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135
崔琰将她环着,握着手渡一些内力过来,叶昕额上起了细细一层汗,眼珠动了动,记忆的碎片让她心绪混乱。
崔琰也睁开眼,单手支起身,将她鬓边碎发拨开,“刚才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叶昕抿着嘴,面色苍白,接触金书,明白不能再回去的冲击与痛苦一一她仿佛一尾被命运的巨浪冲上堤岸的鱼,除了挣扎翻腾,也改变不了什么。夜色渐退,崔琰目光四下一转,直到不能再多逗留,一掌劲风将篝火吹熄,又拉着叶昕起来,语气听起来还有几分体贴,“不能多留了,等离开山里,再找地方让你好好休息。”
叶昕身上的热度已经退了,身体酸软是风寒入体后留下的症状,她并未说什么,牵线木偶似的被崔琰带着走。
昨日顺着河流而下逃出十余里地,却还没完全离开长昱关口,休息两个多时辰,崔琰腿伤并未完全恢复,脚步稍快便能看出有些瘸拐,他脸上却一点疼痛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疾行间轻功远不如平日潇洒自如。天色还未亮,山间野兽蛇虫出没,有感觉敏锐的,提前避开赶路的两人,若是不长眼凑上来的,被崔琰弹指间就碾碎。如崔琰所料,正派的人没有放弃追索,第一道曦光照射进山间的时候,东洲王氏的人追上来。
崔琰不将普通弟子看在眼里,但王氏弟子手中都拿着连弩,又有王氏家传阵法为依仗,若是正面应敌,他与叶昕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崔琰洞察先机,提前避让。
如此两日,在山里兜兜转转,也有几次避之不及,与玄机宫和东洲王氏的弟子撞上,崔琰和叶昕也闯了过去。到第三日傍晚,两人来到山林边缘。崔琰看向林中某一处,眸光锐利,手握奔雁,“还藏什么,出来。”阴影中走出个劲装男子,跪地道:“法王,是我。”崔琰挑眉,“怎么是你,不是让你在五里外接应?”叶昕记忆已经恢复大半,知道此人名叫南陈,在花间派虽然没有明面上的职务,却是崔琰亲信之一。
南陈道:“守山路的人两日都没有传讯出来,我想是出事了,所以提前来接应。”
崔琰颔首,道:“拿伤药来。”
南陈见崔琰与叶昕都是满身狼狈,身边没有带人,猜测发生了什么,赶紧从身上掏出伤药,双手呈到崔琰手中,道:“不止是我,陶姑娘也来了。”崔琰道:“她倒是心急。”
南陈朝一旁叶昕瞥了眼,低声道:“陶姑娘担心法王吃亏,毕竟盟会这次人多势众,先前又没有叫人察觉…
话语中颇有些劝慰的意思,崔琰扫了他一眼,“她就在前面?”南陈点头。
崔琰和叶昕说了一声,吩咐南陈好好照料她,独自去林外见陶素云。南陈对叶昕十分客气,道:“前面就有马车,右法王随我来。”林间光影斑驳,陶素云身着紫色衣裙,搭着件缠枝蔓草绣纹披风,身后有两个侍卫跟随,远处更有一队身着甲胄手持长刀的军士。崔琰缓步过去,陶素云听见动静扭头看来,脸上扬起一丝笑,等看清他一身狼藉,不由吃了一惊,秀眉微蹙,“江湖同盟的人逼你至此,日后迟早要着他们算个清楚。”
“江湖行事,手段高低而已,“崔琰说了一句,从怀里掏出金书,递了过去,“这就是燕王府要的东西。”
金书灿灿,陶素云接到手中,心跳亦不由快了几分,她抚摸着书皮,道:“你立下大功,我定当在殿下面前为你好好请功。”燕王行事果断,出手也大方,凡是应允之事从无抵赖,崔琰点了下头,这就要回去。
陶素云叫住他,和身后侍卫摆手,立刻有人将瓷瓶与木盒奉上。她将两样东西放到崔琰手里,“我知你行走江湖,早已习惯刀枪剑林,但也该顾惜身体,这是大内的伤药,不会留疤。”
