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X国

古晋的手机很久没开机了，但好在还有点电。成功开机的瞬间，无数条消息“叮叮叮"的弹了进来，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古晋盯着手机屏幕，对这种曾经觉得是催命符似的的消息忽然倍感亲切。找他问工作的同事，关切询问他病情的文秘书和主任，还有一堆的工作群自动通知。

伍依的消息少一点,但也很关心他的情况,期待他早日返工。古晋点进去，才发现最初的几个晚上，司隽音假冒他给文秘书还有卫瓦回了消息，说是身体还没好，需要继续休息。并表示他因为不太习惯医院的环境，所以办了出院手续回家。

文秘书当即说想带着同事们过来看望他，司隽音随便找了个理由应付了过去，直到现在也没人发现端倪。

看到那么多人的问候，古晋心头一暖，这种感觉于他而言竞然有些陌生了。他靠着最后那点电量打了车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恍如隔世。屋内一切如旧。

他一个人住，走的时候冷冷清清，回来了也没多少人气。古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卧室，连澡都没洗，倒在床上将自己蜷缩了起来。他睡了一天一夜才恢复精气神，醒来后第一时间就给卫瓦打电话，说要回去上班。

“身体怎么样？不行的话就别勉强，我给你批假，没人会说什么的。“时隔多日收到助理的电话，卫瓦顿感意外，但还是不放心。他以为古晋是不好意思休长假，毕竞他刚来公司没几个月，又是他的私人总助，工作上从没请过这么长时间的病假，一时间心里有负担。古晋嗓音沙哑：“卫总，我没问题。”

听他这般说，卫瓦才应下。

挂完电话，古晋望着镜子里长出潦草胡渣的自己，眼眸动了动。将自己收拾干净后，他出门，重新配了一副新的眼镜。原本的那副还在司隽音的海湾别墅里，不知道被她放在了哪里，古晋被关了太久，一心急着离开，只顾着要手机和衣服，竞把眼镜给落下了。一周没戴，虽然看东西有一点点的模糊，但好在并没有影响生活。可工作不同，他需要清晰的视野，眼睛要时刻保持专注，任何的模糊都会影响他的判断。

只是有些可惜，先前那副眼镜他戴了三年了，上一次换还是因为替前老板挡几个来闹事的客户，混乱中脸上被打了几拳，眼镜框断了，镜片也碎了。后面是前老板亲自带他去店里重新配的，总共花费三千多，一直到现在都没换过。那是古晋戴过最贵的眼镜，他不太好意思接，因为那副坏了的也就几百块钱而已，但前老板却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应该的。”新配一副眼镜费不了多少时间，古晋特意挑了个跟以前款式差不多的镜框，但高度要窄一些，框架更薄，边缘的倒角锋利如刀，只有一层薄薄的黑色钛丝骨架将镜片全包了起来，商务风尽显。

这种镜框对人的骨相要求很高，鼻梁高的人容易显得突兀，但镜片外围做了一圈细黑色的凹槽填色，不仅完美解决了这个设计缺陷，还恰到好处地展露了古晋眼睛狭长深邃的优点。

重新戴上眼镜，眼前微微模糊的视野顿时焕然一新，古晋混沌破碎的人生也重新明亮了起来。

第二天，重整旗鼓的古晋西装革履地出现在公司，他挺直腰板走进电梯，高挑的个头和健硕的身材在员工堆里分外显眼。数日不见，同事们纷纷向他致以问候。

古晋淡淡点头，他简单打过招呼，而后来到了总裁办，和这段时间以来负责协助老板的几位助理们同步了一下工作进度。十点钟，卫瓦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透过窗户投射进来，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古晋站在办公桌前，看向老板，淡漠的眸子如从前一般，恭敬道：“卫总，早上好。”

他已经熟悉了这一周内自己所负责领域的工作进展，并规划好了今天一天的行程安排。

桌上放置着刚泡好的咖啡，淡淡的香气萦绕着整片空间。卫瓦看到他，心情都好了不少。

“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古晋额前的碎发长长了一些，遮住了那道快要愈合的血口。他垂了垂眼：“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没什么大碍。”卫瓦稍稍松了口气，语气也不由自主染上了愧疚：“一直没跟你说，真的很抱歉，当时在气头上，没注意就一-”

