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132
叶昕笑了,是给气笑的。不再理睬他的胡言乱语,将金书贴身藏好,专心应付眼前局面。
玄机宫弟子叫喊几声不见回应,当前一人将连弩架起,对着狭道连射弩箭。花间派众人无处躲避,以兵器抵挡,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弩箭全被挡下。
但众人心里都清楚,受地势所限,只能一昧挨打,弩箭可以随时补充,内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崔琰踩山壁上突起的一块小石上,借力跃起,奔雁一牵,叶昕也随之身体腾起,她知这样的峭壁,便是崔琰全力施展,也无法仅凭一人之力离开。她踩在山壁上,每纵起一丈便提一口气,崔琰也是如此,两人都是轻功卓绝之辈,相携着攀在山上,越纵越高。
玄机宫弟子将连弩对准两人,花间派中有一忽然从腰间取下根绳索,一头系着铁爪,用内力掷出,缠绕在对面山坡的树上。八彩将剩余几人面面相视,一面抵挡弩箭,一面踩着绳索过去。
眼见花间派居然还有这等手段,玄机宫弟子也顾不得崔琰与叶昕两人,专心对付八彩将几个。
玄机宫弟子不仅有连弩,还各自有近身利器,八彩将虽然武功高明,但地势与人数都落入下风,抵挡一阵,死伤过半,剩下有摔落山谷,也有的就地自出玄机宫弟子收拾残局,再看对面的山上,崔琰与叶昕已不见影踪。为首弟子叹道:“魔教这两位法王的轻功已入化境,江湖罕见,快去禀报摇光君。”
一行人收拾了连弩等物,从山间小路匆匆回到山谷,将情况报给周灵。此时山谷深处,平坦开阔的一块地上搭起好几个帐子。玄机宫弟子本就精于机关和奇巧用具,出门在外一向准备齐全,匆忙之间搭几个暂歇的帐子不在话下。
姜维麟右胸的伤刚止了血上药,周灵走进帐中,听精通医术的弟子说伤口极深,险些就穿透胸骨,周灵面露担忧,道:“原本计划好好的,没想到妖女处心积虑,是为了那本金书,这才多少时日,兄长就受了两次伤,日后万万不能再对她心软了。”
从前周灵也有相劝,却从未如此严词,更以妖女想称,可见经过这一次,心中已存了敌意。
姜维麟面无血色,眉宇间一片冷色,似是不愿再谈叶昕,只问金书是否夺回。
周灵并不隐瞒,将山谷狭道的情况告知,“魔教羽翼皆已剪除,崔琰身边再无帮手,长昱关口可不是那么好过的,玉衡已经带着人去前面堵他们了,金书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带走。”
姜维麟不放心,“崔琰手段厉害,叶听……狡猾多端,亦泽未必应付的过来。”
周灵道:“先顾着你自个儿的伤,余下的事交给我们,王亦泽还带着一个高手,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着又是一叹,“若不是我带着人进山的时候绕了些路,耽误了时辰,兄长也未必会受那么重的伤。”
“与你无关,"姜维麟语气果断,“是我掉以轻心。”“兄长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我再来告诉你。”周灵说完退出帐子,到了外面,又看了看其他人的伤势,董金卓心系金书,大步走过来询问情况,周灵如实告知。董金卓道:“都说美人乡,英雄冢,真是半点不假,原本以为金书放在天权君身上,谁能近身,哪成想,还是栽在妖女手里。唉……护送金书是皇命,容不得半点闪失,无论如何都要抢回来,不然就算是天权君也难以交代。”周灵神色严肃,点头称是。
叶昕和崔琰轻功运用到极致,一路没露半点破绽,配合默契,这才攀上陡坡。逃离玄机宫连弩的射程,叶听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花间派的人与玄机宫已交上手。
崔琰心冷如铁,对几名下属的生死并不在意,拉着叶昕往前走,“走了,过了这一关也未必安全,前面说不定还有埋伏。”叶昕跟着他在林间穿梭,一路调整内息,有好几次她都想拿出金书来看一眼,万一立刻就能穿越回去呢,可心中隐约觉得并非是好时机。挣扎半响,她悄悄摸了一下身下藏书的地方。崔琰忽然拉住她的手,脸上似笑非笑,“急什么,金书都给你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看。”叶昕不无警惕地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崔琰手上力道放松了些。
