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无尽欢
温淮川不大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殿里,他的声音本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情绪起伏的,但却一瞬间让石呈难以反应过来。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温淮川,和他记忆里儒雅谦虚的人不一样的是,他的语气里有不容反抗的笃定。
“所以还请石阁老,把人交出来。”
温淮川此刻已经不带眼纱笼,转过来的时候,石呈与他的眼神对视。石呈发现眼前的人是陌生的,他知道他自小便克己复礼,与皇子宗师一般读书的时候,才学从不输人。哪怕他后来行兵打战,身上多了行伍之气,却也依旧有文人的清冷傲骨。
但现在,石呈从他的眼睛里却看到了另外的一种眼神,这让他想起年轻的时候,去看望和钟离军驻守在北疆的妹妹。那年军中时常有狼群来犯,他自诩能设下陷阱灭了狼群。他自以为地将小狼困于圈中,那领头来救的头狼当年冲下陷阱,满身是伤,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救下狼崽。那头狼的眼睛让人恐惧。
他再次看到这样的眼神,竟然是在一个人身上,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外甥身上。
石呈挪开眼神,看向他处,重新掌握话局:“你若执意要带走她,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再替大昶做一件事。”
温淮川自嘲:“我将死之人,又能做何事。”“岐王藏在北裳旧部,北裳欲破三十年之约,但岐王旧部被太后所持,局势僵持。若是有一支军队,能够在此时痛杀北裳来扰的鬣狗,以此杀一做百,彰显我军兵力,想必能够干扰北裳和岐王联合之心。”“你是说钟离军……“温淮川不可置信地转过来,“你明知钟离军已不到千余人,且他们四处散落,如何能战?”
“只需突围,一千足够,且此战本就为了迷惑北裳,可行。”温淮川:“所以,这便是舅舅你的条件。”石呈:“少师大人不想让陛下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保护陛下的治国赤子之心,老臣也是如此,所以这些卑劣的事情,便由老臣来做。这一千的钟离军,说少是少,但你别忘了,那可是叱咤风云震慑北裳人的钟离军。”石呈说罢从袖子里荡出一个将军令牌。
斑驳的将军令牌上,沾满了敌军的鲜血。
“不管钟离军散落在何处,只要见到靖边大将军之令,他们都会回来的。”“这是钟离军的血性。”
“只要一战,怀瑾,我便保守这个秘密,世上无人再知道孟家女的身世,她自可和乐平安地做她的孝治郡主。”
温淮川:“我以何信你?”
“以陛下密诏为信。"石呈知他动心,于是缓和下语气。“只要一战,捉拿岐王,止住外敌来犯。“石呈微微鞠躬,“从次以后,大昶风调雨顺,河清海晏,人人安乐。”
风调雨顺,河清海晏。
温淮川看向那漫天落雪处长出来的红梅,想到初见她那一日,她从红梅处跌落,醉酒留宿在解孤山。
豆蔻年华。
无忧无虑。
“好。”
他伸手握过令牌。
“我战。”
长长的回廊上,温淮川川抱着人,背着剑,步履稳重地往前走。孟知微躺在他的怀里,面容平和。
从廊外飘进来的雪落在她的发梢上,也覆盖到她的睫毛上,她被下了昏睡的药,药效还未过,此刻什么也不知道。
她昏睡过去的身体很轻盈,好在她的表情还算是平静,想来除了有些担心之外,这些天应该没有吃什么苦。
温淮川要带着人走出那长廊,身后却传来勤昶帝元掣的声音。“先生,先生留步。”
温淮川转过去,他抱着人的手掌是残损的,白衫上带着血迹。元掣站在人面前,面对这样的先生,他有些陌生,他的眼神落在他怀中的那个女子的脸上,而后脚步有些许的后退。温先生平静地看着他。
元掣回过神来,他有些着急,问到:“天气这么差,先生当真今夜就要回解孤山吗?皇宫不好吗?住一夜不好吗?”“多谢陛下关怀,只是臣已然习惯解孤山的屋舍了,住在宫中,怕是不便。”
“有何不便,此处,此处……只有朕一人。”他的语气有些着急。“臣不敢打扰陛下休息。“温淮川说完要转身离开。“男男一一
可身后的人却高声这样叫他,他的鼻腔里明显有些鸣咽,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冬日的雪冻着了。
