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1 / 1)

第53章念奴娇

“醉仙楼最近的生意不要太好,霜月剑就锁在那隔空的机关里,让人看得见摸不着。掌柜的还说,中秋那日,就会开始正式起拍,谁拿的钱多,这剑就归谁。小山一边喝着水,一边咋咋呼呼地给孟知微说着最新的消息。姚栋还给他继续满了一杯:“小山兄也对这霜月剑感兴趣?”小山:“怎么说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宝剑,当年莫离大侠一身剑气,又不是谁心中的少年英雄呢,小五,你说是不是?”孟知微原先翻阅医书的手没停下来,但她依旧点点头:"的确。”她原是很崇拜这位莫离大侠的,只是她心中牵挂着先生的病情,因此对这街头巷尾传的事,竞也兴致乏乏。

姚栋:“这些日子关于这位莫离大侠的事情传得街头巷尾都知,我还听说,他的剑法奇绝,心法和内力更是失传已久的奇功,这可是真的?”牛小山:“的确,他的心法名唤朝雨落,这可是武林祖师爷晏海声的亲传绝学。祖师爷这一辈子醉心武学,可就收过这么一个弟子。有了此功,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运气练剑更是得心应手。所以这位莫离大侠虽然声名狼藉,但是崇拜之人还是络绎不绝啊,原因就在于,若是谁学会了这套心法,有天赋之人自然可得功法上乘,即便是寻常之人,也能保身体康健啊。”“身体康健?“这四个关键字让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孟知微回过神来。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拍得这霜月剑,或许真能见到那位莫离大侠,然后向他讨教心法,说不定,就对先生的病有好处呢。想到这儿,她合上面前的人书,急匆匆地往外跑去。“小五!小五!你干什么去?”

“我去醉仙楼,我要去看霜月剑!”

醉仙楼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人,孟知微费了好大的力气挤了进去,她在人群中稳着身子,遥遥地看到被放在剑托里的剑。它并非是那日出现的自诩是莫离疏的那个弟子手中拿着的那把。如果你见过真的,你断不会被他粗糙的模仿所蒙蔽。孟知微看到它的一瞬间,就被它深深地吸引了,它绝非是明亮如同才锻造的,反而有些晦暗和生锈。

它的底色是趋向于墨青色的,是玄铁被多次锻造后折叠而形成的。虽然相隔甚远,她依旧能看到剑脊和剑口上的磨损和缺失。剑刃上有暗色的斑疮,那是它的陈年旧伤,她第一次在一把剑伤看到了旧伤。

它不像传说中那般年少英雄,英姿勃发,而是带着满目疮痍,带着英雄落败的萧条,成为了历史的旧物。

它像是一个稍显沧桑的老者,孤独地站在人群中。明明只是江湖剑客的剑,可它迎面带着战场的风沙而来。孟知微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些酸意。

此时小山也追上来了,他看着在那出神的孟知微,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小五?小五?”

“我见过这把剑。"她痴痴地看着前面。

牛小山皱起眉头来:“你说什么胡话呢?”孟知微摇摇头,她想不起来,但她的脑海中真的有这么真实的片段。那把剑应该还有一个月环玉佩,带着潇洒的剑穗,荡着少年人把酒言欢的朝气。

她几乎是很笃定地回头说到:“小山,我觉得,霜月剑等的人,是我。”醉仙楼对出去的酒楼隔间里,带着斗笠的男人凝视着醉仙楼里的动静,他身边走进来一个黑衣人。见到他,忙谢罪作揖到:“少主,属下失职,调查了这么多日子,线索一直断在醉仙楼。我按照掌柜所说的人寻去,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带着斗笠的人却并不在意地挥挥手:“他既然敢拿出霜月剑,自然是不怕我们找。不过一一”

他看着醉仙楼里里外外的人,唇边浮起一抹笑:“我似乎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东西。这个东西,可比找什么莫离疏来得有有意思的多。”“传令下去。”

带着斗笠的人命令到

“收回所有的暗哨。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他浮现一抹笑容,做渔翁观战状。

中秋宴会,醉仙楼的一桌难求,高处的雅座上,用轻纱阻隔。唐子玉坐在那儿喝着茶,手边还上了不少的吃食,他把袖子高高地撸起来,在那儿掰着螃蟹。

见面前的人一动不动,唐子玉朝着他抬抬下巴:“今年秋日最好的一批肥蟹了,温确,你确定不吃?”

