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无尽欢
孟知微从山神庙回来之后,关于霜月剑被抢的消息却一直没有传出来。其实也不奇怪。
号称武林中最有纪律最有秩序的司中局,竞然眼睁睁地看着霜月剑被人抢,这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有伤名气,所以司中局保持缄口不言,对于原先定下的斩剑大会也一直未提上日程,倒是破天荒地在江湖里发了一个通缉令。通缉令上画了一男一女。
这通缉令传出来之间先过了百晓阁,唐阁主添油加醋地加了几笔,还给人改了发色,司中局派出去的人找遍了天下,楞也是没找到这两个人。霜月剑就这样落在了孟知微的手里。剑是找回了,可就是没找到那个莫离疏,她后来也问了唐阁主,甚至去找了醉仙楼的掌柜,依旧没有找到一点关于莫离疏前辈的下落。
她本是想用剑换和莫离疏前辈见一面的,可如今人没见到,剑却在这里。她想把它挂起来又恐它落尘,想把它收进柜子里又怕它受潮,于是量了剑的尺寸去西市定了剑鞘。
剑鞘定好的时候,正好是先生下山来问书阁送书的日子,他惦记着孟知微的伤,就特地给她送药过来。
孟知微此时正在桌上摆弄那刀鞘上的络子,剑阁老板给她演示过一遍这个络子怎么打的,她正努力按照记忆里的还原着,却见门外的来人。“先生您怎么来了。"她放下东西作揖。
他将一瓶药放在她的桌上,“这个药有利于你祛疤。”“您怎么又给我送药了,上次您送的药也没用完,而且我这里还有好些一一孟知微说话间把那雕画木匣拿过来,指着里面的瓶瓶罐罐说,“裴撤还送来了好些呢。”
温淮川的眼神掠过那些伤药,便知都是名贵的,裴撤怕是把府中所有的名贵药都给她送了过来。
他垂眸看向她的眉眼,声音缓了下来:“裴小侯爷是个有心的。”孟知微挥挥手:“他就是瞎担心心,我根本就没什么事。”温淮川:“他在外从军,还记挂着你的伤情,对你自然不只有儿时之意。”孟知微:“儿时他还未这般周全的,儿时都追我身后跑。先生你别看裴撤现在这个样子,他从前可爱哭了,剑耍不过我要哭,蹴鞠抢不过我要哭,跟不上我都要哭……
温淮川却难得地打断她要说的话:“那你觉得,他待你好吗?”孟知微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她想了想,没法违心地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只能点点头:“他待我,是好的。”
“你和他自小有婚约?”
孟知微不知道先生为何问起这事,她老实地回到:“是。”“只是我家中遭变,婚约之事,不一定作数…她未说完又着急地补了一句,像是要证明什么,像是要坦白什么。
“可以作数。“谁知先生却这般笃定地回她。“孟家洗情冤屈后,你便不再配他不得,婚约就可以作数。”他背着手站在那儿,仿佛站在冰雪之上。
“先生……您……您这是何意?"她有些语无伦次。“三日后岐王回提前起身前往北疆,我会派人将岐王府驻守的士兵引开,届时,你迁入岐王府书房,我会让追风配合你。”“这“孟知微明白过来,“可先生您……
她有点担心他为她冒险。
她看向她的神情是复杂的,温淮川看到她还打到一半的络子,见到那安静的霜月剑重新地被装上了柔软的刀鞘。
她是第一个这样温柔对待它的人。
即便她本身不善于做这样的事。
他的心心有些疼。
但距离他毒发没有多少日子了,所以他依旧还要继续说:“孟革,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等了这么久的机会。”
她重新抬起头来,看见先生依旧是蒙着眼,虽然他们在山神庙有过那般毫无遮挡的时候,但现在,他依旧和从前一样,依旧不让她看他的眼睛。她垂落的手动了动,最后轻声说:“小五知道了。”寒露已过,霜降未至。
孟莲来孟知微的院落里,给她换了厚的被褥。孟知微站在秋日苟延残喘的阳光边上,看着树木下的蚂蚁匆忙来去,自己在那儿神游。
“阿革,今日给你把棉被都晾晒过了,你晚上睡着就不会觉得脚冷了。你这薄的被褥我给你放在箱子的叠层里…”
见孟知微不回她,她又叫了两声,“阿堇?”孟知微这才转过头来:“啊?”
