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解孤山
孟知微在意识残存之际,看到满身是伤的温淮川挣脱那些人,来到自己的身边,她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杀气,由他抱自己在怀中。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落下的雪花那般的轻盈和飘逸,哪怕告诉她下一秒,她就接受融化为虚无的命运,她也不在乎了。她望着抱着她的人,眼见他白发在夜空中随风舞动,为她而拿起的剑发出寒冷的光。
她在那一刻明白过来,阿姊说只有见过足够多的人,或者经历过足够多的事,才能真的看清自己的内心。
她确信自己是爱上了他。
失德也好,违伦也罢,家仇也好,国恨也罢。她都不想去想,也不想去管。
世上能握住能珍惜的人,又有多少呢。
她只想像现在这样,躺在他的怀里,双目沉沉地看着他。“小五……"轻纱下他的眼睛微微湿润。
“先生…”她喃喃,眼角落下一行泪,“我想回解孤山了。”“你……你带我回……回解孤山好不好……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纱下偌大的一滴泪水落下,淌过他的脸颊,最终落在她的脸上,和她眼角落下的泪珠重合在一起,融入雪地里,烫出一个洞。“好。我带你回解孤山。”
温淮川说完后,抬头看向众人,但他的目光却穿越过众人,不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到了如今,他没有什么好顾及的了,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他一直在逃离,一直在躲避,他本以为小五会怨他恨他,却不想小五却比他要勇敢,她如此坚定地相信自己,袒护自己,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若不是为了她,他早已没了生的意志。
他刚刚看着她匍匐在自己脚下,一步一步不畏那刀剑也要坚定地向他过来,他心中涌上的全是自责,胸腔里全是恨意。她做错了什么,竟要被如此对待。
他此刻抛却所有的思考,只想带她走。
身前功,身后名。
家国天下,与他又有何干!
温淮川站在风雪里,他身上依旧满身伤口,血流不止,但因为刚刚的那一剑引发的剑花雪气,足以震慑众人,那些拿着弓箭的士兵一时间却有些不敢上前了。
姚栋反应过来:“你们愣住干什么,难道还怕一个瞎子不成!”前排的士兵这才鼓足勇气冲了上去。
但人群中的人却并未有想象中那般好对付。远战时他手上的剑气挥雪而成利刃之屏,凛冽到无法进身。好不容易有死士能越过剑气充进去,在刀剑并向中,火光里的人却仅用左手用剑,单杀一片而出。
他出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还没有看清,人就已经倒下了。姚栋眼见几十个人都拿他不住,自己恨铁不成钢地拿了手边士兵的弓弩过来,对准人群中的人。
裴撤眼见姚栋要用暗器,用尽全力挣脱此刻因为慌乱不专心压制他的人,拿了地上的剑,朝他过来。
姚栋手边的弓弩被打落,他与裴撤扭打在一起。裴撤已然中毒,使用武力之后,嘴角流出毒血。但姚栋脸上却并未有畏惧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说:“小侯爷,你若是再这样打下去,你的五脏六腑,怕是要爆裂而亡了。”裴撤:“事到如今,我只能拼死一搏。”
姚栋:“那莫离疏只是回光返照强弩之未罢了,外面全是我的人,即便你打赢了我,你真以为你们能活着走出这里吗?”正在他得意之际,从天而降却落下一个人,此人速度极快,拿着双刀,劈头而来,姚栋竟一时被打得连连后退,等到他看清来人的样子,面上却突然大骇:“你……你不是死了吗?”
“亏我们先生有先见之明,让我们所幸装中毒而死,这才能得到时间去请援军。"说这句话的人一脚踹开大门而来。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士兵纷纷进来,他们从外而入,把郡主府围得水泄不通。姚栋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追风和观展,不可置信地问着他身边的李茂:“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们两个已经死了吗?”李茂:“属下的确亲眼见到他们已死…”
追风随即砍杀两人后,轻松拿着双刀,从自己腰间抽出一瓶药来,递给姚栋:“百晓阁的假死药,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尝尝。”姚栋:“你……
“我百晓阁的东西,他还不配。”随即人群身后出来拿一柄扇子的人,他风尘仆仆,见到姚栋像是见到债主一样哀怨,“都怪你,我这高高兴兴地往西白山去观摩雪松呢,你偏要惹出这么多的事端了,害的我半路折回,还叫来这许多的人来和你打一架,折损我不少的银两。”
姚栋接着追风的招,一边后退一边还是问到:“唐阁主?你不是堵在去西白山路上的塌方里了吗?”