“没关系的，卫总，"古晋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责怪：“是我太着急冲过去了，事发突然，谁都没料到。况且我也没什么事，您不需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经他这么说，卫瓦的心总算是好受了一些，等目光转到古晋脸上时，他又忽然一愣。

“你、真的没事了吗？”

卫瓦看出他虽然模样收拾的干练精明，但细看之下，脸色却似乎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古晋顿了顿，很是镇定地回答说：“我很好，卫总。”卫瓦的眼神满是怀疑，不过自己这位助理情绪一向稳定，即便有什么事，也从来不会表露在脸上，更不会轻易对他人开口。于是卫瓦顺着他的意思，没再继续关注此事。古晋的生活恢复了平静，无人知晓他那一周的病假不是在家休息，而是被关在一个与外界完全断联的私人别墅，在那几天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没人知道。自那之后，他足足有一个月没再见过司隽音，不论是宴会还是有关芯片质量的贸易会议，司隽音再没出现在公开场合，反而都是她的母亲司云亭作为董事长代为出面。

古晋虽然疑惑，但并不是很关心，他们之间就应该断的干干净净才好。又过了半个月，古晋带着一支集团精挑细选的探险队伍，跟着卫瓦远赴X国寻找感光树脂。

在维纳斯有了研究新发现后，安德森集团的研发团队同样从那件感光元件中提取到了更为精纯的感光树脂，并透过小道消息得知，此类天然树脂可能产自于X国。

卫瓦不确定司隽音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他觉得行动刻不容缓。于是，费了不少力气联系了一个当地的向导后，卫瓦亲自带队出发，古晋作为助理陪同，一行人雇佣了一队俄国雇佣兵来到了中东X国。落地后，他们几乎没有休息，而是租了几辆车，在当地的几片大森林里穿梭了四天。

X国矿产资源和自然资源十分丰富，他们所处的位置更是位于偏僻的郊区，靠近桑鲁库河，几乎与自然融为一体，当地文明较为落后，人烟稀少，除了镇上稍微热闹些，沿路经过的时候，仅能看到寥寥人烟。房子几乎都是泥巴砌起来的，破旧狭小。

村里的人用灰蓝色的头巾裹着脑袋，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经过的越野车，不知道在想什么，空洞洞的眼神看的人心里发慌。古晋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抓着头顶的斜杆，一只手死死抱着电脑，颠簸的山路让他有些晕车，胃里一阵抽搐。

卫瓦也没好受多少，被崎岖的地形颠的昏昏欲睡，不得已趴在窗户上呼吸。这是当地最后一片较大的树林了，如果还没能发现感光树脂的踪迹，他们就只能回国想别的办法了。

耽误的时间越久，对他们的安危越是不利。前两天在镇上租车的时候，懂得翻译的向导告诉他们，这里恐怕过两天就要打仗了。

X国本就很乱，国家管理层意见不合，势力分支众多，政府军和这里的一支民间组建的叫“鲁尔"的军队一直多有摩擦，隔三差五就要对上，路上那些倒塌的建筑物就是拜他们所赐。

卫瓦听得心惊，计划着如果今天还没能有所收获就带着人返回华邦。他不能让手下人涉险。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研究员终于在半山腰上找到了和他们在实验室内提取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自然出品的感光树脂。一群人高兴地欢呼，当即提取了大量的样本，并收集了一部分种子装入封存袋，一并锁进了保险箱里。

然而，就在他们欢欢喜喜收拾好东西准备动身回国的时候，意外发生了。经过镇上的客运站，他们准备还车，然后买票坐车回去。不曾想，先前向导所提及的两军很突然的就对上了，他们避之不及，被旁边坠落的炮弹击中，车子直接炸了胎，被暴力掀翻在地。古晋抓着卫瓦，每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纷纷跳车逃窜。雇佣兵护着他们，一路跑一路躲，个个浑身都抹满了灰，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耳中闪过的只有震天响的炸弹和破空射来的子弹。战争是残酷的，卫瓦从没见过这种骇人的场面，路上还被炸成碎片的人腿绊倒，不仅衣服上染满了血，人也吓得手脚发软，幸亏古晋眼疾手快将他拽起来，拼了命似的往前奔。

