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1 / 1)

低低飞过夏天 周晚欲 1826 字 9个月前

第15章飞机

第二天清晨,金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

温侬正在浴室刷牙,薄荷味的泡沫堆在唇边,就听床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她边刷牙边走到床边,随意一扫,屏幕亮起了“周西凛"三个字。她心口猛地一跳,拿起手机,含着牙刷匆匆折返洗漱间,快速吐掉泡沫,不顾嘴角的水渍,深吸一口气,接通语音通话。“喂。"她的声音居然有点沙哑,她把手机拿远,清了清嗓子。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声:“刚醒?"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你门口。”

温侬一怔,,下意识看向酒店墙上的挂钟,才八点半。飞机是下午一点多的,他来这么早做什么?疑问在心头一闪而过,她声音尽量平稳:“哦…你等我一下。”她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放一旁,快速漱口,又用冷水扑了扑脸,哪怕他在门外,还是认真地用洗面奶把脸洗干净。

抬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挂着水珠的,素净的脸。人的皮肤在刚清洗完是最白的,她本身便生得细腻白皙,几乎看不到毛孔,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整张脸十分透亮。她把脸擦干,只抹了面霜。

用手指顺了顺微乱的长发,最后匆匆在镜子前审视一眼,确认状态尚可,才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周西凛就站在门外走廊。

温依第一眼便注意到,他脸上的淤青在昏暗的光线下还是很明显。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身上可以清晰地闻到清爽干净的皂角香气,手里拎着一个早餐袋。

门开的瞬间,她打量她,他的目光自然也审视着她。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过微湿的鬓角,停留在她素面朝天却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然后他耐人寻味地点了点头。温侬有那么一丝发怔,感觉他仿佛在说:不错,素颜也挺漂亮的嘛。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大鬼脸,怎么这么自恋。紧接着就听他问:“不让我进去?”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投向房间内。

温侬这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开:“可以。“话一出口,又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又侧回来,“不过你要先等一下,就一下下。”周西凛微微蹙眉,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等一下"是什么意思,温依就冲他抱歉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当着他的面,又把门关上了。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周西凛的视线。

他眨了下眼,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门内的动静几乎听不见,不过她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门就再次被打开。重新出现在门口的温侬,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柔软的燕麦色针织连衣裙,外面松松套着一件复古的棕色做旧皮衣短外套,脚上还是昨天那双靴子。明明是带点废土风的组合,穿在她身上,却被她气质里的柔婉而气质中和,透出一种独特的味道。

温温柔柔的洋气感。

周西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才落回她脸上。他眉梢轻轻一挑,像学生时代的坏男孩逗小姑娘那样,随即在她有些闪躲的目光里自然地走进房间。

温侬关上门,跟在他身后。

周西凛把早餐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食品袋打开,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你买了什么?"温侬走近,问道。

“豆浆,无糖的。"他一边把东西往外拿,一边说,“小笼包,肉馅的。”温侬点点头,搬了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放到桌边。周西凛转身去了浴室洗手。

等他出来时,温侬已经坐在了床边,姿态娴静。他走到椅子前坐下,取出一次性筷子,把包装去掉递给她。两个人开始吃早饭。

刚开始没有对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阳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柔光。

周西凛吃得很专注,一个小笼包下肚,拿起豆浆,用吸管戳开封口,递她面前,随后又帮自己也插上管,喝了一口。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光线也爬上她的裙摆。温侬坐在他对面,目光偶尔掠过他低垂的眉眼,滑过他咀嚼时清晰的下颌线,或落在他握着豆浆杯的手上。

她一直觉得周西凛这样的人是不属于早晨的。即便现在整个房间里都流淌着平静和暖意,他身上仍然很明显地散发着低沉的黑气,属于夜的味道。

她敛眸,再张口的时候,咀嚼的动作慢了几分。吃完饭后,刚过九点。

温侬整理最后一点东西,把充电器拔下来,放进包里,走到床尾合上行李箱。

周西凛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把行李箱接过来。温侬这才注意到,他没拿什么行李,只斜挎着一只Keepall黑老花手袋,背在身后,随性得像在耍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在下楼的路上,温侬看着电梯里他的脸庞,像是才想起,又像是酝酿了很久,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搞的?”周西凛明显浑身一僵。

