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真相(二)
姚栋埋伏了很多精锐部队,石呈带过来的羽林军没过多久就被打的落荒而逃。
岐王被刺穿胸膛,他的眼睛带着北境之地的风霜,像一只枯槁的鬣狗,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缓缓倒在雪地里。随之而后倒下的还有孟莲。
“阿姊!"孟知微慌乱地冲上前去,她从雪地里把人捞起来,她看到手上沾着的血,慌乱极了,试图用手去捂住她胸口的血。“阿姊,阿姊,你怎么样?"孟逸也围过来,他并不会武功,在刚刚的混乱中也是衣衫不整,伤痕累累。
孟莲虚弱地抬起手,孟知微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庞上,感受着她的温度。“阿革……不要哭…”
“阿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她没法不哭,她什么都可以承受,就是不能承受姐姐的意外,她只能不断地苛责自己,全然没有了刚刚的坚强此刻只脆弱成一个面对姐姐的离去的无措的妹妹,“是我给孟家招来祸害,是我…她从来都说自己不相信自己是什么元堇,但到了这一刻,她从姐姐的眼神里读懂了,无论她再怎么否认,她或许真的不属于这里,不是什么孟家人。姐姐或许,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是我,是我害死父亲,害死母亲……害得哥哥被贬……现在……现在还害得你……我不配为人,我不配…”
她豆大的眼泪划过脸庞,落在孟莲的手掌上,滚烫滚烫的。孟莲:“不怪你,阿堇,你永远…永远是孟家的人,是我的亲妹妹……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利用你……你要秉持本心而活……”孟莲说话间颤抖地想要从自己衣袖里想拿什么东西,孟知微连忙去帮她,却发现是一枚玉佩。
孟莲:“这是……这是母亲留给我的……王家还有一支亲军……只听玉佩之令,我留给你…。”
孟知微摇头,她的样子很难看:“我不配,我不配当孟家女,我更不配拿母亲的东西。孟家这满门的祸害,都是我……都是我招致的。”“阿堇。"孟莲的语气很是虚弱,但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宽慰她,“不要哭,姐姐希望你开心,希望你过的好,你还要好好帮我照顾淳儿。”孟知微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她含泪的眼中带着希望:“阿姊,你还有淳儿,她还那么小,你不能丢下她,她以后没有母亲了,你怎么忍心她没有母…“她有舅舅。"孟莲眼角带泪,看向孟逸,孟逸已然泣不成声了。她又宽和地看向孟革:“她还有小姨。”
“阿堇,你要好好活下去,淳儿需要你。”孟知微不做声。
孟莲:“阿革,答应我。”
她加重了语气。
孟知微只得答应她:“我会的,我会好好活下去。”“如此我便放心了。"孟莲眼角有一颗硕大的泪掉下来,唇边的笑容确是柔和的:“只是……只是……我还是有些舍不得你们…”“舍不得这短暂的人生。”
“也好。”
“父亲母亲也该想我了。”
“也好。”
“也好……
“阿姊!阿姊!"孟知微看着孟莲在自己怀里断了气,她悲恸难忍,抱着孟莲的尸体迟迟不肯放下。
裴撤心心中不忍,来拉住她,她情绪失控,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节哀顺变。“姚栋却一步上前,裴撤警觉地把孟知微护住,“你又来干什么!”
