天色晚下来了,于是从马背上拿了一件大氅,给温淮川盖上:“先生,天色不早了,我们明日再来吧。”

他这些天每日陪先生守在这山口,却日日都等不到要等的人。谁都不愿接受这样一个让人难以承认的结局。所以只能日日苦等。

又是一日无人而归。

温淮川望着安静的浓雾,有些失落地再度转身,要折回而去。脚步踏过残枝,白马恍然摇尾。

密林中传来一阵飞鸟惊吓到而扑棱翅膀的声音。温淮川心中一惊,再度转身。

“驾!”

冲破浓雾的是一道红衣,奔于马上,如一杆长枪,刺破密林。远处的人勒马而停。

他站于马下,心中百味交替,无言凝望她。她气喘吁吁下马,却神采飞扬。

“钟离瑾,赤骨岭一战,我替你打胜了。”他不由分说拥她入怀。

他知道他这经年的伤疤,就如这一片雪融而去。自此以后,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一一正文完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