唐子玉气的跳脚:“敢情我们都是大傻子,就你的计划最天衣无缝!”“你那精心布防的硫磺砂土已经被我们拆完了,城外安插的军队也已经被镇压,你已无路可走了。”
姚栋:“怎么可能,你们是何时发现的…”唐子玉挥了挥扇子看着还在那儿负隅顽抗的姚栋,“那日见你在采青赛上身手毒辣多,温确就多长了个心眼,他归山路上遇到埋伏,将计就计,让追风和观展二人假死以与我接应,只是没料到你竞然是前朝之后…”姚栋已然受伤,听到这一切后心思有些涣散,对面追风的武功在他之上,步步紧逼,姚栋一个不小心,手中的剑掉落,被追风反手擒拿摁在地上,他依旧是一脸不服,冷笑到:“我大齐本不该绝。”唐子于:“王朝交替什么的我没兴趣,我只知道,温确身上的伤都是你所致,小五身上的伤也是你所为。凭这一条,就足够你死一百次了。”姚栋还想挣扎,追风一用力,断了他的手骨,夜空里回荡他的惨叫。追风对着混乱的人群喊到:“你们头儿被我抓了,站在你们面前的,都是钟离军旧部,外面还有百晓阁的人,个个都能以一挡十,识相的就把兵器都放下。”
姚栋和李茂皆被抓,剩下的人像是没有了头的苍蝇,嗡嗡乱撞后选择束手就擒。
人群丢下兵器停止打斗后,追风这才见到从里面出来的人。温淮川一身血衣,手握长剑,眼前的纱巾上也溅起不少的血,他怀中抱着人,周身的杀气都还未消失。
那些钟离旧部见到他,齐刷刷跪下:“大将军!臣等来迟!”温淮川未言,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追风上前一步关心到:“先生……先生你没事吧?”温淮川这才回他:“我无事。”
继而他的目光谁也没有停留,只是淡淡说到:“追风观展,随我回解孤山,传我令,封锁山口,任何人不得上山。”“是。”
说完之后,温淮川便抱着怀中的人往前走了。“那这人怎么办啊?交给朝廷还是……“问这话的是唐子玉,他指着被抓起来的姚栋,不知所措地要求一个答案。
远去的人头也不回。
“杀了。”
孟知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儿时到现在,她不长人生的的这些时间却像走马灯一样从她脑海中略过。
她梦到回到小时候和兄长阿姊父亲母亲出游,她贪玩远离大部队,是另一个男人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出密林的。
她由着那个男人牵着,最终看见了在那儿的父亲母亲和阿姊,她欣喜要奔向他,又想起还未感谢过这位好心人,于是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却倏然见看到原先和蔼的人瞬间化成腐烂,瞬间被乌黑的鸦鸠分食,她惊恐地回头,却发现原先站在那儿的父亲母亲也不见了。
“父亲!母亲!"孟知微惊恐地梦中醒来。“小五。”
孟知微反应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是在解孤山的屋子里,她见到面前的人,涣散的目光才缓缓集中。
“先生…她喃喃。
“做噩梦了吗?"他缓声问她。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像春日雪融而成的颜色一般,不掺半点杂质,仿佛随意就能融到空蒙的山色里。
他依旧和从前一样,在她梦魇之后,伸手用手背来摸她的额头。那轻微又克制的触碰让她真的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此刻只是因为喝醉了酒,从梅园里掉落下来,暂住在这远寂的孤山里。但她依旧从他不戴眼纱的眼底,和手上负伤而缠的纱布里发现,这一切不是梦,她所经历的的那一切真实地发生过。她眼眶一酸,什么都不管,冲到他的怀里。眼前的人一愣,时间似乎在此刻都停下来,雪凝固在半空,窗外的红梅悬挂在枝头将将掉落。
温淮川最后扬起手,他久久不敢落下的手终于落在她的背上。红梅掉入雪里。
那种安定和拥有让他心头的那些拥堵全部都消失。人生好像一瞬间没有了痛苦。
他也无需再活在自责之中。
他只想沉溺于这种炽热又冲动的拥抱之中。毫无顾忌、毫无杂念。
只珍惜此刻的拥有。
孤桀苦远寸草不生的解孤山终于不再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