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坠崖往事
司隽音没回话,静静躺着。
俞政清楚她没睡着。
于是他单膝跪下来,捧着医药箱对司隽音轻声道:“小姐,先换个药再睡,好吗?”
好一会儿,沙发上的人才终于动了动。
司隽音张了张嘴,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查一下虞霁山。“俞政应下,然后说明天就查。
说完,他语气又软下来,劝道:“小姐,上个药吧。”本来她的伤就经历过几次撕裂,交流会那天进医院时,医生特意交代过,一定要每天换药,保证伤患处不会感染。
司隽音心情很差,仰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好半天,她才终于起身坐好,随手将衣襟撩至前胸下,对俞政说:“换吧。”俞政点头,然后就着跪在地毯上的姿势给她拆绷带。药粉洒在皮肉上的那一刻,司隽音被刺激的一颤,疼的呼吸都变重了。俞政更加大气不敢喘,快速将纱布贴上,然后给司隽音缠好绷带。做完这些,司隽音放下衣服,起身去了卧室躺下。俞政放置好医药箱,打了盆水过来,坐在床边给司隽音擦拭手臂。“小姐,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咱们去医院。”俞政拧了拧毛巾,耐心替司隽音擦过手指。“没事。”
司隽音声音很轻,但任谁听了都知道不可能没事。想来她是被那个古晋伤透了心。
俞政垂下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珠压着一股火气。司隽音瞥了他一眼:“你又准备要弄死谁?”被发现心底的想法,俞政手一抖,毛巾顿时掉进了水盆里,飞溅出一小片水花。
“小姐……我没有。“他低着头,不敢看司隽音的眼睛。司隽音冷笑一声:“我妈是让你来给我当保镖的,不是让你当杀手的,见一个杀一个,你这不是败坏我名声吗?”
俞政沉默了半响:“我只是觉得那个姓古的太不知好歹了点。”小姐暗自做了那么多,古晋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凭空污蔑她,这份侮辱,小姐能忍,他不能忍。
司隽音冷眸投射过一抹寒光:“那也是我跟他的事,你要是再擅自做主,以后都不用再回司家了。”
司隽音的威胁令俞政立刻老实了。
他被养母捡到后,就一直待在司家,跟着同龄的司隽音成了彼此的玩伴。司云亭掏钱,让俞政跟着自己女儿在一块儿读书,两人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形影不离。
那段日子俞政到现在想来,都仿佛是一场梦,美好的简直令人不敢置信。只是,意外总是比明天先一步到来。
高二的时候,司隽音被一个叫霍文栋的男生纠缠上了。按照以往,她早就把那人揍得满地找牙了。但难办的是,纠缠她的霍文栋,是宁江市上层某位高官的私生子。大人物一手遮天,司隽音深知对方不是司家可以随便招惹的对象,于是只能采取迂回战术,对其追求不做明显表态,但也不敢轻易激怒。只是偶尔被惹烦时,司隽音会拿他当乐子。就比如把霍文栋写给她的表白信改换好名字和班级后塞到卫瓦桌子里,看他们两个做了一个月笔友互诉衷肠后奔现愣然,司隽音在暗处捧腹大笑。
上学那会儿的司隽音是个有些调皮的孩子,鬼点子多,人也机灵,为了不让司云亭担心,所以一直没提过这事。
变故发生在高三那年。
为了缓解学生们的学习压力,加强动手能力培训,学校组织野外游学活动,地点在隔壁城市的某座山林里,营地靠近溪流边。到了烧烤环节,需要大家分组分工合作,俞政被分配去了捉鱼,司隽音则是跟着其他人上山捡柴。
只是没想到的是,没到半个小时,就传来了噩耗。司隽音跟霍文栋双双坠崖。
俞政是第一个发现这事的人,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是跟在司隽音屁股后面跑的,基本没跟小姐分开过,但这次负责分发小组的方式是抽签,结果是他不可控的。
俞政对离开司隽音有种莫名的恐慌感,因此捉完鱼后就立马跑来找司隽音了,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等他抵达事发地时,司隽音摔在碎石上,已经昏迷不醒,脑袋受到重创,大量失血。
而她旁边一同掉下来的霍文栋则是当场身亡。见到这景象,俞政大惊失色,拔腿就抱起司隽音跑去找老师将人送进医院。醒来后,司隽音对事发时的回忆一无所知。经过医生诊断,她大脑受到撞击刺激,以至于患上了间歇性失忆症,失去了差不多近两年的记忆,中间的回忆一直是断断续续的,尤其忘记了很多人。两个当事者一个失忆,一个死亡,虽然无法掌握具体的证据,但司隽音的杀人嫌疑无法清除。
高官震怒,表示要大力彻查此事,司家那段时间没少受上面的人刁难。好在,司隽音的外公是华邦有名的抗战老将郁温书。这位老将军即便退休,也有着不容人轻视的话语权。
