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28章
那一年整个谢家被谢予鹤的出现搅得翻天覆地,准确说不是谢予鹤在搅弄风云,但是谢予鹤是个真实存在的、照出他一向爱妻如命的父亲真实阴私的一面镜子,赤裸裸地朝世人昭示他们谢家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私生子。不止如此,那会儿她母亲因为这件事情绪过于激动,还流掉了一个真正跟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谢予鹤就是一个钉子,既将谢家的一段历史钉在了耻辱柱上,也钉在很多人的心中。
所以在谢宴鸿这里,谈不上对谢予鹤有什么兄弟情,谢予鹤本身就是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谢家的那个人。
此刻听到谢予鹤主动提到陈年往事,谢宴鸿直直与他对视,很轻地冷笑了声:“你这是什么东西?”
谢予鹤说:“我妈的遗物。”
谢宴鸿不信,那笔被从十二楼扔下去,紧临的那一带是锦安苑二期刚围起来的工地,即使笔没摔碎也不可能被找到,但他问了句:“这东西还能用?”谢予鹤看着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因为谢宴鸿,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厌恶戴眼镜的人,他答得一字一顿:“能用它签字。”他提到签字,谢宴鸿不由想到系统里一堆卡在谢予鹤签字处的流程。他是暂代谢予鹤任职新材事业部总经理,但系统权限还在谢予鹤手里,谢予鹤不是卸任,下面的IT部说按规没法移交到他这里,很多流程活生生卡在谢予鹤那里,所有需要批复的东西现在是全部用原始的打印文件来签。形式是次要的,本质才是最要紧的,IT部或真或假的意思只是整个事业部暗中抵制他管理的一个缩影一一
前端的采购部采购原材料、后端至给KA客户大批量货物的发货通知,几个部门负责人的第一申请全部是在系统里,等几天后才"恍然大悟"系统走不通般,再打印出文件来让他签字。
耽误的时间一一影响到具体情况上,生产、供货都在延期,客户投诉率上升,大客户更是能劈头盖脸指着随着他去拜访的销售总监骂,所谓指桑骂槐,谢宴鸿当然知道是在骂他。
这个事业部比他预想中难管控很多。
谢宴鸿沉眉凝着谢予鹤,难管控保不准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管控,他看眼谢予鹤手里的笔问他:“你要签什么字?”谢予鹤抬步往前跟前来了两步,像无聊的考生随意地转了几圈手里的笔,是举重若轻的做派,问他:“大哥以为我要签什么?”明知故问,故意用"大哥"的称呼来恶心他,谢宴鸿那点强撑起来的对谢予鹤的耐心渐失,冷眼看着谢予鹤不屑说:“谁知道你要签什么。”谢予鹤:“我还以为大哥知道。”
谢宴鸿:“知道什么?”
谢予鹤笑一下,说:“什么都知道。”
从小他就是个阴郁寡言的人,成年后倒是开始健谈有礼貌,脸上还常带着微笑,但谢宴鸿最讨厌谢予鹤的笑,他笑起来时黑眼珠里会有种清澈的亮光,像是他周遭的万事都一片美好。
但他谢予鹤,凭什么能好?
他的母亲抢他母亲的丈夫,他也来抢他们家的积累。而他父亲还要他们兄友弟恭,还赞赏谢予鹤有本事。
谢宴鸿想,谢予鹤有本事也是因为鸿裕集团给他提供了发挥的平台,离开这个平台他算个什么?
他冷笑道:“你太高估我了。”
谢予鹤也笑,带着玩味重复问:“是吗?大哥不是什么都知道?”话没几个字,但重复询问的话含着巨大的机锋,谢宴鸿和谢予鹤对视,他猜得没错,谢予鹤所谓失忆根本就是在装模作样,突然回来这一趟也不会是无的放矢,他不再说话,紧盯着谢予的眼睛看。谢予鹤更是毫无退缩地回视他。
谢振安进到谢予鹤办公室来,看到两兄弟正站在房间正中间互相对视着,谢予鹤的办公室是整个集团最宽阔的一间,家具还放得少,地毯是黑棕相间的坚条,晃眼一看,中间对站着的两人倒是有种空旷战场上割据一方、互相对峙的场面。
谢振安为自己的想法心惊一瞬,快步上前问谢予鹤:“你病好了?”谢予鹤转眸来沉默看他半天,问:“你谁?”谢振安听得脸色一垮。
谢宴鸿听得当即冷笑:“装什么?你刚不是记得我?”“是记得大哥。"谢予鹤视线在他和谢振安面来回看两遍,最后定在青着脸的谢振安脸上,语气里有股烦躁:“我记不得别人,也没听你给我介绍一下。连老子都需要别人给他介绍,但也总比将他当成什么债主好,谢振安吐一口浊气问:“那你是回来开始重新工作了?”“不是。"谢予鹤否认,没提拿笔的事,“早上起来觉得有几个文件需要我签来着,过来一看发现原来是我记错了。”
说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很烦躁的样子,揉完对谢振安说:“我走了。”“等等。“谢振安喊住他,想起这几天谢宴鸿和几个高管提出的困难,让他:“你那新系统里的登录信息给一下。”他说在事业部小范围内试运行个新系统,后来还真就很快上了,但上了后新材事业部属于别具一格,跟集团其他几个事业部的系统全部没关联,现在他一离开岗位,没人能用他的东西批复什么申请。但谢振安大概忘记了,谢予鹤这病吧,伤的是脑子。谢予鹤脚步一顿,回来看着他问:“什么系统?什么登录信息?”谢振安:“PM。”