暮色渐起,林间光线昏暗,崔琰也不得不放慢速度分辨方向,又走了一阵。树影婆娑,在风中发出沙沙轻响,犹如婴儿啼哭一般。叶昕心头警兆突显,崔琰同时也停了下来。“走。"他揽住叶昕,突然拔身而起,半点没犹豫,扭头就走。身后有一道声音怒道:“魔教的法王如此胆小,还未见着就要逃?”叶昕听出来,是王亦泽的声音。
崔琰对这种粗浅的激将之语半点不理会,脚下生风,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在林中奔走。
突然从黑暗射出一道银光,崔琰抽出长鞭抵挡,兵器相碰,长鞭忽然被震开。
叶昕忙出手,在面前一拍,方才那一瞬间,长鞭险些打到她的身上。崔琰目光微凝,盯着黑暗深处,在叶昕耳边说了声,“小心,此人武功高深,难得一见。”
江湖之中能被崔琰如此评一句,叶昕心头一凛,很快就见着来人。从树后走出一个青衫男子,三十许岁,五官生得平凡,但凑在一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落拓之感。这人手里握着一支双钩枪,在树下站着,一眼看去身上破绽颇多,但叶昕不敢小视。
崔琰二话不说,手中长鞭已挥了出去。
青衫男子长枪一点,瞬间在空中已刺出十几枪,枪尖都在长鞭招式空隙处。崔琰脸色慎重,两人一边打,一边飞速移动,穿过小半个林子,已能听见潺潺水声。
在两人交手时,叶昕动了趁机逃走的念头,可脚才一动,崔琰竟能立刻察觉,微微分神看了过来,青衫男子似也猜到什么,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过来。叶昕不敢轻举妄动。
王亦泽带着两个王氏弟子追了上来,见崔琰与叶昕都在,大喜叫道:“今日让你们这两个魔教法王性命难逃。”
王氏弟子挺剑就要过来,王亦泽看着两人交手,一个长枪闪如星芒,一个鞭法如神,劲风所过之处,飞沙走石,声势惊人。旁人若是冒然插入只怕要被识伤。
“先擒妖女。”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是王杉,当初还曾照看过叶昕一段日子。自打他听说叶昕真实身份,就有荒谬不真的感觉,眼下看见叶昕孤零零站在一旁,想起从前相处的日子,有些不忍动手。
王杉后脑勺被王亦泽重重一拍,“想些什么,她是魔教妖女,害人无数”叶昕听见了,立刻插嘴,“倒也没有那么多。”王亦泽太阳穴直跳,“闭嘴,你把天权害到如此地步还不够?”叶昕面色一黯,不再言语。
王亦泽没有丝毫心软,不等两个弟子回应,移步向前,手里挥剑袭来。叶昕手无寸铁,一掌拍出,将他的剑格开,同时手腕一转,拂向王亦泽的穴道。
王亦泽剑法追风逐电一般,可对上叶昕,心下颇为奇异,只觉得对方招式诡谲多变,不但角度刁钻,还总在他招式衔接之时攻来。王亦泽暗骂一声狡诈。
两人交手十余招,他看出叶昕有伤在身,力有不逮,招式越发急逼过来。叶昕抬起头,秀眉微蹙,眼里含了一丝泪光,王亦泽哼了一声,心想少来这套,骗了天权还想骗我不成,他拉着一张脸,正要催促王杉两人过来堵住她后路。
可叶昕泫然欲泣,却没瞧他,对着崔琰喊了一声,“崔郎。“声音百转千回,引人遐思。
崔琰眉头紧皱。
“你快着金书走,这里有我阻挡一阵。"叶昕说着,身上忽然一股气势攀升,杀气凛凛。
王亦泽打起十二分精神,见她忽然手一抛,有什么暗器夹着内力散射过来,他骂了一声卑鄙,往后骤退,王杉两人也知道花间派毒物暗器的厉害,不敢上前。
王亦泽以手遮面,身上被撒中,却不觉得疼,只是寻常的沙士,他一怔,忽然意识到什么,甩手一看,叶昕趁着刚才他后退的须臾功夫,已经飞速后退,如乳燕投林,眨眼就在林中不见。
一股热血冲上面门,王亦泽大怒,青衫男子道:“莫让她逃了。”崔琰长鞭挥动,在空中炸开若干蓝色电光,攻击波及范围极广,将青衫男子和王亦泽都阻拦住。
王亦泽刚才上当,此时正恼,对崔琰撮着牙花子道:“啧啧,堂堂花间派法王,到这个时候竞被女人抛下,真是可怜。”崔琰反唇相讥,“比不得玉衡君江湖经验丰富,躲避沙石及时。”王亦泽险些气个倒仰。
