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晋江更新(补1000字)
第十九章冥诞
是夜,秋凉已至,月色朦胧,昭元帝披着薄氅,缓步走进奉先殿。明日是先皇后的冥诞,在举行例行的孝念追庆活动之前,他会先来给先皇后上香。先皇后与先帝夫妻情深,当年两人相继病重,先帝走后不到一天,先皇后也跟着走了。先皇后的谥号由先帝亲拟,为温慈皇后。每年临近这个日子,昭元帝都不禁想念母后在世时对他的拳拳关怀爱护。若母后的寿命能长些,在幽庶人作乱时,后宫有她主持大局,昭元帝的后宫可能不至于崩分析离至此。
有一个人比昭元帝更早来到奉先殿。
钟妃跪着的身影被摇曳的绵绵烛火拉长。她双手合十,低着头虔诚道:…信女求减寿十年,祈愿李堰福寿安康,称心如意……昭元帝早从宫人的通报中知道她在,但他为先皇后而来,不可能因她而离开。钟妃正在祭奠先皇后,也不适合强硬把她赶走。昭元帝进殿后看到她,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母后生前不喜钟妃,待她一向淡淡,但钟妃始终对母后恭敬有加,常为她抄经祈福。母后去后,钟妃仍维持着为她抄经的习惯,抄好的经文供奉在母后的牌位前。她总希望能以此让母后喜爱她多一些,在冥诞时的这一份经文更是从未间断。昭元帝曾因此而深感动容。
如今这一幕重现,他已经分不清钟妃是真的惦记温慈皇后,还是故意等在这里,做戏给他看。
若换成姜璃,她必定无比肯定说是“做戏”,因为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明知一个人不喜欢她,她还要厚着脸皮凑上去讨嫌。这种事她做不来。谁对她好,她才会对谁好,演不了一点。
在姜璃看来,钟妃"一妃侍二君”,已经成了她的原罪,是永远无法一笔勾销的。
“皇上。“钟妃的腿已经跪麻了,昭元帝还没有出声,她颤着音唤了一声。昭元帝回过神,负着手温和道:“你有心了,起来吧。”钟妃眼泛泪光道:“皇上对母后的孝心多年来始终如一,令臣妾歆慕感动。”
昭元帝道:“钟妃亦如此。”
钟妃道:“只盼母后能念我多一分好,让皇上又多一个不后悔曾钟情于臣妾的理由。”
昭元帝道:“钟妃今晚候在奉先殿,不单是为了祭奠母后吧?”钟妃道:“请皇上恕罪。你一直对臣妾避而不见,臣妾太过想念你,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昭元帝默然,道:“朕避而不见的理由,想必你很清楚。”钟妃落泪道:“皇上,我们十年的夫妻之情,你真的无法原谅我吗?你对我的绝情,是不是表明在面对生死攸关的威胁时,你宁愿我死,也不许我苟且偷生吗?可是皇上,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你叫我如何甘心!”昭元帝闭了闭眼睛:“钟妃,不管你是否甘心,我们之间的裂痕已成,无法修复。朕没有要你的命,仍许你留在宫里,已经仁至义尽。希望你安分守己,好自为之,朕给你留了最后的体面。”
钟妃惨笑:“皇上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有了新欢吧?有了新欢,E爱自然得退位让贤。正好我身上有了瑕疵,皇上移情别恋,不用承担违背鸳盟,忘情负义的罪名。”
昭元帝再次默然,片刻低声道:“若你非要这么想,便如你所想吧。”他不想再跟钟妃说话,转身便走。钟妃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像蛇一般缠着他的腰背:“阿堰,求你别走!我最喜欢你了,我也知你对我仍有情意,那个新欢不过是我的替代品,对不对?你分明在用追求我爱我的方式在对待她!你这般自欺欺人,是折磨我,也在折磨你自己!但凡你愿意退让一步,愿意忘记,我们便能回到恩爱甜蜜的从前。我发誓,从今以后我一定全心全意爱你,加倍对你好,哪怕为你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昭元帝的眼神从震惊动容到复杂难辨。他与钟妃情浓的时候,花前月下,曾许下过终生唯爱彼此的承诺。当时的他以为自己能做到,也相信钟妃能做到,可惜事与愿违。
他不容置疑地拿开钟妃扣在他腰间的手。钟妃吃痛,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昭元帝道:"朕的新欢,不是你该管的人。”钟妃一噎,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苦涩的痛楚。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后宫妃嫔独得昭元帝宠爱的唯一一个。因为昭元帝偏爱她,谁都不敢与她争锋,所有人都得哄着她捧着她。
后宫的争风吃醋,争权夺利,钟妃能感受到的极少,因为她根本不需要理会。直到她变成不被偏爱的那个,被昭元帝疼着护着的变成了别人。钟妃从未如此清晰地认清这个事实,但一时仍接受不了,喃喃道:“她不过是我的的替代品.……”
昭元帝道:"难道还不够吗?”