谢予鹤脸上极其平静:“想不起来。”
谢振安觉得无解,要是谢予鹤真能记得这些,脑子没什么问题,那也用不着让谢宴鸿来暂代他的职务做事。他看着谢予鹤无情无绪的眉眼,真想从他眼里看点别的东西出来,但谢予鹤跟他对视得相当平和,看得他此刻有种看不透谢予鹤的感受。
谢予鹤走后,他对谢宴鸿说:“不用系统就不用了,几年前没系统不是照样办公?用传统方式走流程就是。”
谢宴鸿说:“现在的摊子和几年前又不一样。“规模大得不是一星半点。谢振安问他:“那你说现在有什么办法?换系统用?下面的管理层会没意见吗?小鹤只是休假。”
当然会有意见,正因为他们有意见,他此刻才大刀阔斧改不了,谢宴鸿不说这个了,事业部总归是公司的一部分,最后继续由谢予鹤管理也没什么大不了,他管得越好公司盈利越多,他们手里的股份越值钱。想到股份这边,他给谢振安汇报一个最近投资者的动态,有家投资方想将股份卖出来,问谢振安:“要不要回购这部分股权?”“回购回来做什么?"谢振安斜睨住他,他一直知道谢宴鸿抓小放大,眼光不够长远,“不到3%而已,影响得了多少大局?与其抓这一点零头,你多想想怎么把鸿嘉也做上市。”
多个子公司上市集团就有更多盈利,对他这个大股东有益无害,谢宴鸿说好,走之前看了眼谢予鹤办公室外的CEO牌子,一边嘴角想因为谢予鹤持有的稀稀拉拉的个人股拉出一个轻蔑的弧状,一边又因为动不了这个事业部在烦躁。而这个引得谢宴鸿心烦的CEO出了鸿裕集团,上了车的第一句话就是安排石柒:“催威莱那边,合同三天内送不来就不用合作了。”“好的。“亲自开着车的石柒直视着前方,即使不去看后排的老板表情,也知道他现在运筹帷幄的样子是什么样。
有些事情上谢予鹤是运筹帷幄,但另外一些上则是难以把握,来鸿裕这边拷贝好了资料,谢予鹤搓着戒指给于蓁蓁打电话。然而打了被挂,挂了他再打,第四次时于蓁蓁才接,一接通就怒气冲冲地问他:“你什么急事?”
谢予鹤问:“你在哪?”
正在跟付飞跑材料供应商,这家的品质比较不错,但供货期长,她想谈得更短一点以便增快整个项目的进展,于蓁蓁回看了下会议室内几个抽着烟的男士,二手烟差点给她腌入味了但对方就是不松口,她烦躁地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谢予鹤看着前方的上金中心大楼说:“下来吃饭。”于蓁蓁这才想起他早上说过的话,说:“我不在公司。”谢予鹤问:“几点回?”
于蓁蓁心里划过一丝奇怪感,回答他说:“我今天不回公司。“顿一下补充说:“接下来几天都在外面,我给你说过了我要盯项目。”谢予鹤在电话里静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嗯一声没再问吃饭的事。地下停场出入口处出了个事故,一辆开出来的别克撞倒了个电瓶车,电瓶车逆行,汽车出来时超速,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口角,出入的车也就被耽误到全部原地等着,石柒打下车窗往那边看,正想着要不要下车去调节调节时,谢予鹤在后排说:“我先下,你换个停车场去停。”石柒说好,又问:"停好后原地等你吗?”谢予鹤却说:“到佳战资本来。”
石柒眼中一惊,两只眼睛在后视镜里牢牢盯着谢予鹤,不明白谢予鹤去佳战做什么,毕竞当初他跟佳战那边是真的闹得很不愉快。在商场上绝对做不成朋友的时候那就只能做对手,谢予鹤做事从来雷厉风行,后来从佳战那边抢了不少资源,想也想得到,佳战那边一定对他恨得牙痒瘩谢予鹤没搭理他的眼神询问,进上金中心后直接去了28楼,告诉佳战的前台他找季瑾川。
附近的停车场不多,石柒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进的上金中心的停车场,等耽误了不少时间去到佳战的时候,谢予鹤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季瑾川紧随其后送他到电梯,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是有过一场愉快的交谈。进了下楼的电梯,石柒琢磨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问谢予鹤:“老板你去佳战是…干嘛?”
谢予鹤理了理袖口,面上那点笑意也散了,低声说:“送一份礼物。”石柒再问:“什么礼物?”
谢予鹤却不说话了。
谢予鹤和季瑾川川谈过什么石柒不知道,于蓁蓁也不知道,她拧着一股劲跟供应商这边耗,在新供应商这边被二手烟又腌了两天,才终于将交货期谈到二十天,尽管成本价略有增高,但也还属于在能承受的范围内,算是个喜人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