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红线
徐怀霜仰着脸去看江修,月光打在他的肩背上,银灰的盔甲冷冰冰的,此刻却因他的怀抱与思念变得温暖。
江修太久没有好好抱过她了,这一抱就是许久,直到徐怀霜有些挪动,才慢慢松了她。
换作垂眼看她,看她在月下映照的纤影,看她熟悉的一张脸,仍比花娇,两条细细的眉仍像初春的柳叶。
“满满。"没忍住再唤她一声,嗓音低沉缱绻。徐怀霜总算回神,在他的身前歪了歪脑袋,透过他的臂膀去看他的身后,“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就你一人?”
江修一揽她的腰,又将她搂紧了些,“见到我不高兴?”贴近了,又低着眼眉专注去看她的脸,才轻笑一声:“我紧赶慢赶,赶了十几日的路才赶在今日回来,你不许问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徐怀霜稍显慌张往四周瞧一眼,像是被旁人发现他们贴得这样近,唇角却渐渐弯起,又问起话来,故意与他作对似的,“你不是主师,主帅肯放你走?”她玩笑里带着几丝假正经,江修分辨明白,挑着眉,顺着她的话答:“是啊,本来是不放我走的,我说.…
他渐渐将脸悬在她的眼前,鼻尖蹭了蹭她的,“仗也打完了,心上人还在盛都等我。”
徐怀霜抖着肩轻笑出声,眼色里的迷蒙被欢乐替代,一头扑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揽紧他的腰。
可最初的乍喜过去,徐怀霜埋头在他胸前,鼻尖嗅了嗅,又要往后退半步,却被江修一把拉住,嗓子里喧出一股挑逗的笑,“这时候开始嫌弃我了?晚了。”
被他一句话戳破心思,徐怀霜撇了撇唇,“你打算就这样和我一直抱着?”能赶在今夜见到她,江修很是高兴,掀眼往远处的繁丽瞧着,作势拉她往骏马那处走,“还早,城里有灯会是吧?等我回去洗干净,洗到你满意,再陪你出来过乞巧。”
徐怀霜冷不防被他一拽,脚步被迫加快,旋即扭过头去看妙青妙仪。二位婢女在一旁暗窥半响,心里也替她高兴,妙青唇畔牵出笑,妙仪眼珠子一转,便冲她摆了摆手,“姑娘去吧,姑娘和五姑娘约好在鹤桥汇合,奴婢们替姑娘去!”
马蹄踏碎先前的虚空,带着惊喜缠绵的快乐蜇进洄南巷,将军府的胡管事乍一见得江修也有些怔愣,江修言简意赅说了,胡管事也高兴极了,忙使小厮打水的打水,备菜的备菜。
江修抬手拦一拦,“不必,我待会要出去。”胡管事这才注意到廊柱旁的徐怀霜,忆起二人之间的那股微妙,心中了然,对徐怀霜也有种说不清的亲切感,忙又迎着徐怀霜去花厅坐。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江修赶来花厅见她,身上穿了件湖绿交领袍,因沐浴过的缘故,发梢还润着,好在这时节什么都干得快,因此也不计较了,拉过徐怀霜就往府外去。
再经过那些彩帐,徐怀霜很是高兴,一如先前见过的有情人一般,拉着江修买这买那,片刻的功夫,江修臂弯里就躺了不少小玩意。醉仙楼前架了高台,缠了密密麻麻的红线,醉仙楼的掌柜为着引客,“咣”地一声敲响铜锣,高声喊:“情丝绕指,红线相牵…徐怀霜正好经过,陡然被吓一跳。
心扑通连跳好几下,徐怀霜的一些担忧这时候才冒出来,旋裙拉过江修上下扫量,神情讪讪的,…你可有受伤?”
被她这样问了一句,江修颇有些忍俊不禁,“我在边关的时候就在想,今夜乞巧,你若是一个人,定是羡慕坏了,果然。”“高兴完了,现在想着要问一问我了?”
