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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安稳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秋高气爽的气节,江修恭恭敬敬登过沈家的门,请沈老将军家的郡主娘娘替自己去徐家交换帖子,旋即是定酒、送聘、定下婚书。

沈老将军与寿平郡主膝下有儿有女,对婚嫁之事十分熟稔,但在拟聘礼的单子时,夫妻二人难免要问过江修的意思。江修那时正归家,闻言吭吭大笑,眼眉间满是即将娶妻的高兴,因此他只这样说了一句:

“将我所有的钱财都归于她。”

聘礼足足几十担,摆在徐家门前时,连隔壁那条巷子的人家都歪着个脑袋挤在巷口看。

冯若芝头回嫁女,不知是什么缘故,慌里慌张的,使俞妈妈请了郑蝉来,郑蝉偷摸笑了她两下,也回了张礼单过去,多是些薄纱丝绸或玉质笔架。这事办好了,待到成婚前一日,郑蝉又陪着冯若芝进了将军府,带着一行婢女,替二位新人铺床装房,黄纱灯笼换成了红纱,庑廊下贴满了喜字。临归家时,冯若芝回头望了一眼,凑巧是日暮时,晚霞映在女儿的新家里,烧得橘红的光束托着那一串灯笼。

灯笼本还被风吹得有些晃,不一时又静了下来,仿佛在这一刻,冯若芝能在这个新家里窥出一种安稳,便也扯唇笑一笑,喜吟吟回隔壁去了。立冬这日,大清早的,高梧巷便扎起了爆竹,密密麻麻的彩屑在半空浮浮沉沉,牵出一丝绚烂的向往。

徐圭璋闷在家读了近半年的书,除了上回徐徽音出嫁,好容易又碰上这样一桩大喜事,一改往日装束,穿得像个散喜童子,从头到脚,连束发的发带都是红的。

那厢抱了个篮子,篮子上头缠着亮眼的红绸,挨家挨户敲响了门,笑眯眯给送了不少喜糖。

而这厢,因婚事流程严谨繁琐,又因徐老太爷与往上数几代的祖宗的牌位都躺在家祠,徐怀霜只能回高梧巷出嫁。

此番往家祠行过告庙礼,便一路沉静着回了原先住的雨霁院。请来梳妆的喜娘正候着,见了她忙笑:“哎唷,姑娘,这会还空闲着,太太们都在屋子里等着呢,快些进去吧。”

徐怀霜冲她颔首,捉裙进了寝屋。

冯若芝引着妙青妙仪忙前忙后,余下三位太太今日打扮也喜庆,手里各自捧了碗汤圆,甫一见徐怀霜,便喊她依次过去吃一口。每吃一口,太太们便认真送上余生圆满的祝福。到冯若芝面前时,冯若芝乍有些不知所措,捧着碗,抖着手舀着汤圆去喂徐怀霜。

徐怀霜瞧她模样,鼻头牵出一丝酸,摁下自己心里那股要掉眼泪的汹涌,忙将汤圆给吃了。

喜娘把控着时间,没几时叩门进来,挂着笑替徐怀霜梳妆,将她冷白的秀脸洗净了,淡扫了那两条细细的眉,薄扫了两片本就透粉的腮,浓点了一张饱满的唇。

额心坠上珍珠花钿,小巧的耳朵上也戴上金耳坠。凑巧徐蓁蓁与徐文珂伴着徐徽音进来,身后还跟着崔鹿清,一见她,便连连笑叹:“真是面若桃花!明艳动人!四姐姐/妹妹可真美!”崔鹿清连连笑点下颌,“满满今日做新娘子,真是独一份的漂亮。”徐怀霜窃窃抿唇笑了笑,不知怎的,家人越是夸,她越是有些难以言喻的紧张,想她第一回进金銮殿时,都从未如此紧张过。装扮好妆面,挽了个髻,喜娘忙吩咐:“姑娘的贴身婢女是哪几位?该替姑娘换嫁衣了!”

妙青妙仪忙应声,伏腰往箱笼里取出尚衣局送来的嫁衣,搀着徐怀霜去屏风后头换上。

再一转出来,众人的呼吸都渐渐轻了。

但见她上穿大红素罗长精子,腰间束销金绛纱迭裙,外套杏纹生色领大袖,肩披缠枝花刺绣霞帔,再往底下瞧,是一双缠枝纹点珠凤头履。徐蓁蓁绕过去左瞧右瞧,喃喃道:“好细致的绣工……四姐姐,你也美极…徐怀霜坐回绣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眉温柔,像是熟悉,又像在这熟悉里牵出了一丝陌生感。

她与镜中人对视许久,渐渐都笑了,回身望一眼徐蓁蓁,俏皮道:“再夸一夸我。”

徐蓁蓁剔着眉,眼珠子一转,又搜肠刮肚吐了好些赞美之词出来。屋子里热闹,徐怀霜透过铜镜一眼又望见了徐意瞳,这位总有些娇蛮之气的十岁女娘一反常态,躲在了冯若芝身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徐怀霜干脆冲她摊开手,语气温然,“瞳姐儿,不来看看姐姐吗?”岂知徐意瞳哇地一声嚎出来,横袖擦了擦眼睑下的泪珠,一扭头跑了出去。“爱!瞳姐儿,你跑什么!"冯若芝忙旋裙去追,未跨出门又停了下来,叉着腰喊:“别跑远了!大好的日子不许躲起来偷偷哭!”再回过脸来,却也是一张要哭不哭的脸。

徐怀霜深深吸气,仰着脸笑,“母亲,快别这样,今日我可不能哭得太厉害!”

