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96
叶昕一听眼睛微微发亮“去哪儿?”
姜维麟道:“山下镇子。”
山上的日子过的平静,却也枯燥,叶昕早就有些无聊,也不嫌弃镇子就在山脚并不远,忙不迭点头,“好呀,现在就走?”姜维麟上下打量她一圈道:"下雪天寒,去换身厚点的衣裳。”叶昕回到屋子里,翻找出一套新衣裳,正是上回出去姜维麟买的。换好衣裳出来,姜维麟目光在她身上逗留片刻,将披风兜帽往下拉了拉,牵着她走出院子。
山门口已有马车候着,姜维麟牵着叶昕的手一路走来,不算是惊世骇俗,也可称得上是引人注目。
叶昕已从李容佩那里知道门中弟子的议论,不过她脸皮厚,又不认识多少神霄弟子,便没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马车顺山道往下。
天色越发黑沉,雪霰子绵绵密密,将山间罩得白茫茫一片。叶昕有内力护身,身上没觉得冷,掀开帘子朝外张望一眼,被这种没见过的景色所迷,看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不对。不早不晚,怎么挑雪这么大的时候出门她转过脸来问,“你下山去做什么?”
姜维麟气定神闲,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里,“去见一个朋友。”叶昕喝着茶,也没去问是什么朋友。
姜维麟见她看着山间雪景就这么入迷,嘴角微勾,笑道:“等开春了,再带你到处走走,可好?”
叶昕当然说好。
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山脚小镇,天色已经黑得如入夜一般。这个镇子紧邻神霄派,许多门派弟子的家眷亲人都住在镇上,每隔三年还有根骨上佳的童子上山学艺,镇上居民与神霄无论远近多少都有些关系。镇子不大,却也十分热闹,街上铺子都点上灯,冒雪而出的行人也有不少。叶昕有些疑惑,不等她发问,姜维麟道:“冬至大过年,许多家中都需要采买。″
马车停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门前,姜维麟下了马车,扶着叶昕出来。酒楼掌柜已是迎了出来,热情招待:“天权君,雅间已备好了,请随我来。”他在前面引路,将两人带到二楼雅间。
酒楼高两层,临街而建,比四周的铺子都高。雅间内早就备好了炭盆,暖气融融。
窗户打开半扇,覆着一层几近透明的薄纱,既遮挡风雪,又可以居高临下欣赏风景,布置地十分别致。
叶昕高兴地坐到窗边,东看看西看看,瞧什么都新鲜,如稚童一般。酒楼掌柜在镇上经营几十年,对神霄派极为熟悉,见叶昕穿着蜀缎衣裳,一身富贵打扮,容色惊人,姜维麟还处处容让的样子,暗自吃惊,只当她身份贵重,殷勤到了极处。好茶和水果糕点被送入雅间。叶昕嘴赶不上眼睛,快要吃不过来了。
姜维麟道:“等会儿还有饭菜,别吃太饱了。”叶昕听了觉得有道理,把吃了一半海棠糕忍痛放下,又去拿其他果子,不一会儿面前盘子里放了好几块只咬过一口的糕点。姜维麟心下好笑,把她面前的盘子拿到跟前,拿起那些尝过的糕点吃。掌柜送酒上来的时候,见着这一幕惊得差点掉落下巴。他定了定神,将酒壶摆在桌上,余光偷瞥一眼叶昕,对姜维麟道:“客人就住在对面的客栈,本来说好过来见您,刚才好像是家眷犯了病,不好走开,只能请天权君移步过去。”
姜维麟点点头。
叶昕也见掌柜的话,好奇地看过来。
姜维麟道:“我去见一位老朋友,去去就回,你先在这儿用饭,若是在街上看到什么好玩的,让掌柜替你去买。”
叶昕看着外面的雪,心里跃跃欲试,“等会儿我想下去走走。”“别走太远。"姜维麟知道她难得下山来,又有武艺傍身,略想了想就答应下来。
叶昕高兴地摆手,“你快去见朋友吧。”
见她又沉浸在好吃好喝里,没有半点不舍,姜维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回头一看,掌柜已经出去,还带上了门。