徐怀霜垂了下颌,腮旁爬上一抹赧色。
江修剪着胳膊在她耳畔打了个响指,语气懒洋洋的,“谁能伤着我啊?没有的事,你该相信我的能力。”
言毕,忽然忆起一件事,便反手在腰间掏了掏,掏出两块圆环玉佩垂在徐怀霜眼前,“看看,又是一对玉佩。”
徐怀霜望向玉佩,比及先前碎裂的鱼形玉佩要更剔透一些,边角圆润,拿红绳坠着,再没有任何饰物,很是简约,她接过一枚,悬在掌心细细瞧着。这一瞧就出了神,险些被迎面行人撞上肩,江修蓦然将她往里推了推,整个人挡在她的外侧。
站稳了,才接着道:“去年在边关,我碰上个算命的骗子,骗了我的银钱就跑,今年过去,我又碰上了,对方怕挨揍,也没想过我还能去边关,就将这对玉佩送给我了,我觉得还不错,干脆就留下了,咱俩一人一枚。”徐怀霜忆起无法的那两枚鱼形玉佩,忆起二人因玉佩结缘,也觉得这玉佩看着莫名顺眼起来,因此当即就往腰间系。一路又绕了几处热闹地方,徐怀霜起初的激情渐渐褪去,一时顿在原地,竞生出一股不知接下来该去哪的茫然感。
江修辨别出来,轻问:“怎么突然停了?”徐怀霜偏头望向他,看他依旧熟悉的眼眉,想他踏碎了日月奔回来与她共度乞巧,不想让自己乍起的低迷将他的热情击破。一副心肠绕来绕去,有些急了,正抿唇时,脑中灵光一现,眼色渐渐明亮起来,拉着江修的袖摆往一处走,步伐快了许多,“我带你去个地方!”今番是乞巧,多是宝绣坊、永乐坊这样的地方热闹,往昌安坊去的路上,行人逐渐少了些,也安静了些。
辗转绕到昱曜斋的门前,徐怀霜就停了步子,微喘着气,抬手一指这座小楼,“我的书斋开起来了!”
又细细将这几个月的变化都一并与他说了。她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红,热气未散,江修抬眼扫了一圈昱曜斋,又垂眼望向她,从胸腔里喧出惊喜的笑,“我的好满满,你真是有无限的潜力。”徐怀霜红着脸拉他去昱曜斋的后院院墙边,指尖摸了摸裙边,闭了闭眼,便扑过去揽着他,“我没带钥匙,你就不想进去看看?”江修剔起一侧眉,使坏似的摊开双手,“没带钥匙,明日再来也行,反正我也不走了,手里提着东西呢,怎么进去?”“这些东西妨碍你飞檐走壁?"徐怀霜仰着眼轻瞪他,瘪了瘪唇,“你不想进去就算了,日后想进也是不行的,你来,我就叫妙青妙仪拿笤帚赶你。”她是什么意思,江修心中再明白不过,窃窃在她头顶笑了片刻,一手提着逛彩帐买下的小玩意,一手揽紧她往上颠了颠,仗着自己力气大,直接叫她坐在结实紧致的臂膀上,旋即跃进院里。
轻纱月色笼罩着小楼,簌簌晚风摇动了墙根处的枝叶,往院中投下细细的影,江修环视了一圈,赞道:“这院子真不错。”“哥哥替我寻的,"徐怀霜还攀着他的肩颈,坐在他的臂弯里到底有些不自在,扭捏着往下钻,“你先放我下来。”
江修将那些小玩意先搁置了,腾出来的手顺势揽过她的腿弯,一个翻身将人抱得更高,装模作样端正了神情。
“不放。”
听她一声惊呼,江修复将她的腿弯搂得更紧,寻了一张石杌坐下,“要抱的时候威胁我,进来了就翻脸不认人?我不放,就这样抱着。”蝉鸣渐响,月色掩映小楼,几缕月光透过砖瓦照向二人,江修不撒手,徐怀霜也没挣过,索性不挣了,静默片刻,感受到他渐渐往上升的体温,也不自觉搭上他的肩,“你是真的回来了,我到现在还有些不相信,我还梦见过你好几回呢。”
院内静悄悄的,月色正好,足够江修看清她的脸,温热的目光浮在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上,心内倏软,俯低脑袋在她两片透红的唇上亲一亲,“那梦里的我,会不会这样?”