“瞧什么呢这么出神。"孟莲凑过来看,看到孟知微面前爬来爬去的小蚂蚁,又摇头无奈笑笑,“你呀,还和从前一样。瞧见一窝蝼蚁都走不动道。“阿姐。"孟知微人半蹲半坐在那儿,托着脑袋问她,“你有没有觉得,今年冬天特别冷。”
孟莲收着傍晚夕阳下的被褥,点点头:“是有些冷,不过你别担心,这些被褥足够厚实,等到下雪了,我再给你送些炭火过来。”孟知微摇摇头:“我不用,你留着和淳儿用。”“你不用担心我,再怎么说淳儿也是国公府嫡女,她受不到什么大委屈的。”
还受不了什么委屈呢,国公府那个庶子被捧在国公爷心间上的事,京都谁人不晓?
但孟知微没有这么说,她把话都藏进了心底。见她现在如此沉静,孟莲不由地问她,“阿堇,你可是有什么心心事?”孟堇楞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她看向天边纷纷落下的叶子,只是感慨道:“我只是觉得,时间真的过得好快。”落叶把皇城的官道从青灰色铺成金黄色。
岐王今日出发去边境。
北裳虽与大昶有三十年的不战盟约,但近年大昶内部灾害严重,国力孱弱,因此北裳人跃跃欲试,常在北境滋扰生事。岐王去北疆边境虽行点兵之阵,实则彰显国力,所以此次带了不少的兵马过去,裴撤和他父亲也在此次队伍中。
但岐王留在京都的兵马也不少。
只不过那日岐王刚离开,岐王府边上的宅院就着起火来,岐王驻守在岐王府的府兵纷纷过去救火。
孟知微从浓烟滚滚中看到了站在黑夜里的追风,她点点头,拿了钥匙,打开了岐王书房的门。
她趁乱溜进了书房,书房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在摆置上没有什么差异,因为她很容易就找到了书房后面挂着的父亲的那幅画。她有片刻的凝神,又从自己的衣袖里把拜托小山做好的磁铁钥拿出来,她隔着门缝,校准着里面门钥的位置。
她近乎是屏息凝神。她没有完全的把握一定能打开这门,所以她一直贴着耳朵探听着里面的消息,直到最后听到咔嚓一声,她惊喜。门之间的钥匙已然落开,密室被打开。
她欣喜地进去,只见这间密室做在书房的下层。长长的台阶上,四处都亮着不少的灯。
她一边检查着是否有机关,一边顺着甬道往里面走去。好在似乎岐王觉得那机关门打开足够困难,所以未在甬道上设下什么机关了。
孟知微见到密室放着的一个书架,赫然在最上层的,放着岐王收集的一些信件,大多都是朝中官员的把柄,他便是用这些东西,让那些朝中官员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的。
孟知微大概翻阅了一下,又翻开起第二层,她翻了几张后,猛然神色凝重,因为她看到了熟悉的字体。
她颤抖着把自己把其中的一叠卷轴拿出来,那上面的字孟知微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是父亲的……
正是那一卷他和弥伽族通往的信件,上面的确只有一些关于天象丰农一事的探讨,并未有任何的关于海防的信息,这和当时判定下来的父亲透敌叛国不同她迅速冷静下来,从这些信件中再度搜存起来,余光再扫到的那一摞,顿时让她心惊肉跳。
那些信件正是岐王与弥伽族通往的证据,他们甚至在信件里已经达成弥伽借兵助岐王谋反一事……
夹在最里面一层,还有一份信,这份信依旧是父亲的手笔,信的启名是“石老。”
满朝文武能让父亲称作“石老"的人,应当就是如今内阁首辅石呈。“下官出使弥伽,偶见岐王殿下,岐王本驻北,今日化身入弥伽,不知是否陛下所造……
摆置在一旁的,还有一本《北裳异志》,上面记载了北裳的秘术,换皮、驻颜、仿字……
父亲被想向石阁老告知岐王私下里和弥伽往来的事情,信件却被岐王所截,岐王唯恐事情败露,便找人改了父亲的笔记!给他按了一个通敌叛国之罪!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如此一来,这一切就全都说通了。孟知微把拿到的这些证据全部卷在一起,她慌乱要走,眼神掠过挂在最高处的一层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未关上的盒子里面有一道白色的光。那道白光有些熟悉,她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从那个盒子里把那样东西拿出来,握在手里的时候,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月白色菩提珠大小几乎统一,在月光下如玉般晶莹剔透。那一瞬间,孟知微以为这个菩提串是她的,可她那串,明明给了唐阁主,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又把那珠子拿的近了些,放在自己眼前好好看。“完好无损,无一缺失,这不是我的。”