他伸手将叶昕肩膀扳正,低头看她,目光渐渐柔了下来,俯身亲她地嘴角。她刚吃的酥饼,沾着的碎屑是甜的。
自从那一夜亲热过后,那股极乐的滋味实在难以忘记,此后他虽克制着不再逾礼,但总是情不自禁想要亲近。
姜维麟的手不由紧了几分,把身体的急切和欲望强压下去,缓慢松开手。又叮嘱几句注意安全,或是等他会友回来再出去走动之类的,姜维麟这才离去。
叶昕在窗口看着,见他穿过街,走到斜对面两层楼的客栈之中。冒着雪也要见的朋友,应该不是平常事,叶昕心想。雅间只剩下她一个,叶昕舒服地往椅子里一歪,捻了块蜜饯放嘴里。随意的姿势和甜蜜的味道让她生出一丝恍惚一一记忆里恍若隔世的日子。雅间门打开,小二送甜羹进来,对叶昕软骨头似的坐姿视而不见,将碗放下时,他动作飞快压了什么在下面,抬头特意朝叶昕眨了下眼,道:“这是楼里师傅最拿手的,趁热更好吃。”
等他走后,叶昕把碗抬起,在底一摸,果然有东西,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漆器铺。
叶昕动手几下就把纸条撕碎一一什么没头没尾的。她尝了好些糕点,已经有些小饱,放下筷子开始喝茶,一面去着嘴里的甜味一面看着街上动态。
雪下的一阵密一阵疏,却好像没个停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小二进来,把糕点收起,端了刚烧好的热菜上来。叶昕听到杯盘碰撞的声音,侧过脸来问道:“刚才是谁把纸条给你的?”
小二埋头收拾,不做理睬。
叶昕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
小二将她面前的盘子拿起,“嗤”地笑了一声,“吃相怎么这么邋遢。”叶昕头皮紧了一下,还没坐直身体,手腕被他一把擒住,动作之快,几乎只留下残影。
“崔琰?”
小二抬起头,长眉入鬓,直鼻薄唇,不正是崔琰。叶昕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还打扮成这样。”崔琰脸上挂着一丝笑,仍是躬着身体做出服侍人的姿态,“山不就我,只有我来就山了,谁让你不肯来呢。”
他手指轻点桌上,碎纸屑是叶昕刚撕的。
她顿感不妙,眼眸微闪,“上面就写了铺子,我哪知道谁写的。”崔琰道:“是啊,你连自个儿姓名都忘了,不记得我写的字也正常。不能怪罪你,行了,时间紧迫,先跟我走罢。”叶昕不情愿,“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罢,何必还挪地方。”崔琰挑着眼睛看她,“一段日子不见,你胆子好像又肥了点,是有姜维麟给你撑腰了?”
他含笑说着话,神色也温和,但叶昕背脊却窜起些微凉意,嘴里辩解道:“我只是舍不得,等会儿就要上菜了。”
“还能饿着你不成。"崔琰拉着她起身,打开雅间的门,暗地里用劲推她出去。
掌柜站在楼梯口,脸上堆着笑道:“公子有什么吩咐叫一声就行。”叶昕道:“刚才吃多了,我想下去散散。”掌柜不知是不是事先得了吩咐,点头道:“正好雪小了,公子路上小心止匕〃
叶昕点头往外走,眼角余光注意着崔琰。武者身形举止与常人差别甚大,崔琰穿着小二衣裳,但身形挺拔,会不会让掌柜认出来,她想着,却瞥见崔琰垂着脸,佝偻身体,从旁取出一把伞,跟在叶昕身后,掌柜半点没起疑心,还觉得他服侍周到。
下了楼,来到门前,崔琰打开伞,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抓着叶昕的手腕,轻声道:“真乖。”
离开酒楼,崔琰加快脚步,虽没有用轻功,速度胜过常人。两人很快走过半条街,横里一条小巷口有个漆器铺子,崔琰走进铺子,看门的小厮脸上丝毫不见怪,站起来掀开后堂帘子,露出狭窄的通道和楼梯。等崔琰和叶昕走过,他把头低下,低声喊了声:“见过法王。”崔琰上楼进入一件厢房,这才送松开手。
叶昕打量屋里,房里摆着一桌酒菜,还冒着微微热气,桌椅靠着窗户,与刚才的雅间差不多。只是这里的窗户对着小巷,看不见街上热闹,十分清冷。崔琰穿着短打的粗衣,浑不在意,坐到桌前,招呼叶昕过去,“愣着做什么,不是还没吃饱吗?”