“您当真要走吗?您当真……当真不管掣儿了吗。”温淮川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说:“元掣,你是天子,你是大昶的皇帝。”“可朕需要你。"元掣几步上前,宽大的龙袍把地上的风雪拖出一条痕迹来,“朕的身边,朕的天下…无一人可用。”“石阁老为陛下鞠躬尽瘁,陛下尽可信任他。”“一夜,一夜都不可以吗?"身后的人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这个回复,而是依旧坚持自己的问法,但他的语气,明显已经颓落下来了。“陛下若是要臣留下来,臣自可明日回。"回答他的是臣子的谦卑。“我不想用天子命令,我只想作为元掣,乞求你一”“舅舅。“元掣走到温淮川面前,他眼里的帝王之气现下几乎已经完全退了下去,此刻仿佛只是一个迷茫的少年,“我在这个深宫里,真的好孤单,四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算计,我如履薄冰,无法……无法当好一个帝王。”温淮川看着面前的人,想起当年,他说要辅佐他上帝王之位,只是专心作丹青的元掣摇摇头迷茫地,说他从未想过当什么帝王。有人发愿有王侯将相之心,却未生王侯将相之命。但有的人从未想要那些,却硬是被推到权利争斗的漩涡里。“我只想先生留下来,像从前一样,陪我读一夜的书,好不好。如同从前一样,我们讨论清明政治,讨论礼乐治理,讨论天下大同,讨论那些文人雅士发愿的安居乐业……”
温淮川:“陛下会是一个好帝王的,陛下只要近民爱民,那些河清海晏的蓝图,终有一天也会实现的。”
元掣却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可我看到的……可我看到的外有敌患,内有纷争……看到的是我的国土满目疮痍……看到我的子民流离失所……我好像站在万人之上,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做的决定,他们说不对,我下的旨意,似乎也未有威严……
他越说,人越往下坠:“太后、司礼监、内阁…他们都是……他们都是…每个人都在告诉我怎么当好一个皇帝,可我真的当不好一个皇帝……元掣说到后来,语气里甚至有些哭腔,他几乎是坐在地上了,他伸手去扒拉温淮川的衣服:“……先生,求求您,不要离开我,不要留下元掣一个人,好不好……
“元掣!"温淮川高声呵斥他。
他转过来,站在风雪中,眉目凝重:“站起来,你是帝王!你是天子!”“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对任何人,展示一个帝王的懦弱!”“可是先生…先生……我不想,不想当帝王,为了当上帝王,我已经失去了我最爱的人,我以为绊倒岐王,挟制太后,我就能带回旭儿,可石阁老又用教化之名,将他从我身边带走……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我对不起他的母亲……“元掣,站起来!”
面前的人依旧颓丧地坐落在地上。
“元掣,我再说一次,你站起来!”
他的这一声呵斥带着怒意,元掣这才跌撞地站起来。温淮川:“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身上的毒是怎么来的吗?”“我今天就告诉你,我的毒,是你父王下的,他为了让我辅佐你,又恐我手握的兵权,所以给我下了这世间难解的毒。”元掣像是得知一个惊天的消息一般地,傻站在原地。他从未想过是如此,是父王…父王为何……为何要这样做。“你可知我为何知道这一切,却还是选择辅佐你?”“不单单是因为你是我阿姊在世上遗留的血脉,还是因为我知道,你之心至纯,会是一个好君王。”
“先生……“少年帝王的唇色泛白,他心中酸涩难挡,他难以想象,温淮川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态,陪他一同蹭出这条路的。温先生却恢复了之前平静的样子,他再度做回师长,做回指引者,做回维护者,即便他的心已千疮百孔,但他依旧保持着帝王之师的风度,无愧于大昶。“我离开庙堂,离开朝廷,一是因为我时日无多,二是因为我对权力斗争已心死。但元掣,你已然在这个位置了,你不再有退路了,你不必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你在这个位置,必然能够匹之。”“帝王之术,我早已教过给你。”
“但醒和悟,皆在自身。”
说完之后,白发之人不再回头,踏着那落雪的长廊,抱着安睡的人,大步而出。
红色的宫墙脚下堆起厚厚白雪,埋了一地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