只是不含任何欲念的亲吻,徐怀霜轻轻阖上眼,与他贴近了些,并未正面回答他,反倒是将话岔开了,“我觉得许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细细说来,都很不可思议,换魂如此,坠崖如此,今夜见你亦是如此。”说到此节,仿佛因感叹而睁大了眼,眼眶渐渐变得湿润,只是身体做出本能的反应,扇了扇眼,一粒极小的泪珠就被卷去睫毛上,“有些不大真实。江修抹一抹她的眼睑,觉察到她这丝难以被发现的忧惘,将她抱得更紧,“都是真的。”
好在这样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徐怀霜抬高指腹在睫毛上一抹,指尖捻过湿润,陡地笑了。
她意味深长叹出一口气,“你我之间欠着一笔账。”说这话时,她有些得意,像是精准捏住了他的命脉,仿佛暗暗布了一个陷阱,等着他跌进去。
“什么账?”
徐怀霜含笑望他,“我记得,有人好像说什么,我若敢顶着他的脸哭,就杀了我。”
“你还杀么?这笔账怎么算?”
她将脑袋凑过去,纤细的脖颈在月色下愈发白皙,细微泛青的一截血管往肩头蔓延,引得江修磨了磨牙关,渐渐眯着眼,想照着这引人浮.想.联.翩的青丝一口咬下。
这般想着,便也这般做了,岂知刚一靠近,徐怀霜正好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忙挣着从他腿上退下,“我有些渴了,去沏壶茶,你喝不喝?”江修盯着她,滚了滚喉结,“喝。”
茶叶是袁娘子从庄子上带来的,茶香四溢,徐怀霜再蜇回时,顺带点了院里的灯笼,再坐下,便避开了江修结实的大腿,往他身侧的石杌上坐。半响,二人捧着杯盏碰了碰,徐怀霜浸湿了口舌,又问起战事来,“五月时还有消息,怎的到了六七月,一点消息也没传回盛都?”黄纱灯笼的光将她的脸颊照得柔和,说话时手懒洋洋抵在光洁小巧的下巴上,周身的空气都被牵出一丝宁静,江修歪在石桌边,笑道:“想知道?”徐怀霜点点头。
江修懒散往桌上靠,将半张脸卷进臂弯里,眼睛仍盯着她,缓道:“第一回有消息送进京,是生擒了大梁的将领,对面这回是个什么王爷做主帅,原本以为能搓一搓对方的士气,不想这王爷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就不管这将领了,另夕外扶了一位副将上位,打算和我们耗着,打持久战。”“我那时候已经是很不耐了,一打听,持久战至少也要半年,我哪里能接受?再一想到乞巧,只好猛进一回。”
徐怀霜轻轻咬唇,看他陡然有些神秘莫测的脸,稍稍凑近了些,低声问:“你做了什么?”
江修抬手在她眼眉来回描着,声音很轻:“还记得澧关外是什么吗?”徐怀霜扇了扇睫毛,…乌日图王庭?”
她渐渐睁大眼,江修狡黠一笑,手又滑向她的腮肉,轻轻捏了捏,“多亏了你训的那支步兵够沉稳,不像我训的骑兵只知勇猛,我略施小计,半夜趁大例都睡了,带着那支步兵冒险潜进敌营,偷了对方的火石,你知道的,火石这种东西,会在上头篆刻国E印.….”
徐怀霜望向他,匪夷所思:“你在借力打力?”“真聪明!"江修蓦然打了个响指,“我把火石扔在草原边界,火石点燃了边界的岗哨,乌日图王庭的首领也不傻,自然不会觉得大梁胆子大到向草原发起进攻,却也是知道我们与大梁正打着,因此觉得自己是那个什……徐怀霜顺势接话:“殃及池鱼。”
“对,池中鱼。“江修提提眉,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向她,“王庭一直是置身事外,这回见大梁的火石烧了岗哨,也咽不下这口气,派出了最精悍的骑兵,打算给大梁一个教训。”
“草原人当真是勇猛,砍起人来跟切瓜似的,大涨我军士气,如此一来,大梁的士气渐渐就不够看了。”
“主帅抓住机会进攻,一连打了大半个月,直接将他们打回了大梁境内,顺带攻占了两座城池,大梁那位当主帅的王爷这才怕了,半个月前主动向我们求和。”
徐怀霜喃喃道:“你胆子真大,若王庭怀疑是大澧在搞鬼,反过来向大澧进攻怎么办?”
