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1 / 1)

第55章念奴娇

身后追赶的人被这阵强大的剑气所伤,几个人皆倒地不起。趁此刻,温淮川不欲与他们纠缠太久,带着孟知微穿过林木用轻功飞身而走。

慌乱的逃亡之中,他的手扶在她的腰上,在竹林密布的穿风走雨中,他们挨得很近。

孟知微这才朝他的侧脸看去,确认了他就是自己师父。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她依旧沉醉在震惊中不可自拔。

他到底是谁?司徒让?温淮川?甚至……莫离疏?雨实在是太大,两人甩开身后的那些追来的人后,找了一个破损的山神庙躲雨。

破损的神佛底下升起一堆火,孟知微缩着手烤着火,看向一旁拨弄火堆的温淮川。

孟知微:“所以先生,您真的是司徒师父是吗?”温淮川:“你已经问过三遍了。”

她把手往回缩缩:“那我不是不敢相信嘛。”然后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问他:“所以您什么都知道,我学武功的事您也知道。”

“我如何能不知道,你哪一招不是我教的。”“我的银枪也是你送的?”

“自然。”

孟知微:“我去鬼谷你先生陪着去了?”

温淮川:“我怕你把小命折在那里。”

孟知微:“训练我们去狮王大赛走梅花桩的人也是你?”温淮川:“是我。”

孟知微:“在后院与我们做饭的人也是你?”“因为你做的饭,委实难吃了些。”

孟知微:“真有这般难吃?”

温先生此刻拧着自己的衣衫:“真有。”

“那……”孟知微像是不知道从自己脑海中提出什么样的顺利来问他好,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先生,为何你在解孤山时身体孱弱,久病缠绕,可你成为司徒师父的时候却内力深厚,武功高强。”

温淮川耐心与她解释:“我有内功护法,可短时抑毒。”“啊一一"她像是很惊讶,额头上还沾着湿漉漉的发丝,“那你岂非很是辛苦?”

温淮川将火挑了挑,让火势朝她的方向扬了扬,未有回答。但她像是有倒不完的豆子:“那你为何做我师父的时候头发是黑色的,做温先生的时候头发是白色的。”

“咳咳。”

说到这里温淮川掩面,像是心虚,“乌泥草碾碎混入药草,可作为染剂。”就是不能碰水罢了。

孟知微:“原是如此。”

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她就说为什么司徒师父总是能让她想起温先生,原来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神奇,有那么一点点被隐瞒的不高兴,又有一点点原来如此的回味,还有一点关于自己在世界上最崇拜的两个人都是同一个人的欣喜感。这种复杂的感觉让她觉得此刻这阴冷的山神庙里却绚丽。“那您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会如此高的功夫?”温淮川只是慢慢与他解释:“我年少时游离山川,偶得一前辈指点,又得家中师父教诲,才有些江湖底子,说起来,也是有过一段纵情山水的逍遥日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极其平静,这让孟知微开始觉得“逍遥”二字,似乎没有那样洒脱自由。

孟知微:“那您为何又入了庙堂当了少师大人?”温淮川:“温家本是明门望族,到我这一支人丁稀薄,先帝不忍我族群凋零,在我幼时便接进宫去,随皇子伴读。”他半真半假地讲给她听。

原是这样。

孟知微:“那您身上的奇毒又是从何而来?”说到这话之后,温淮川沉默了一会儿,这之后他才缓缓说到:“我也不知,但我在朝中树敌颇多,有人下毒也无可厚非。”是何人要对他下这样残忍的毒药呢,不是让他一夜失去性命,而是让他缓慢地看着自己的须发变成白色,让他去倒数自己的生命。这个问题再思考下去未免就有一些悲从心来了。孟知微不愿意再往下想下去,她依旧希望自己乐观地相信,有毒药,自然就一定会有解药的这件事。

她逼迫自己从这种情绪里抽离出来。

身旁的人在拨弄火,孟知微遥遥地看着他,他此刻已经未有轻纱蒙眼了,眉目清晰,丰神俊逸。

孟知微喃喃:“先生,您明明未有眼疾,为何总是轻纱蒙眼。”温淮川:“从前的确是因为这个毒有过眼疾,蒙过一段时间的眼纱,后来眼睛好了,也就习惯带着纱料。再者,我相貌异样,本就恐吓到世人。”“胡说,您相貌怎会异样,您是我见过最……”她说到一半,温淮川把眼神看过来,孟知微把后半句话缩回去。温淮川却追问她:“最什么?”

孟知微眼神看向自己的鞋底,拧着自己未干的裙摆:“最……最有文化的人。”

她手攥在一起,前言不搭后语的。

谁知她垂落的手上却此刻出现一只手,她抬起头来,温先生的手握在她手肘上,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靠近火些,莫要染了风寒。”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是平静,只是一句寻常的关怀。但孟知微坐在他身旁的时候,从盈盈的火光中看到他的侧脸,心里却跳的七上八下的。

她现在回味过来,才发现原来当时在竹林中教她轻功的是他,带着她飞檐走壁夜游京都的人也是他,挥剑在毒谷救她的人也是他,为她打抱不平的人还是他…原来有那么多的瞬间,他都用另外一个人的身份,陪在她身边,教导她,指引她,帮助她。

他既然能在这种关键的时刻每一次都出现,那说明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刻里,一定做了更多。

“先生…“孟知微喃喃,“你为何,待我这样好?”“你这说的又是什么话。”他此刻是笑着看着她的,“小五。”孟知微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笑的时候,眼睛是这样的好看。那种疏离的淡泊会全部消散下去,还原出他含情眼最温柔的状态:安静、平和,却同时让人沉醉。

“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徒弟。”

“我又如何能不管你。”

孟知微愣在那儿,她的魂儿被他的眼睛勾走,虽然那眼神并没有半点对她的戏谑和不尊重。

但她又感觉到一种淡淡的酸涩从自己的心房里长出来。只是因为这样吗?