冯若芝又强扯出笑,还是匆匆逃了出去,“我去外头看看!”几位太太也干脆各自跟着出去帮衬着,片刻的功夫,屋子里只剩下几位姑娘们。

喜娘正将风花钗冠往徐怀霜头上戴,徐蓁蓁歪着脑袋看着,忽道:“四姐姐,你与烜赫将军能走到一起,我其实早有预料。”她想到一桩趣事,很是怀念地笑出声,“四姐姐知道么?六七年前,我们曾背着你打过一个赌。”

徐徽音神色微闪,很显然也忆起此事。

徐怀霜轻问:……什么赌?”

彼时徐蓁蓁与徐怀霜不过十一二岁,徐徽音却已是十七八岁的芳龄,那会还没申麟什么事,郑蝉便暗暗替徐徽音相看着盛都城里的贵公子。徐徽音也将将长出少女情思,总爱坐在园子里羞怯怯的笑。一日徐蓁蓁路过见了,便一揽她的臂弯,问:“大姐姐在笑什么呀?脸这样红。”

徐徽音抿着唇收敛了些,往一旁挪了挪,轻声道:“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徐蓁蓁还真朦胧懂一些,闻言将下颌扬得高高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服气,“看不起谁呢?大姐姐不就是要准备着议亲了,才躲在这偷偷笑吗?”一腔直言直语,羞得徐徽音去拧她的鼻尖。徐蓁蓁笑嘻嘻往一旁躲,凑巧瞄着徐怀霜捧着书从另一头过,登时小大人一般拉着徐徽音猫着腰躲。

待徐怀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徐蓁蓁才轻轻与徐徽音咬耳,“大姐姐,你说……四姐姐这样守规矩,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啊?”徐徽音匪夷所思望她:“你才这么小,就开始说这些了?”顿了顿,又小声答话:“我觉得,应该是温润如玉、端方守礼的吧。”徐蓁蓁却不这样认为,反剪着手托在脑袋后面,嘀咕道:“大姐姐,我倒不觉得,若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性子,往后要一起过那么久,如何受得住呢?我觉得像爹爹和母亲这样就挺好,所以四姐姐应当会喜欢一位在各方面都出乎她意料的男子。”

说到此节,徐蓁蓁面上很是得意,望向徐怀霜,“四姐姐,怎么样?我猜对了吧?”

崔鹿清坐在一旁笑弯了眼,“哟,蓁蓁的嘴还真是灵,要我说,情爱这种东西最是捉摸不透,说不准你四姐姐从前喜欢谦谦公子,是遇到烜赫将军后,碳生生给改了呢?”

“人往往都是随心走的。”

徐怀霜倏听这一桩自己不知道的赌约,暗暗觉得好笑,想到今日要嫁给江修为妻,一时又垂下头,笑意里淌了一丝羞怯。说话间,外头又使人来催妆。

徐徽音领着头,掏出一方锦盒搁在徐怀霜身前,“四妹妹,姐姐替你添妆。”

徐蓁蓁与徐文珂也忙掏出各自的锦盒递过去。连崔鹿清亦是如此,轻轻搁了个小匣子在徐怀霜手中,“这些就不必记在什么嫁妆单子里,权当是咱们给你的贺礼,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你自己留着玩。”

徐怀霜垂眼去瞧,打开一看,竞都是纯金首饰。徐怀霜心头愈发柔软,吩咐妙青妙仪收好,目光扫过众人,抿着唇笑得真诚,“谢谢。”

冯若芝有钱得紧,早些年就替徐怀霜备下了嫁妆,大约是受了那几十担聘礼的刺激,冯若芝暗自较劲,又大手一挥加了一笔。家里的老太太虽固执了些,对家里几个孙子孙女却还算公平,给徐怀霜送了几个庄子,几间宝绣坊的铺面,现银则是换成了银票,压在箱笼最下头。再催过一次妆后,徐之翊迟迟过来了。

他今日利落束着银冠,穿一身酇白色鹤纹圆领袍,眼眉温润,不复从前恣意模样,罕见地有些沉默,良久,才道:“妹妹,哥哥该送你出门了。”徐怀霜点点头,喜娘笑吟吟替她落下绛纱盖头。徐之翊行至她身前,岔开腿弓着身子,“上来,哥哥背。”他虽瘦了些,背起徐怀霜来却还是稳稳当当。往外头去的路,他这些年因贪玩,走过许多回,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宅子。此刻却是垂着眼盯着脚下的青石砖,踩过一块又一块,嘴里嘀咕数着步数,动作慢到仿佛要过去几十年才能走出那扇大门。徐怀霜趴在他的肩背上,倏忆起幼时,他想背她耍,她总是以“于礼不合”来拒绝,歪着脑袋将脸轻轻贴紧兄长,她轻声问:“哥哥,你在数什么?”………我在数送你出门共要多少步。"半响,徐之翊才答话,他的话向来是又多又密的,此刻却格外沉默,渐渐地,他停了脚步,泪水浸湿了衣襟,“我在数,你离开家里,要走几步,日后他若是敢欺负你,今日要百步,我便拿板子打他百下,今日要千步,我便打他千下。”徐怀霜笑弯了唇,伸手擦拭他悬在下颌的泪,“本来我还有些紧张,有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