“砰一一”

“轰一一”

周遭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身旁炸开的炮弹几乎要震碎耳膜，极度惊惧之下，古晋听不到任何声音，两条腿就剩下本能在跑。等消停下来，已经是晚上七八点了，安德森的人断断续续聚集到一起。坏消息是，他们跟向导走散了，还有两个研究员小腿中弹，行动困难，必须得人背着走。

雇佣兵要时刻端起枪警戒，所以只能他们自己分派好。古晋将电脑交给卫瓦，他身高腿长，主动负担起了其中一个伤员。好在他们带的有足够的药品，子弹及时取了出来，在这种恶劣环境下，伤口没有发炎。

只修整了几个小时，他们就迫不及待想要趁着这暂时平和的时刻离开小镇，去往市区。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暴乱，耽搁的时间越久，越容易陷入危险。租来的几辆车子全毁在了下午那场混乱中，他们只能徒步前行。幸亏来的路上，他们买了纸质地图，靠着这个找到来时中转的车站不是问题。

卫瓦怀里抱着最重要的样本和种子走在中间，前面是两个五大三粗的雇佣兵开路，古晋和另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同事背着伤员走在卫瓦后面，几个研究员时不时互相换着背人，分担压力。

X国的夜晚月亮格外的亮，月光洒在大地上，将周围照的通透明亮，几只狐狸穿过灌木丛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静谧的夜里回荡起人类赶路的疲惫喘息声。好不容易走出了小镇，抵达中转时的大巴车站，结果所有人绝望地发现，这里已经被炸为了一片废墟。

入目全是塌倒的房屋，血混着烂肉掉的四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尸体的臭味和火药味。

卫瓦擦了擦汗，身上的名贵衬衫已经脏的不成样子，袖口的扣子也不知何时掉在了哪里，他脸上一半是血，一半是灰，和手下人一样狼狈不堪。古晋暂时放下伤员，他们在这废墟前休息了一会儿，并翻出了地图，寻找新的突破口。

皇天不负有心人，西边距离此处十公里的地方，还有一个车站。下午战争的炮火只集中蔓延在这片小镇方圆五公里附近，那里靠近市区，肯定没有被波及到。

休整二十分钟后，在场的人不敢耽搁，顺着夜色继续前行。谁知刚上路半个小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车子行驶的声音，听上去人还不少，阵势浩大，车灯打在树林里，忽明忽暗，并朝着他们的方向一步步逼近。雇佣兵们第一反应就是“鲁尔"军追来了，当即用英文招呼所有人躲到树林里，不要出声。

但他们的动作远不及车子跑得快，人还没彻底散开，一辆高大的越野车就“呼啦一一"一声停在了他们面前。

刺眼的车灯打在身上，上面的人被惊动，用混乱的语言说着什么，然后纷纷拉动了枪栓，子弹上膛的清脆声顿时令所有人脊背一凉。“鲁尔"军暴戾蛮横，一直以来都不服政府军的管理，妄图自立门户，称王称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因此跟他们碰上，基本是死路一条。卫瓦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儿了，脸上血色全无，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古晋也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惹了他们注意，然后挨枪子。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女声传来，阻止了这一切。一-"Don't shoot（别开枪）”听到这个声音的古晋和卫瓦顿时愣住了，小心翼翼抬起眼皮一看，越野车后面的皮卡缓缓站出来一个女人。

她趴在车沿上，长发扎成了一个长马尾，穿着简单的墨绿色无袖作战服，腰上绑了两把枪，正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他们。尽管车灯依旧刺眼，但借着头顶的月色，古晋终于勉强看清楚了她的脸，心头蓦地一紧。

一一是司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