“公主不可忧伤过度,我们今日,还有要事未做。”“你尔……”
“裴撤。"孟知微却叫住他,她的这一声语气特别冷,仿佛能把掉落下的雪花都冻到凝在半空。
寒冷的大雪中,穿一身嫁衣的女子散落着头发,缓缓地站起来,转过来。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只剩空洞的绝情。
“你们想我怎么做?"这一声,是问向这些明面称她是公主,实际上却逼她上绝路的人的。
她逡巡过来的眼神里带着不容反抗的王者之气,握着剑的手上全是血。“属下恭迎公主回朝!"姚栋连忙跪下。
众人纷纷跪下,高声齐喊:“属下恭迎公主回朝!”裴撤看向缓慢起身的孟知微,不忍她向前接受这一切认下自己的身份,他上前阻拦:“阿革”
李茂立刻让人上前一步摁住裴撤,裴撤因为药物手脚无力,武力被压,不是李茂的对手。
“阿堇一一"孟逸跌撞往前一步,欲要拦她,“孟革,你姓孟!”孟知微转过头来,眼中的清泪都还未收回去,她看向孟逸:“兄长,对不起。”
她知道今夜一过,石呈不会让她活了。
阿姊一死,她心已死。
她最后用手背抹除了要落下来的最后一行泪,再转头时,脸上的神色变得镇定和冷冽。
孟知微问眼前的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姚栋:“属下失职,属下也是追查了很久,直到孟家一事后,属下才察觉到公主仍在,我大齐有望。”
太昶帝夺权后,就改了国号。
孟知微:“所以你在当日出现在街头,就是为了接近我。”姚栋:“属下当时并未完全确认。”
孟知微:“你为寻失散多年的姐姐之事,也是假的?”姚栋:“此事不假,我阿姊的确就在岐王府,她便是玉面公子。”“呵。"孟知微自嘲道,“原来如此。”
姚栋:“阿姊与我生来就为复兴大齐而活,她五年前就在岐王身边收集线索,排布内线了。”
孟知微笑得有些让人发冷:“她在岐王府呆了五年,为岐王做了那么多的事,最后的意义,就是为了在那一夜递给我证据。”依旧半跪在地上的姚栋却缓缓说道:“她为大齐而死,不足为惜。”孟知微看向悠悠荡荡飘落下的雪花:“你们为了今日,还准备了什么?”姚栋:“禁军里的护城一支,皆被我们安插在其中的人控制。大齐的子民已然等了公主很多年,只等公主一声令下,我们即可杀进皇城。”“阿堇!不可!"裴撤大喊一声阻拦道,“你别听信他的话,一旦你举旗造反,一切就都回不了头了。我们一起走,我们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隐退江湖,不再陷入纷争……”
“妖言惑众!"李茂一脚踢向裴撤的腿,裴撤此刻已被两人驾住,膝盖一弯,半跪在地上,李茂的剑就驾在裴撤脖子上。裴撤回头,唾他:“走狗!”
李茂的脚踢又要落下。
“住手!"孟知微呵斥他。
李茂看了一眼姚栋,姚栋使了一个眼色,他这才退下。孟知微看了一圈宾客,她眼神落在此刻着急看着他的裴撤身上,裴伯伯和伯母也在人群中,还有她不曾认识的一些宾客,他们都因为此事涉及牵连。孟知微知道,姚栋既然现身,就不会打无准备之战。她回头,突然拔了一旁将士的剑,驾在姚栋的脖子上。“少主!"所有人顿时拔剑,气氛紧张。
姚栋屏退上来的士兵:“退下!”
他抬头,依旧保持他虚伪的谦卑:“公主有什么事让臣去做就好,莫要动气,当心体内之毒驱进五脏。”
孟知微冷声:“放他们走。”
姚栋表面上说听孟知微的话,但实际上并未退让:“公主举旗为王,他们即可相安无事。”
猎猎北风中,孟知微望向那红色的月亮。
国仇家恨,她已然已经全部分不清了。
她原来从来不都是孟家女,身边的人皆因她而死。她在这一刻,忽然很怀念解孤山的岁月,无论先生是否真的因为不想让她有"夺位之虑”,才留她在解孤山。但那些日子,是他真心待过她的,也是自从孟家出事后,她唯一能睡着安稳觉的日子。
但那些日子对她来说,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往后,大约是再也无法安眠了。
她望着凄苦又诡异的夜色:“我举。”
“阿堇!”
她已分不清人群中是谁在叫她了。
“公主圣明!反昶复齐!”
“公主圣明!反昶复齐!”