温淮川未有动静,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唐子玉一个人吃觉得没啥意思,随即放下了手中的半只螃蟹,瞧着坐也坐不安稳的人:“我都和你说过了,我里里外外查过了那些定了今日蟹宴来拍霜月剑的人,无非就是分成两波,一波仰慕你年轻的时候的武学造诣,冲着你的心法来的,一波厌你给江湖名士抹黑,恨不得见到你把你五马分尸的,爱恨都很分明,但你说的什么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人,我是没盘出来。温确,你这钓鱼的办法,没有用。”

温淮川川沉默不语。

唐子玉见他气息沉沉,于是又安慰他:“当然,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的,没有钓到鱼,钓到小虾米也是可乐的。”温淮川这才稍稍转身:“什么小虾米?”

话音刚落,门外穿来一阵敲门声,而后厢房的隔门被推开,鬼灵精贵的脑袋探进来,看到温淮1川后,她憨憨一笑,推开门进来:“先生,唐阁主。”温淮川轻纱下的眼睛瞪了唐子玉一眼,唐子玉感受到了。他掩面咳嗽,将孟知微迎了进来。

“小五说也想来看看,反正我们厢房定也定了,来了就来了嘛。”孟知微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自然地坐在桌子上,拿起一把松子问到:“我是不是来迟了?”

“来的正好,还未开始呢。“唐子玉把手边的松子往她那儿挪了挪。孟知微:“唐阁主,今夜莫离前辈,会出现嘛?”唐子玉看了一眼温淮川:“怎么说呢,不一定会出现,但你一定会看见。”“哈?"她仗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此话何意?”“你莫要听他逗你。“温先生却缓缓说道,“你看热闹归看热闹,但今夜人多,若是乱起来,你可不能乱跑。”

“我有数的先生。“她认真地点点头,又问他,“先生怎么也下山,也是为了看着热闹?”

温淮川清了清嗓子:“我下山,乃为赏月。”孟知微:“解孤山岂不月色更好?”

他一时语塞。

孟知微却又在此刻给他倒茶说到:“以我看,先生多该下山才是,先生虽不顾朝堂风云,但大千世界,各有其乐,先生也该看看。”她这是变相在劝他,不要放弃生的念头。

他还未来得及回她此话,醉仙楼楼下却传来一阵骚乱。几个江湖打扮样式的人驱散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大声喊到:“掌柜在哪里?”

醉仙楼原先的丝竹声慌乱停下,原先喝酒听曲的人被这些人吓到,掌柜的匆匆忙忙出来作揖:“客官,今日醉仙楼已满。”“哪个是要来你这破酒楼吃酒的,爷爷是司中局的。"那为首的人丢了一块令牌出来,掌柜拿起来看看,瞬间变了脸色。“司中局的人都来了。“唐子玉依在栏杆上,看向温淮川,“某些人的名气可真大啊。”

“何为司中局?"孟知微也依在一旁凑热闹。温淮川:“司中局是江湖上一个独立的门派,嫌少出世,自诩公正,不与庙堂沾染半分,多行清理门户,裁决公正之事。”孟知微点点头:“那就是类似于江湖上的衙门。”她又看向那几个来人,他们身穿一身玄衣,举手投足之间也没什么名门之派:“但这司中局怎么看上去和匪道一般?”“你莫要小瞧了这司中局。“温先生此刻也走到她身边,凭栏望下去:“他们都是身负蛮力的死士,咬定了目标不讲情面的。”孟知微:“那他们又是为何而来呢?”