青衫男子又提醒一声,王亦泽不再啰嗦,往林间疾行。崔琰此时跟着一转,长鞭一头忽然弹起,将青衫男子的袖袍抽裂一片,手臂上流了一行血,是刚才分神被伤到。崔琰轻功也是了得,脚下一点,后发先至,竞是赶上王亦泽,也朝叶昕离去的方向追赶去。叶昕刚才一路蓄的力,此时全力施展,身边树影幢幢飞一般后退,耳旁全是风声。暮色笼罩在山间,甚至泛起一层薄雾,她根本不能辨别方向,循着水声而去。
身后有细微声响,是有人追上来一一叶昕也没指望刚才唬了一下王亦泽就能立刻逃脱。青衫男子武功深不可测,又有王亦泽带着一众东洲王氏,再不想办法脱身,恐怕就再也走不了。
她疾行穿过一片密林,很快便见着河水,此时已是春末夏初时节,但夜间河水依旧冰冷,四周一片漆黑,只听水流湍急的声音就知道河面下的激流如何泌涌。她有片刻的犹豫,手在身前摸了一下,略硬的触感提醒着她金书的存在。叶昕咬牙,若真是神书,让她穿越到了这儿,就不会轻易被毁。山谷各处出口都有把守,她能想到唯一逃脱的路线,只有眼前。身后忽然有一道劲风袭来,她侧身躲避,只见身旁的树桩上留下细小的坑洞,如此内劲,难以力敌。叶昕心一狠,纵身跳入河中。崔琰一路被青衫男子以长枪阻扰,不得不回身应付,并未能甩开众人,几人来到河边时,已不见叶昕踪影。
王亦泽本大步奔至河边,仔细打量,却也看不出任何痕迹。崔琰目光略沉,奔雁甩出,又与长枪对了一招,内里撞在一起,如响了个闷雷似的。激斗中,他忽然身体飘忽飞出,朝着河面坠去。王亦泽大惊,出手阻拦已是不及,只听噗通一声,崔琰也入了水。青衫男子几步赶上来,将长枪往河中猛力一掷,观察半响,他回头对王亦泽问道:“你怎么还不跳?”
王亦泽经不得激,马上脱外衣,王杉两个上前拦住他,说“水流无形,天又黑,跳下去也不一定能找着他们。”
王亦泽冷静下来,反问道:“天枢,你怎么不下水去追?”原来青衫男子就是七君子之首的"天枢君”,他双手一摊,回了一句,“不通水性。”
河水冰冷刺骨,叶昕以内力护体,顺着水流不知游走多远,内息渐渐有些跟不上,手脚渐渐有麻木之感,她赶紧找了水势较缓的一处平滩上岸。衣裳浸逐了水,沉重如铅,她内力用尽,只能拖着身子爬上岸,歇了两口气,起来找路。才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一道黑影扑了过来,叶昕身体僵硬,被黑影扑倒,双手被紧紧扣住。
“崔琰!”
崔琰和她一样,浑身是水,脸色青白,没了往日俊美风流,像是从河里爬出来的厉鬼。他低头看着叶昕,“刚才不是还喊崔郎,要让我留下来为你殿后?”叶昕浑身哆嗦,皮肤幽白,衬得一双瞳仁特别的黑,看着竟有几分无辜,“不然呢,金书被抢回去,不是白白辛苦一场。”崔琰眼皮低垂,深深吐了一口气。以花间派行事规矩,叶昕刚才并没有什么错,可她喊得如此亲热,却是毫不犹豫将他抛下,还是叫他心头发堵。“你可知刚才那个使枪的是谁?“他冷声问。叶昕摇头。
“江湖上使枪的人里能有这份功力的,只有七君子之首的天枢。”叶昕早忘了江湖事,心里记挂着要看金书,便敷衍地点头,道:“我看他与你伯仲之间,一时难分胜负。”
崔琰听她如此说,又见她才从水里捞出来,狼狈可怜,怒气消散了些,拉着她起身,“先找个地方调息。”
叶昕见他伸手又要来扣她的手腕,把衣袖一甩道:“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样子,还需要这么费劲?”
崔琰口气冷冷道:“你的本事我可清楚的很,属泥鳅的,一不注意,不知道滑哪儿去了。“说着不有分说扣住她的命门,一副不肯放松的架势。叶昕无力与他争辩。
崔琰拉着她往岸边山道走,奔雁缠在他的腰间,如一条普通的腰带。叶昕忽然注意到他走路时一条腿有些僵硬,猜测是受了伤。崔琰忽然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我被天枢的枪划伤,你若是这个时候起什么心思,尽可以试试。”
叶昕白他一眼,“这个时候了你疑心病还这么重。”崔琰轻笑,意味深长地道:“若没有疑心,早成了黄土一堆。”叶昕还记挂着金书,道:“还是快找个地方休息。”两人走出二里开外,路上没见着半个人,最后只能在荒野林边烧篝火烘烤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