叶昕坐到另一张椅子,脑子飞转,思索着他的来意。唇忽然被碰了一下,原来崔琰手里拿着一块豌豆黄递到她的嘴前,叶昕张嘴咬了一口,味道香而不甜,她正要再吃一口。崔琰的手突然缩了回去,就着她刚吃的地方咬下去。叶昕一阵无语,合着整桌菜肴就一块豌豆黄是吧。崔琰挑了下眉,忽然道:“刚才姜天权也是这么吃的?”叶昕身体僵了一瞬。她本就有种异乎常人的敏锐感,对于危险格外警觉,听到崔琰问的这句,她心下警惕万分,神色却迷茫,“什么?”崔琰似笑非笑瞥她一眼,“他对你可真算得不错。”叶昕不知为何,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冷意,嘴却硬到底,“我可是听你的话才留在神霄派的,不然早走了。”
崔琰一双漆黑的眼,盯着她看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到她身边,道:“马上就要冬至了,该是团圆的好日子,先不说这个。”他拉着叶昕起身,道:“还记得你上回和我说过的话吗?”叶昕有点糊涂,眨了眨眼,也没能想起来。崔琰笑道:“有一份大礼送你。“说着,他走到门前,拉着一根不起眼的垂索拉了两下。
叶昕耳朵尖,听见外面有铃声响起,不一会儿,刚才看守的小厮抬着个漆木盒上来,根据崔琰指示摆在地上,又迅速离去。“还不去看看。"崔琰道。
叶昕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看礼物也好过和他探讨姜维麟,她走过去,打开锁头,将盖子掀开,瞳孔不由一缩一一绛红的漆盒里放着一颗冰冻的人头。
叶昕猝不及防被吓到,仓促倒退两步,腰被崔琰扶住,他凑近她耳朵道:“再仔细看看这是谁?”
这颗头颅被冻得梆硬,皮肤青白,双眼瞪大,瞧着惊悚可怖。叶昕又再看了看,认出这张脸来,上一回扮成童子刺杀她的那个人。崔琰见她认出,笑着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这样算是能给你一个交代了吧?你看,你的事我全放在心上,什么时候有错过。”叶昕喉咙发干,倒不是可惜此人被杀,而是对崔琰的喜怒无常有点害怕。她想了想,从心地说了声,“谢谢。”
崔琰牵着她重新坐回到桌前,夹了两筷子菜放到她的碗里,“都是你喜欢吃的,尝尝,冷了就不好吃了。”
那颗脑袋还在盒子里敞着,叶昕哪有胃口吃东西,拿起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问道:“怎么这么巧,你也在这儿?”“不巧,姜维麟今天要见的人我知道,我想着可以过来碰碰运气,就见着你了。”
叶昕点了下头,夹了一根菜慢慢吃着。
崔琰道:“你在神霄派里待了有一段日子了,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叶昕怀疑他在试探什么,开口慢慢说着在神霄派的经历,陶素云上山来住过几天的事也没落下,她抬起眼瞥一眼崔琰,他面色无波,似乎并不在意。“继续说啊,她到山上做了什么,有没有影响到你?”叶昕心下忐忑,根本不敢提和姜维麟被药所迷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