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1 / 1)

第48章念奴娇

孟知微愣在原地,她没发现,她早已经是泪痕两道了。温先生一身白衣,如从前一般,依旧是轻纱蒙眼。但他的语气却比平时要重,重复了一次。

“你未有错,不用向她朝拜。”

比孟知微还要激动的是之前坐在软榻上的长公主,她身子已经离开了座椅,却又想是想起公主的尊贵一般,她重新坐回椅上,语气飘然:“温少师,你还是来了。”

温淮川:“长公主相邀,臣不敢不来。”、他虽作揖,但神情疏离,语气泠泠:“我这学生,不识礼数,来公主府做客,恐是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看在她年纪尚小的份上,允我带她回去。”软榻上的人只是浅笑一声:“温少师,你真是一点都不掩盖你此番而来的目的。”

温淮川:“臣不敢,只是臣怕她冲撞了殿下。”长公主原先放在椅上的手下意识收紧,而后她缓慢从牙尖吐出一句:“倘若我不肯放人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冷冷地出声喊人:“追风。”他身后这才出现那个抱刀的少年。

“先生。”

“带小五走。”

“是。“追风得了命令,也不管孟知微什么态度,直接就手刀砍晕了她。追风带着小五一个轻功就上瓦而去。

“温淮川川!"长公主却拍桌子站起来,“你当真以为我这公主府是你来去自由的地方吗?”

“殿下若是生气,自然可像当年一般囚我于府上。”“你!"长公主想到那年他病重,她为给他治病为由强行将他留于宫中,她那个当了皇帝向来顺着她的弟弟却勃然大怒,差点要夺了她长公主的位份。她的声音又缓下来,她看着站在殿中与过去的人一般无样的人,像是无力地摇摇头:“瑾哥哥,这么多年了,你依旧是如此这般待我吗?”殿中的人不语,一阵秋风裹挟了一阵凉意进来,让人觉得寒意连连。长公主从座椅上起来,华美的衣袍掠过冰凉的殿中,她走到他面前,试图摘下他眼上的眼纱。

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她伸出去的手楞在原地,眼里蔓延出一种悲伤:“瑾哥哥,你还是不愿意…让我看看你吗?”

他却弯腰作揖:“公主慎言,钟离瑾已战死沙场。”“已战死沙场……“她的眼里带着哀恸,“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跟世上所有人一样,认为钟离瑾早就已经战死沙场了,可偏偏你我一同长大,你我青梅竹马,我又怎会认不出你呢…瑾哥哥,你就一点都不怀念我们过去的时光吗……”“钟离瑾已随五万大军葬身于北裳边境了,钟离一家全都为大昶而死,故人人已逝,公主莫要沉湎于过去。”

“难道他就不能活着吗?”

“他活着也是罪人。"他却加重语气说道,“这样的罪人,活着只是钟离家的耻辱。”

长公主闭上眼睛,绝望地摇摇头:“瑾哥哥,你还是在怪自己。所以你一直在做温淮川,你允诺我父王要将我皇弟扶上皇位,就是为了赎罪。”“但如今,你已然已经实现了承诺了,即便你不再做钟离瑾了,你也可以以温淮川川活着啊。若你愿意,这公主府上上下下皆可为你所用…“承蒙公主厚爱,但公主莫要忘了,离三年之期,我已不到一年。”“我会找全天下最好的医师!医不好你我让他们都陪葬!”“鹤尽霜无人可药可解。”

“我不信,我是大昶长公主,世间有什么东西是我寻不到的!”“是。所以殿下自可找到比我更值得托付的男子。”这句话再次中止了他们的对话。

长公主往后趣趄了两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那你要我怎么办……她的语气有些癫狂:“可我的心里只有你,自我十五岁开始,我的心里再也无人能住进去了,钟离瑾,我是大昶的公主,你不可以这么对我。”谁知原先站在殿中的人却冷冷说道:“公主莫要忘了,先帝,你的君父,是如何得到这皇位的。”

这话让长公主有些清醒过来:“钟离瑾,你是要与我算账了是吗,你是要为钟离家鸣不平了是吗?”

“臣不敢。臣只是想提醒公主,社稷为重。”“社稷为重。"她恢复了之前的高傲,再度坐到椅子上,“那我们就来说说社稷,若是让我哥哥知道,你和这个什么假的裴公子早就认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温淮川川:“我不需要去猜忌王爷怎么做,我只需要知道我要怎么做。”“你要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做。“他转身过去:

“今日死还是明日死,与我来说都无异。”“你……”她伸出来指他的手还是落下了,她摇摇头,对着一地的落叶苦笑。“你赢了。”

“温淮川。”

温淮川从长公主府出来后,才发现夜雨潇潇,已然是秋天了。长公主府建在皇宫的殿外,他踏过长长的殿外道的时候,遥遥看到对面过来的一群人。

他们是刚刚从内阁议事完毕出来的朝臣,见到迎面走过来的温淮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去敢贸然往前。

“这不是温少师吗?看他的方向,可是从公主府出来的?”“听闻太后和岐王一心要促成长公主和温少师的婚约,少师大人从公主府出来也无可厚非。”

“如今朝廷变法在即,岐王一派又对变法多有阻隔,若是让这长公主和少师联姻,岐王岂非如虎添翼?″

“吴大人此言差矣,这温少师本就病弱之人,即便入了岐王阵营,又能掀得起什么风浪呢?”