楼下掌柜也是疑惑:司中局又是为何而来呢。掌柜:“几位中局大人,小人只是在京都开店的,赋税都交给朝堂,与我们江湖之间,并无瓜葛啊。”

司中局的那几个人却不听他之言,一把把掌柜撞开,径直走到了中间用栅栏围起来的霜月剑旁。

掌柜此时才看出来他们的来意,他连忙要喊人去拦,但已经是来不及了。一人飞身过去,夺过被放在栅栏里的霜月剑,握在手上。这番动静一出,坐在宴会上的人都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孟知微此时有些紧张:“他们要霜月剑干什么!”楼下拿着剑的人此刻把剑高举过头顶,对着众人说到:“这霜月剑是江湖叛徒莫离疏的东西,他背叛亲友理应遭受司中局的审判,如今他虽未有现身,但此剑断然不能再成为噱头,引起江湖年少无知之人效仿。我司中局担负主持江湖正义一职,今日特来将此剑收回,意要送回司中局,将此剑锻于熔炉中,剑代人受罚,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隔座的人议论纷纷:“这可是霜月剑……我听说那是上好的千年玄铁所致,竟……竟要带回去融了吗?”

“岂不可惜?”

“事到如今,那个莫离疏还不出来嘛?自己的剑都要被人带走了。”“你以为真有什么莫离疏,这一看就是醉仙楼的掌柜想出来的主意,借着什么赏剑的名义把大家聚在一起,然后狠狠地赚一笔。”孟知微的眼光一直落在那人手中拿着的剑上,剑从剑架上被他拿出来的一瞬间,她就莫名地有些紧张。

“莫离疏,你听好了。“那个人拿着剑仰头对着酒楼的空旷处喊到,“不管你是真的在场还是故弄玄虚,云外境一门因你而惨遭灭门是板上钉钉的真相。这笔账或许有些人忘了,但司中局不会忘记,司中局永远会站在正义的一边,替天行道。”

说完后,那个人拿起手中的霜月剑,一把劈向了另外一边架着的剑鞘,鲛皮剑鞘瞬间被斩落成两段,落下地面上,惊起一地的尘埃,吓得众人纷纷屏气。人群中安静了一会儿,才有人大着胆子喊道:“淬邪剑!斩不忠!为云外境报仇雪恨!”继而跟着有更多的人喊道:

“淬邪剑!斩不忠!为云外境报仇雪恨!”“淬邪剑!斩不忠!为云外境报仇雪恨!”叫嚣的人越来越多,唐子玉从围栏上稍稍侧了个头,看向温淮川:“温大人以为如何?这霜月剑是否真该死?”

温淮川望着底下的人,只是淡淡地说:“若是此番能消磨人心中的恨,那霜月剑,也未尝不可断。”

唐子玉耸了耸肩:“既然如此,那我不管了。”“怎可不管!"这话是孟知微说的,她比在座的两个人都是要激动地多,“唐阁主,那可是霜月剑!我还要用它来见莫离大侠,我还要向他请教心法。”唐子玉:“小五,这事就没法管。”

孟知微:“可是……”

温淮川:“小五。”

他叫下有些慌乱的人:“听话。”

孟知微听到先生的声音后转过来,她嘴角向下瞥,神色难堪,她重复道:“先生,那是霜月剑。”

温淮川川看着眼前的人,余光看向下面人群里拿着的剑,那是陪在他身边许多年的老伙计了,空境派一事之后,他隐去了剑上的云遮月,所以人人都以为霜月早就随着莫离疏这个名字消失了。

但那些年的沙场征战,日夜陪在他身边,直到濒临死亡之际,都是它。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谁还能真正地陪伴过他,了解过他,那或许就只剩下这样一柄剑了。

他的错,本不该让一把剑背负的。

但他已然释怀,不再追求是非对错,更命薄如西天,又强行要留着一把剑做什么呢。

若是云外境还有后人,那他们见到剑融于炉,应当也能解除余恨吧。“小五。”

所以,他朝着她摇摇头,制止她。

孟知微有些犹疑地朝着那把剑看去。

那是霜月剑啊。

它就在那儿,无声地给她展现过它身上的伤口,也给她过熟悉的记忆。她仿佛看到穿过烈火,那古老的玄铁剑,孤独地在剑炉里等死。她能听到它的呼吸,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没来由地被扯了一下。

她忽然起身,掂着裙摆跑下楼去。

身后是先生和唐阁主叫她的声音。

她毫不回头地穿过人海,路过长长的灯火回廊,在黑夜里用力地往前追赶。脑海中的记忆重叠,她似乎幼时,也追过这一把剑的远去的身影。她不忍让它殒命,不忍让它化成一滩铁水,更不忍让它背负上骂名,最后淬于人言可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