司云亭很早之前接手司家的时候,就跟母亲司白尔商量过,在司家迁居到华邦来这些年,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被卷入高官政客的纷争中,在这血海浪潮里跌宕起伏多回,所受的损失不计其数。因此司云亭接手维纳斯后,决心不再参与这些纷争,而是一心经商,做个铜臭商人。哪怕父亲曾是华邦赫赫有名的将军,司云亭也从未用过这层关系为司家谋求利益。只是这次,涉及到司隽音的安危,他们谁都没法坐视不理。郁温书将军无比清楚,自己这个孙女虽然平日里玩性略大,但这种杀人行径断不可能是她所为。
听闻旁人对孙女的凭空污蔑,已经退隐安享晚年的老将军不得已站了出来,再加上有司隽音外婆一一芯片科研泰斗司白尔教授的关心介入,夫妇俩力保司家,以毕生荣誉做担保,向上级征求启用正当途径调查,强调相信司法公正,司隽音才相安无事。
后面这事的调查一直没有停止,只是动静没有一开始那么大了。司隽音不太记得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只知道忽然有一天,警方对当时参加了野外游学的学生都进行了DNA采集。结果如何,似乎也没有后续。再后来,这事好像被人遗忘了,霍文栋的死亡只在那年掀起了不小的风浪,随后就偃旗息鼓。
高中毕业后,司隽音才知道,出事那年正是那名高官晋升的重要时期,上头的人对他的政绩言行抓的很紧,许是这个原因,他才没有继续对司家紧追不放但司隽音清楚,她再讨厌一个人,也不可能使出伤人性命的歹毒手段。就像她讨厌卫瓦,一直将他视作竞争对手,学习上比,管理公司上比,应酬谈生意更要比,但从未想过要治卫瓦于死地。
更何况,她自己也不慎坠崖,没理由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当年的事究竞如何,司隽音完全没有印象,就连班里的同学,她也没几个能记得起来的。
摔成重伤后,她差不多忘掉了那两年的全部人和事,还是俞政给她讲,帮她回忆,这才简单想了一些来。
可横在两人中间的隔阂,也是因为坠崖那事。高考完,他们班级自发举办了庆祝会,其他同学忙着K歌跳舞时,只有俞政闷头喝酒,最后他喝多了,茫然地跪在司隽音面前,把藏在心底的秘密吐露了出来。
其实,那天他路过发现两人坠崖时,霍文栋并没有死,而是还有一口气,睁着眼睛死盯着俞政,嘴里发出微弱的呼救声,希望他帮忙救救自己。俞政对这个家伙深恶痛绝,早在学校里他就一直不停地骚扰司隽音,多次当众给她难堪,甚至还跟踪司隽音去厕所,想方设法靠近她。俞政几次想要动手教训一下这人,都被司隽音默默拦下了。那日,他亲眼看着霍文栋动了动嘴,无声地向他求救,但俞政只犹豫了半秒,然后果断选择抱起司隽音往有人的地方跑去求救,并刻意隐瞒了霍文栋的真实情况。等到其他人赶到时,他已经气绝身亡了。经过法医公布的报告显示,霍文栋死于脏器破裂,从高处坠落时他的脊骨和肋骨均已断裂,戳破了心脏和肺部,内里大量出血,造成失血过多器官衰竭而死。
俞政不知道自己要是当时早点找人救他,霍文栋是不是能够活下来。这事成了埋在他心里的一根刺,十七八岁的少年心性还没那么复杂,仅仅是这样一个抉择就让他良心备受谴责,每天郁郁寡欢,甚至还做了噩梦。他难以忍受,本想借酒消愁,没曾想将秘密吐露了出来。司隽音听完后,第一次用一种难以理解的陌生眼神打量他,俞政在刹那间清醒了,张嘴想要解释,司隽音却凝着脸站起,然后离开了包厢。从那之后,司隽音跟他,关系就发生了裂痕。俞政解释过,他是做了没错,大丈夫敢作敢当,司隽音要是给他送警局去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但他也说了心里话,就是不想让霍文栋活下来,反正当时没人看见,也没有监控,不过就是一个意外,死了就是死了,司隽音能少一个烦恼。俞政还说,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司隽音第一次觉得他这个人实在可怕。
且不说霍文栋的身份背景,就算那是一个普通人,俞政也没资格轻易斩断别人求生的机会。
两人爆发了争吵,从小到大第一次吵得那么不可开交,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
俞政心甘情愿让司隽音打,只要她能消气,怎么都行。但司隽音无法容忍自己身边有这么极端的人存在,两人关系降至冰点,直至完全破裂。
俞政自知司隽音不会原谅他,没有小姐,他的生活就失去了希望,于是高考过后,他就自请离开了司家独自谋生。
司隽音刚才的话,是在提醒,同时也是在威胁俞政,如果他再暗自耍小伎俩,司隽音真的不会跟他客气。
先前她那么生气,也从未将这事告诉旁人,就连司云亭也无从知晓。如果那高官知道,霍文栋的死跟他有关,俞政绝对要尸骨无存,司云亭也不可能继续信任他。
因此俞政感激司隽音,发誓要对司隽音忠贞不二。他整整十年才得以重回小姐身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必须得好好珍惜。“是……“男人垂下脑袋,分外听话地应下,眼里却闪烁着难以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