“顾大人可别忘了,五年前这温少师年纪轻轻就做了少师之位,嫡王之争是何等危险啊,他硬是带着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少帝坐上了这千古王位,晟王是怎么死的,黔邑整座城池是怎么灭的,你可别忘了,京都至今都能看到流离失所的黔邑子民呢。”

“两位大人慎言。”一直站在一旁不讲话的石阁老出言阻止。温淮川这时也走到了石阁老身边,几个大臣此刻知趣地退了下去。温淮川作揖,石阁老回礼。

温淮川看向面前的人,他两鬓斑白,脊背更弯,身后的仆从撑着的伞都未能将他全部挡住,他想起从前他还不似如今这般苍老,不由的把自己的伞朝向他那边偏了偏。

温淮川:“天寒落雨,阁老何故这么晚才回?”石阁老:“阁中事多,不由就到了这个点。”温淮川川:“阁老还是要多顾忌自己的身体。”石阁老:“多谢少师大人关心。”

一老一少,站在大昶皇宫外面石板路上,沉默无言。“如此,下官告退。“温淮川作揖要走。

“少师大人且慢。“石阁老叫住了他,他往前两步,身后的仆从跟上撑伞,“陛下今近日龙体有意……

“陛下如何了?可曾叫太医侍疾。”

未等石阁老说完,温淮川的语气显然有些着急。石阁老:“温大人不必太过于担心,太医说陛下只是偶感风寒。”温淮川对着皇宫稍稍弯腰作揖:“如此便好,天气转凉,还往阁老和陛下注意身体。”

石阁楼:“多谢少师大人关怀,陛下也关怀少师大人,前些日与老臣聊起少师大人,陛下还常感念过去与先生一起论道的时光,若是少师大人得空,还望去看看陛下。”

温淮川再度作揖:“陛下有石阁老辅佐,又有内阁相助,如今大昶朝局稳固,下官区区病躯,不该受陛下牵挂。”

说完后,温淮川再度要走。

“温少师当真觉得朝局稳定吗?岐王之心,太后之心,你难道不知吗?”温淮川:“陛下有阁老助益,自然无惧。”石阁老:“可你明明知道,陛下手上没有兵权。岐王如今按兵不动,无非是没有动手的借口,他在大昶边境早就屯兵,若有朝一日要反,势必会先打开北境,以滋扰国土之名发起战乱,倒时京都内为皇城自保,自然无兵可造“与我又有何干呢。"原先背过身去的人转过来。石阁老的话凝固在嘴边。

过了许久,他弯着的腰更低了几分:“少师大人,大昶也无非无兵可战的,钟离旧部……”

温淮川语气泠泠,白色的衣衫上沾上秋雨落下而溅起的泥垢:“十五万钟离军已剩残兵损将。他们为大昶做的,已经够多了。”面前近乎于孱弱的老人此刻弯腰更甚,他的头埋得低低的,脊背上压着厚厚的国运历史。

他有些涕然:“是老夫无能……对不起十五万钟离军,更对不起你父母。”“阁老莫要说这些了,他们为国而亡,又与你何干呢。”“过不了多日,是钟离大将军的忌日,陛下的意思是将钟离大将军的墓迁至皇陵边上,以彰显大将军的丰功伟绩。届时迁墓一事,老夫会联合内阁举荐少师大人主办,我知你虽以温淮川的身份于世,但到底你才是迁墓最适合的人选…“多谢阁老美意,只是我已无言面对钟离大将军,且钟离一家尽数战死沙场,战火连天里一丝遗骸都未找到,不过是一个衣冠冢,陛下做主便是了。”长衫下的靴子稍稍启身。

他要走向落雨里。

“怀瑾……

身后的人却这样叫他。

温淮川顿住脚步。

身后的老人带着一些遗憾地问他:“你依旧不肯原谅自己是吗?”站在雨天里的人遥遥地望向越落越大的雨,这满天的雨把眼前的皇城拦在他的眼外,他久久而站,缓缓出声:

“舅舅,您保重身体。”

然后再度消失在风雨里。

孟知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自己那个小院里。外面下着萧瑟的雨,门口的那棵枣树朔朔地掉着叶子。她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心中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更看不清前面的路。四面都是墙,墙外都是风,风里全是凋谢的叶子。连绵全是雨,她的嗓子却是干涸的。

巨大的对于未知的恐慌在一瞬间席卷了她。她穿上鞋,从床榻上起来,快步走到门外,直到看到门外庭院的石桌上,摆着一把古琴。

常穿白衫的他换了一身青衫,瘦削嶙峋坐在石桌前。他手边煮着一壶茶。

那袅袅的茶香,像梦境。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

但又鼻子一酸。

落下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