他转头,看向她的眼神有几分没打算掩饰的诧异,他以为,既然昨天没问,她就永远不会主动再问这个问题。

温侬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是与往日无异的平静。见他沉默不语,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如果我有所冒犯,那我道歉。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回家了。“他在她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开口。又补充:“被我爹揍的。”

他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温侬的心绪却瞬间乱成一团麻线。

周西凛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瞬间掠过的惊愕,眉头狠狠蹙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沉黯锐利。

电梯门开了,他没有走出去,只定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不要流露出可怜我的样子。”他顿了顿,眼神锁着她,“更不要继续追问。”

温依被他骤然释放的压迫感钉在原地,迎上他带着寒意的目光,面上看不出情绪,淡淡说:“不会的。”

旋即转身,先他一步离开电梯轿厢。

周西凛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最终什么也没说,也大步走出电梯间。

青城飞往海州的航班,平稳地爬升在云层之上,机舱内光线柔和,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周西凛是后来买的票,也是巧了,值机时看到温依座位旁有个空位,便直接锁定了。

温侬直到在座位上坐下,才发现二人座位紧挨着。飞机起飞之后,周西凛便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舷窗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冷硬。

温依没有看他太久,转而看向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几分钟后也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但她是清醒着的。飞行过半,机舱内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颠簸起来,广播里传来机长冷静但严肃的提示音,遭遇气流,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突如其来的摇晃让温侬脸色瞬间发白,她倏地睁开眼,可能是在惊恐之下的本能反应,她一把攥住了周西凛放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背微凉,骨节分明。

她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周西凛立刻睁开了眼。

他侧头看向她,眼神清明,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怕什么?"他开口,声音在颠簸的噪声里显得异常清晰,“飞机失事死得快,没痛感。”

温依…”

她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本就惨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惊魂未定地瞪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

周西凛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惊惶的眼神,眼底那点慵懒和戏谑淡去了。他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别怕。”他看着她,“大不了死一起,就当作伴。”温侬的心,因为前一句话悬到了嗓子眼,又因为这后一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剧烈的颠簸还在继续,机舱里响起压抑的惊呼。但在这一刻,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准确来说,她居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真的无法幸免,和他一起在万丈高空爆炸,似乎也挺浪漫?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心惊。

可就像撕开了黑洞的口子,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如果飞机真的坠毁,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秒,她会对他说什么?突然间!

不是颠簸,是天旋地转。

机身发出刺耳恐怖的金属扭曲声,警报声凄厉地炸响,红光疯狂闪烁,氧气面罩"嘭″地弹落,尖叫声瞬间撕裂了机舱。所有物品失重般向上飞起,又被狠狠砸落,温侬感觉自己被狠狠甩离了座位,又窒息般甩回去,舷窗外不再是云海,而是翻滚着的浓烟。死亡的感受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心底最深处压抑了太久的洪流,冲破了一切理智,她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在混乱中试图抓住她手臂的身影。她意识到死神真的降临了,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大喊:周西凛,我喜欢你。

原来在最后一秒,她会想告诉他这个。

四目相对,她整个灵魂都撞进他盛满震惊的眼眸里。下一秒一一轰!!!

一片刺目的,吞噬一切的爆炸火焰,将两人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温侬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破膛而出,额头和后背很明显的汗湿感,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濒死的鱼。

眼前是…是熟悉的机舱J顶灯?

耳边是空乘温柔的广播声:“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在海州国际机场……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乘客们安然坐在座位上,整理着随身物品,等待着降落。阳光透过舷窗,安静地洒在过道上。

一切井然有序,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原来是梦。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似乎有什么不对。

她低头,发现自己右手正紧紧攥着旁边周西凛的袖子。攥得那么用力,指节都泛白,他的袖口都出现褶皱。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一点点向上移。

周西凛正侧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没有抽回袖子,也没有说话。机舱广播还在继续,提醒着飞机即将着陆。温侬后知后觉地松开手,说:“抱歉啊。”“做噩梦了?"他终于开口,没什么语调。她点头:“我梦见飞机爆炸了。”

他轻轻嗤了一笑。

这种笑声她简直太熟悉了,她以为他又要和以前一样揶揄她。谁知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在安抚,笑道:“傻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