那齐刷刷的声音似乎不止是在郡主府传来,整个京都,似乎都在回响这宏达的呐喊。
齐国是怎么样的,她的父王母后是怎么样的,她的王族使命又是件她全然不知,也全然不晓,她只是被当成了一个符号,一个由头,一个他们借止来抒发自己的仇恨、遗憾,从而满足自己对权利的渴望。她清晰地知道这一切,但她也已无法回头,她已做不回孟革。“来人呐!把人带上来!"姚栋却在此刻高声喊道。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孟知微的惊讶下,被铁链捆绑的人,满身伤痕,垂暮昏沉地被绑在架子上,推到孟知微面前。他黑色的披风外袍上全是破损,从来洁白的衣衫上尽是血迹,他那一头全白的头发此刻却屈辱地随着伤痕搭垃在一起,脸庞上也是道道伤痕,只留眼纱还勉强撑住他的一点尊严。
孟知微原先冰冷的瞳孔底色却在此刻逐渐融化,心中的绝望和仇恨在见到他的一瞬间竞然全部都化成一种难言的酸涩。她只觉得,能护她的人来了!
即便他现在似乎自身难保。
众人惊讶:“这不是…这不是温少师吗?”风雪飘渺,他却羸弱成无魂之人。
“先生!"孟知微大喊一声,她垂落手中的剑,跌撞地几步跑到温淮川面前,她连忙蹲下,试图检查他的伤口,她的手撑住他虚弱到垂落的头,试图唤醒他,“先生。”
“小五。“回答她的是轻微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是歉意,“对…不起。”他叫她小五。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孟革,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元堇,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是小五!
她是小五!
为什么要和她道歉,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孟知微慌张地检查他,发现他身上全是伤口,他本就凝血困难,此刻身上的血污一片,大大小小的伤口让人不忍再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放入油煎般地疼痛。一时间,她再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了。
孟知微掌心用力,心中愤恨难挡,她不顾身中剧毒,挥剑一瞬间刺向姚栋的胸口,双目猩红地瞪着姚栋,一字一句,满是恨意:“你、敢、动、他。剑穿胸膛,她用了十成力,却遭反噬,唇角瞬间流下鲜血,但她却毫不松手,原先清澈的眼里混着血和泪,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凭什么动他!”姚栋手下的人瞬间涌了上来,把弓箭对准孟知微。“阿堇!"裴撤一行人欲冲出来,但纷纷被强行摁住。姚栋却神情自若地挥了挥手,屏退周围的人,他肩膀上的剑伤虽然严重,但并未伤及要害。
“小五……”
温先生出声,孟知微回头,丢下剑,去看他。“我在,我在。"她伸手去拢他的衣衫,去捂他身上的伤口,她并不确定先生是否还能看得清她,只能用自己的手掌,去触碰他的脸,告诉他她就在这儿。温淮川:“切莫为了我,和他们起冲突……孟知微:“先生……”
她还未说完,姚栋却带伤上前鞠躬说到:“公主,您不该同情他,他对你的好,都是伪装。”
孟知微含泪却锐利的眼神看向姚栋:“你懂什么!”姚栋却看向众人:“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他就是钟离瑾,当年赤骨岭一战,因为他的失误,导致五万钟离大军惨死。但他却苟且偷生地活了下来,他以为改换姓名,这世上之人就无人再记得他的身份。但天道轮回不会放过这种背弃战士独活的将领。”
温淮川此刻被铁链锁在那儿,他的毒已经很深了,甚至已经影响到了他的视线,他只是在朦胧的火光里,看到面前站着很多很多的人,他们仿佛在审判他他其实在脑海中幻想了无数次这种被审判的场景,他问心有愧,他愧对军中将士,他就该像现在这样,被绑在木架上,接受万民唾骂,接受千刀万剐。但却有一人挡在他的面前。
“他是钟离瑾又如何,赤骨岭一战之败为何要全部推到他头上,家国仇恨为何都让他一人所背!”
“他也是赫赫有名年少有为十八岁就立下奇功的靖边大将军,你们又有谁如同他一般,你们又凭何审判他!”
她的声音钪锵有力。
拿一柄剑,只一人挡万军。
红衫白雪,护他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