崔琰心中嗤笑一声,留疤对江湖人算得了什么,也只有这些官府人家出来的小姐才会在意,不过转念一想,可以留给叶昕,便收了下来。陶素云唇角含笑,道:“金书到手,只要燕王可以确定天下大势,便能下定决心,到时殿下还需依仗花间派的活死人,你要什么功勋不可得。”崔琰忽然问道:"殿下知道如何用这本金书。”陶素云听他这一问,就知路上他研究过金书,也不觉意外,如此神物在身边,谁能抵挡住诱惑,她摆手,让侍卫后退,又往崔琰身前靠近些,才道:“这话我也是听义父提过一句,千万不可外传,听说,真龙之血可以让金书显现字迹。”
崔琰了然,金书在手,燕王也未必要看三百年天下,只需以血验一下,就知道自己是不是真龙。
花间派投靠燕王府,他认定燕王能成事,用什么手段倒不是很在乎。陶素云看着崔琰狼狈也难掩俊逸的眉眼,有心与他多说几句,又透露燕王府一些打算。
崔琰神色沉凝地听着。
这时忽听林里有叶昕的声音传来,“崔琰。”崔琰立刻回头。
叶昕站在不远处,换了一身衣裳,脸也刚擦干净,站在树旁望过来。自从那日夜里碰过金书,叶昕发烧病过一场,此后两天日夜不歇,她一直恹恹的,精神不好,此刻站在那里,仿佛是山林中一抹疏淡的影,将要散去。崔琰脚下一动,朝她走了过去,牵起她的手。陶素云变了脸色,眼里多了不知是怨还是恨,盯着两人方向瞧。叶昕等崔琰走近,才用仅两人听见的声音呓语,“你把金书给她了?”崔琰将她的手握紧,“还不死心?我刚才问过了,唯有真龙之血才能让书显出字来。”
叶昕唇抿了下,垂下眼睫。
崔琰知她不甘,又劝两句,最后大逆不道地来了句,“未来也未必没有机会。”
陶素云见崔琰和叶昕说话的样子,是少见的温和低柔,甚至有几分哄着的模样,不仅咬紧牙关。
只见叶昕又说了句什么,崔琰朝她看了过来,陶素云挤出一丝笑,比之刚才勉强不少。
崔琰道:“花间派这次损失很大,我先要回去,余下请功之事就全拜托陶姑娘了。”
一派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
陶素云心里暗恨,可崔琰是她心系之人,她又一向是雍容优雅的做派,只能虚笑着答应。
叶昕跟着崔琰要走的时候,忽然把脸侧了过来,对上陶素云的目光。陶素云一怔,见她挑起嘴角露出一丝戏谑的笑,仿佛血涌上头,脑中一下发热。
叶昕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陶素云正盯着她,脸色微变。
到了夜间,燕王府一行人并未入县城,照着陶素云吩咐在河边扎营。为首统领不解,但离开燕王府,由陶素云处置江湖事宜,他们也只得听令行事。陶素云带着侍卫朱三在营外走动。朱三手握在佩刀上,忽然转过身,目视远处,“姑娘小心。”
陶素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叶昕站在河岸边,招了招手。朱三目露警觉。
陶素云是刚才看到叶昕口型,夜里才决定不入城,来到此处。此时见叶昕要她过去,陶素云犹豫片刻,道:“叫上朱二,我们过去。”“朱大朱四至今未回,姑娘还是小心些。"朱四知道一些内情,皱眉劝道。陶素云道:“长昱关口地形复杂,玄机宫和东洲王氏掺和进来,朱大未必能找着机会行事,再说,先前全须全尾的叶昕都没怕过,如今这个脑子都糊涂的,又有什么怕的。她要什么我心里清楚,叫朱二来。”朱二朱三守在陶素云身后,来到叶昕面前。“刚才你说要见我一面,"陶素云不耐烦寒暄,直接问道,“有什么事?”叶昕脸上笑盈盈的,“陶姑娘果真是大家风范,找了人来杀我,还这般若无其事,落落大方。”
陶素云目光陡然一紧,后退半步,却又自觉有失身份,冷笑道:“大胆,我乃燕王府使者,你敢来质问我。”