只是因为是师生、是师徒,他便这样不求回报地照顾她。比如今夜她鲁莽行动,他操心赶来。

她只得垂下脑袋来:“是学生不好,总是给先生惹麻烦。”她看向一旁的霜月剑,又伸手将它拿过来,“只是我时常觉得,我和这把剑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

温淮川:“你从未离开过京都孟家,又怎么会和它有联系?”“是真的。先生。“她却异常诚恳地望着他,“我总在脑海浮现一些碎片,我以为那是我的幻想,直到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楚。”温淮川望着她,她的发梢还是湿的,双目蹙在一起,神色凝重而又紧张。他其实在那一瞬间,听到她的话后,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有微微的曲张,但他很快就压下那种不安,换了平静的口气问她:“是怎么样的片段?”“好像是我小时候的片段,一老一少,老的那个人很和蔼,我原先觉得可能是我父亲的至交,可我又确信我的父亲没有这样的至交。还有一个年轻人,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记得他的剑上挂了一个玉佩,就是这把剑一一”她指着放在山神庙的稻草上的剑。

外头惊雷一道。

她笃定地说:“我小时候一定见过这把霜月剑!”温淮川手指松开的手指又曲在一起。

他挪开眼神,只是望着火堆:“或许那并非是你儿时的记忆。你也说了,你从未认识那样的人。”

“可是先生,那样的场景,很真实。”

“把你的手伸出来。”

“阿?“这一道倒是让孟知微出乎意料。

“把手伸出来。"他却这样重复一句

孟知微于是把手伸了出去。

温先生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像是与她号脉。山神庙的破洞里漏进来一道光,在风雨交加的夜里把面前的人照得更清晰。不像是从前的那般隔着纱布探听她的脉搏,他们现在并无任何的遮挡。她的手翻过来,天光下她青灰色的静脉卧在她白皙的皮肤下,皮肤之上则是他的指腹,那因为要探寻脉搏的游走微动在此刻变成一种奇异的触感放大。如同炭火,与她此刻冰冷潮湿的手腕相碰,发出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嘶嘶嘶″的声响。

她不由地滑了滑喉骨。

他却撤回了手:“气血两虚,惊厥多梦,你月信可是才过?”问到这个,她脸上羞红一片,她把脑袋埋到膝盖间,胡乱地嗯了一声。“那便是了。“他像是下了判断,“我开个药方,你按时吃,这些胡乱的想法就会少些。”

“哦。"她的声音闷闷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外头的雨依旧在下着。

噼里啪啦地下得人心也有些乱。

孟知微试图扭转了一下身子,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腕传来一阵疼痛,她往下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脚踝处已经鲜红一片了,她皱着眉头嘶了一声。温先生敏锐的发现了,他不由分说地来查看她的伤口:“可是刚刚打斗之间伤到的?”

孟知微也有些说不清楚:“刚刚还不疼来着呢。”“把鞋袜脱了。”

她有些支支吾吾,抬头看向他的眼睛,谁知他确是异常严肃:“莫要拖延。”

她只得把有些湿的鞋袜都脱掉,脱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脚踝上有一个硕大的口子,是被利器刮伤的。

“你倒能忍。"这声里带着揶揄的责备。

她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此刻他的手掌已经握着她的脚踝了,与他的手掌比起来,她的脚甚至都盈盈不堪一握。

他扯了自己身上的衣衫迅速地将她脚面上的血渍擦干,她看到他白色的衣料上瞬间染上她的血渍,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转过头去。“莫动。”

很明显他的手掌用了力,把她摁了下来。

因为带着夜里的湿冷,她的脚掌很冰,但是他的手掌却是很热的。温热的触感驱散掉一些冰冷的疼痛。

她看着低头替她束脚包扎的人,看到自己露在外面的脚面,恍然想起从前阿姊说过,闺中女子是不好让外男见到自己的脚的。除非是自己的丈夫。

面前的人定然不会是她的……她想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有些卑劣和羞耻,因此脸颊生烫。

低头的人检查着她的伤口,像是自言自语:“我只能简单处理一下,眼下之际,我们还是早些离开这里为好。”

他抬头看向她:“如何?”

孟知微点点头,她要挣扎地站起来,试图翘着走路,却看见原先坐在她对面的人把脊背露给她:“上来。”

是……要背她的意思吗?

孟知微只得小心地把手放到他的脖子上,而后她像是一只尽可能缩小自己存在感的飞蛾一样缩在一起,她总害怕自己太沉,让他劳累。但她被他背起的一瞬间,孟知微却发现自己对他来说好像并不费力。“手握得紧些。”

她于是把放在他脖子前面的手握紧。

她不知道如何放置自己的手,她畏畏缩缩地只敢放在自己面前,用手指抓着一点点他背上的衣服的衣角,稳着自己的身体。她在左右难堪中不知如何,却听到前头他的声音传过来:“把手伸到前面来。”

孟知微在慌乱中不确定地看了看前面的人。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他垂落的发丝中裸露的皮肤。“小五,你这样,会掉下去的。”

他再重复一遍,孟知微这才反应过来,她把自己的手缓缓地试图往前放,她越过他的发丝,再掠过他穿在外面的外衫交领,最后停在他的脖子处。由于她没敢太往前,指腹却意外地碰到他的喉结。一瞬间,她感觉到它滑动了一下。

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手,脸红成一片。

雨未再落了,诡异的风也都停了。

他背着她,她抱着手中的剑。

江湖之纷扰,庙堂之争斗,

都化成脚下这一滩积水,只待到明日日出后,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