一一她可以代替你,已经取代了你,难道还不够吗?如今他就是喜欢替代品胜过正品。甚至不用动脑子,他的身心已经做出选择,接纳了姜璃,排斥着钟妃。因此,他早已知道,他和钟妃不可能回到从前。听懂了昭元帝的潜台词,钟妃难以置信:“怎么能如此?她有哪里比得上我,又哪里配得上你?"不过是一粗鄙浅薄的农女而已!昭元帝道:“她就是她,不必与别人相比。”钟妃的心一路往下沉、沉……
两人不欢而散。
昭元帝取走了温慈皇后的牌位,连夜敲开了景阳侯府的门。姜璃本来已经熟睡了也被惊醒。
此事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昭元帝不管不顾地向前走,身后的宫人想给他撑伞都做不到。
出现在姜璃面前的是萧·落汤鸡·长青。他面无表情的脸昭示着坏心情,好像不知被谁惹毛了。
“发生什么事?"姜璃关心地摸上他的脸,摸到一片冷冰冰。萧长青低声道:“明日是我娘的冥诞,今晚你能跟我一起对着她的牌位磕个头吗?”
姜璃爽快道:“当然,这是我应该做的。”她让萧长青去换衣服,她负责找合适的位置供奉牌位,另外还要找到供品和祭物,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惊动了姜正和荆夫人。不过在听明白事情的原委后,两位老人家表示让他们继续,他们回去补觉。想来,来自独子和小儿媳的“陪伴"才是温慈皇后想要的,他们两个老家伙硬凑过去反而会打扰他们一家人。萧长青和姜璃跪在温慈皇后的牌位前,补了拜高堂的仪式,然后给温慈皇后烧纸……
一切结束时已经到了三更天,即是到了温慈皇后冥诞的正日子。姜璃欲言又止,但看着萧长青沉默落寞的身影,又把话咽回去。萧长青问:“璃儿,你想说什么?”
姜璃摇摇头:“没、没什么。”
萧长青道:“对我说实话,别连你也对我藏着掖着。”姜璃小小声道:……我只是不太懂,我们拜高堂,缺了你的父亲,也算礼成吗?″
温慈皇后的牌位上刻着的字,她只认识几个,不过她不纠结,知道是萧长青母亲的牌位就行。但萧长青拉着她补了成亲时才有的拜高堂仪式……他曾是父母双全的人,那拜牌位不是应该拜两个吗?只拜一个,万一萧长青的母亲同意了他们的婚事,父亲不同意呢?姜璃脑里一直转着这个问题。
萧长青失笑,道:“那下次等我爹娘的牌位都在时,我们再拜一次。”姜璃警惕:“我不去安定侯府。“和萧皇后见过两次面的后遗症是,她对跟萧长青回安定侯府越发的抗拒。她从萧皇后身上看到安定侯府的规矩森严,绝对不适合她。
她还非常怜惜萧皇后。因为萧皇后是堂堂的皇帝正妻,一国之母,却连一个德行有亏的妃嫔都敢欺到头上。这都是昭元帝宠妾灭妻所致。姜璃曾感叹:“男人太容易被美色所诱了。红颜枯骨,再漂亮的皮相都有老去消失的一日,唯有好的性情心智能伴随一生,始终发光。”这绝对是荆夫人诱她学习的语录之一。
此时此刻,明明萧长青该沉浸在怀念母后的伤感和与钟妃争执的厌烦气恼中,却硬是被姜璃逗笑了。
这个女人总有神奇的想法引人发笑,让人觉得她认真得很可爱。萧长青和她待在一起,好像可以隔绝了外面纷繁复杂的世界,在她的小天地里简简单单、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什么都不用费心思去猜。萧长青很轻易地答应她:“好,你不用去安定侯府。”姜璃心花怒放,亲昵地抱着他对着温慈皇后的牌位夸张地感慨:“阿娘,我非常感谢您生下这么优秀绝伦这么敞亮大方的儿子。能嫁给他,我真是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了!”
萧长青又忍不住笑了。
姜璃见他终于高兴起来也觉得高兴,笑眯眯地看着他,小模样又甜又可爱。萧长青点了点她的鼻子道:“傻乐。”
姜璃道:“你不傻乐,就是有时像启儿一样,非要人哄。嗯,幸好比启儿好哄一点点。"她煞有介事点头。
萧长青道:“你拿我和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相比。”姜璃认真道:“难道你今年满三岁了吗?”萧长青伸出手挠她的腰,姜璃非常怕痒,扭动着缩成一条虾米:“哈哈哈,别、别…放过我吧,长青哥哥!”
萧长青堵住她的唇。
两人抱在一起打闹、说话、亲吻,时不时发出笑声,好像一对小儿女正在陪伴家中长辈,陪着陪着,小两口自成一个世界,长辈不语,含笑欣慰地看着,气氛温暖祥和,连深秋的凉意都被驱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