叶昕笑道,“是燕王府要杀我,还是你私心想要杀我?”陶素云手抚身前一缕头发,心中很快有了计较,“我代王府在外行事,就算你告到殿下面前去又能如何,叶昕,你今夜约我前来,不会就为翻旧账吧?”叶昕看了她一眼,道:“说起旧账,还有一笔陶姑娘不会不记得吧。”陶素云不语,她与花间派往来从来找的都是崔琰,与叶昕见面说话一共也没几回,稍稍一想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件。她笑道:“原来还是为了金书,你刺杀失败,惹了那么多事,那桩交易早就不作数了,何况……“她顿了一下,似是有些惋惜,“殿下指定要,金书说什么七轮不到你了。”
叶昕叹了口气道:“这样也好,经过这些时日,我也看出崔琰真心实意,这桩婚事真要毁了也是可惜。日后燕王登基,花间派的好处不会少,我也不吃亏。”
陶素云听得脸色发青,目光不善地扫了她一圈,“你和姜维麟不清不楚,崔琰岂是能容人不忠的男子。”
“这是我们未婚夫妇之间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陶素云明知她是故意相激,但仍被气得胸闷气短。她从来都是想要什么便要牢牢掌控在手中的人,这才因崔琰而容不得叶昕的存在。她略一沉吟,幽幽望了叶昕一眼,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道:“金书不能给你,不过让你看一眼我还能做得了主,就算履了先前约定,如何?”陶素云从袖中取出金书,在手里轻轻晃了晃,“你不是一直想要金书吗?”叶昕看见金书,目光一定,唇边的笑渐渐淡了。“给你看是无妨,你轻功了得,我也要防着些,还是请你过来一看。”叶昕眉心微蹙,思索片刻,慢慢走到她跟前。陶素云把金书递了过去,等叶昕接过,她唇角一勾,带了几分嘲弄之意,“崔琰金书到手,竟也没让你看一眼。"说着,她不着痕迹退后两步,手在背后一扬。
叶昕手握金书,展颜一笑,“是在等你的侍卫动手吗?”陶素云悚然一惊,急忙后退,可她没有习武过,脚下规趄,险些滑刀,同时张口就要呼喊。忽然颈侧一凉,是叶昕纤细冰冷的手指拂了一下,立刻发不出声来。
叶昕在她手肘上搀扶了一下,陶素云没有摔倒,但心中越发胆寒,她余光一瞟,朱二和朱三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两个木头。陶素云嘴张张合合。
叶昕看着她道:"你说我敢得罪燕王府?”陶素云既愤怒又害怕,眼里如燃着两团火。叶昕扑哧一笑,“你还怪贴心的咧,自己都要没命了,还替我忧心呢。”陶素云脸上血色全失,白的吓人,身体哆嗦起来,恐惧之中她伸手朝两侧的侍卫身上抓去。
叶昕拦住她的手,“他们中了蛊,小心把你也变成这样。”陶素云越发害怕。
叶昕抓着她的后领,施展轻功,很快来到河边。陶素云等大眼睛,去抓叶昕的衣裳,被一点穴道,浑身都软了下来,她浑身直冒冷汗,后悔一时托大,只带了两个侍卫前来。叶昕忽然停下。
陶素云惊恐地看着河边。
河水奔流,像是一条黑色翻涌的绸缎。
叶昕轻言细语在她耳边说着话,像是两人交情匪浅,“当初所约定,金书归我,婚约作废,你设计让我去刺杀皇孙,那是你手段高超,我并不怪你,是我先起贪念,才有此劫。可你千不该万不该,那么心急又派人来杀我。”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陶素云脸上滚落。
叶昕道:“你在江湖也行走一段日子,难道还不知恩仇必报的道理,我们花间派,讲究的就是滴水之仇,当涌泉想报。我被朱大摔下悬崖,如今还你一回,从此就算两清了。”
她抬脚一踢,陶素云噗通一声栽进河中,想要挣扎,却因为穴道被制,只有冰冷的河水不断窜进口中。她最后一眼,看见叶昕转身飘然离去的背影。叶昕将金书揣在身上,顺着河边走,来到最狭窄弯曲的一段河道旁,折了几根树枝,用内力掷出,轻功借力,很快来到对岸。随后头也不回,隐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