她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喃喃说道。
她的那一串明明就缺了一个角的。
“你果然认识这东西!"一道凌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谁!"孟知微警觉地转过去,却看见站在她身后的是穿一身白衣打扮的那个“玉面公子”。
她是岐王最看重的谋士,这个书房和密室,她自然是进的来的。孟知微一下子提高警惕,预备要给追风放信号,谁知对面的人却缓缓说到:“你不必紧张,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孟知微狐疑地看着她,“你是岐王的人,为何要帮我?”“因为你手里的这一串菩提。“那玉面公子却神色平静,“主公的眼光果然没有看错,果然是你,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你们是谁?"孟知微神色凝重地望着她,她眼神扫过那菩提串子,又把手扬起来,“这珠子为何和我父亲给我的一模一样?”“现在还不是让你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我知道你是为了给孟家洗清冤屈而来的,现在你已经拿到这一切了,你可以走了。”孟知微这才猛然发现刚刚的不对劲,为何这些东西一翻就都被翻到了,她反应过来:“这些是你早就找出来准备让我带走的。”玉面公子脸上此时却流露出一些欣慰的表情:“你果然像他那般聪明。”“他是谁?"孟知微追问,“你又是谁?”“你无需知道这一切。“她还是这样一句话,“你只需要知道你拿上这些都东西,足够绊倒岐王了。”
“帮我绊倒岐王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是他的心腹谋士吗?”“心腹?谋士?"那个玉面公子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脸上带着讥讽,转过身来,当着孟知微的面,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剥落。烛光灰暗的地下室里,孟知微的眼神从不解到惊恐,再到同情。衣衫之下她的确是女子体态,可最象征女子身份的那几处…竞被……她平坦的身体上全是伤痕。
她侧头,原先束起的发丝全部散落下来,在月光中转过去半张脸,像是无比厌恶自己的身体一样,侧着头冷冷地说到:“他厌恶我是一个女子,他以听女子献计为耻,所以销毁我的一切,你如果是我,你想不想让他死。”孟知微不知道原来这位玉面公子,也是受尽委屈忍辱负重的人。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和她周旋:“不管你们什么目的,此番多谢。”孟知微转身要往台阶上往上走,走起来后却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向烛火下的人,着急说到:“走啊,再不走,外面的守卫要回来了。烛火下的人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衣服穿好:“我不走了,我的任务,已经达成了。”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这个密室是我设计的,我非常清楚,一旦同时进来两个人就会开启自毁,除非一个人留下,否则谁也走不出去。”玉面公子的意思是只有她留下,孟知微才能安然出去。“可……”
台阶下的人已经穿好衣服了,她眉眼俊朗,才华横溢。她站在台阶下,自下而上地看了一眼孟知微,动了动唇瓣,说了两个字,孟知微没有听见。
而后她举着的火把落在地上,熊熊火焰瞬间把屋子点燃。浓烟滚滚中,只听见一个女子在火中笑骂:“九霄垂鉴竞无鉴,轮回莫生玉骨胎。”
“鸿蒙未许红颜志,碧落空悬素雪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