江修弯了嘴角,望向她的眼里浮着光,“我都算好了,自然也是留了后手,称不上兵行险着。”
他没脸没皮笑着,模样显得有些得意,徐怀霜的目光一寸寸落在他的眼眉、鼻梁、嘴唇,蓦然在此刻忆起周玉做过的那个梦,索性一并说与他听。江修稍显惊愕,坐直了身子,“有这种奇事?那想是小孩梦境成真了。”眼神在徐怀霜的脖颈停了一会,他轻悬了呼吸,又道:“我也做了梦。”他的眼色里满是狼贪虎视之意,徐怀霜辨别出来,暗暗往后挪了挪,明知故问:“你梦见什么?”
这一挪,像是牵动了江修克制的心,默默饮了口渐凉的茶,一把将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拽回腿上坐着。
杯盏被打翻,茶水没进青砖缝,他急迫地要去追寻更止渴的东西,一面重重印在她的唇上,一面含混着口齿,“你先让我的梦也成真一回。”他的唇被茶水浸得温热,满腔的思念在这一刻变得汹涌,厚实的舌.肉抵开她的唇缝,深入往里撞。
绵长的呼吸一霎变得急促,变得浓重,口舌尝到津甜后,只稍稍停了片刻,又愈发用力去吮卷着。
徐怀霜整个人陷进他炽热的怀抱里,柔软的唇肉被他吻得益发透红,气吁吁推开他时,仿佛有一丝光泽连着彼此。
她被摁在他的腿上不能动弹,像个跌进陷阱的猎物,机敏发现了陷阱下暗藏的刀,一把锋利又坚硬、抵着她的刀。
江修低喘着气,将她抱得更紧,丝毫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整颗脑袋埋进了她的肩颈,嗓音往下沉得厉害,“我几乎每夜都能梦见你,我想过要写信给你,又怕自己词不达意,干脆就速战速决,将想你念你的心思都堆积在一起,等回来了一并说给你听。”
“满满,我好想你。”
他的呼吸喷在肩颈上,引得徐怀霜有些发麻,听他始终牵挂她,徐怀霜觉得身体里往外窜的一团火缓和下来,汹涌褪去后,窥他完好无缺的模样,她也渐渐安下心来。
因此两条胳膊环住他,不再是从前那般逃避,坦然地、直白地回道:“我也想你。”
江修既是提前回盛都,理应进皇城拜见恒文帝,因此次日便束冠整襟,老老实实立在恒文帝的御案前请罪。
他道:“官家,臣违抗军令,提前一步回来,该罚。”恒文帝案前摆着大清早送过来的捷报,因乌日图王庭介入,大梁灰溜溜滚回境内,也因前后夹击,不得已将两座城池奉上,旋即向大澧与草原割地,乌日图天高地阔,不屑占有这些,那一半便也尽数归大澧所有。捷报上清清楚楚点明这“借力打力”是江修的法子,恒文帝很是高兴,看他益发顺眼,哪里还会与他计较此等小事。
于是脸上挂着笑,手掌往案上一拍,道:“本以为此战要些日子,不想江卿竞有这样的招数,你功不可没,既提前回了,便好好休息,待大军回来,朕与你在集英殿再聚!”
大军回城,已是过去十几日的光景。恒文帝果真在集英殿设宴洗尘,因“割地"一事,帝王实在是高兴,便大手一挥,命盛都城内六品以上官员都携家眷入宫赴宴。
天阶夜色,璇霄丹阙。这回是宫宴,比及往日官眷们排的宴席更热闹,徐怀霜垂眼跟在冯若芝身后,由宫娥引着往女眷席面这头走。做“烜赫将军"时,便是官家她也时常见,因此对男席那边兴致缺缺,没什么要窥探的意思。
反倒是端端正正入席后,掀眼去瞧坐在前头些的贵妇们,这一眼,就见了许多往日难以见到的公主、郡主、以及内阁重臣的女儿们。徐家女眷与她隔得不算远,闺中好友则是坐在对面,与崔鹿清互视一笑的间隙里,也顺势见到了蔡妙翎,蔡妙翎身侧还坐了位打扮明媚的女娘,这厢见到徐怀霜,就将一双眼紧紧黏在她身上。
徐怀霜在脑中思忖半响,才忆起这位女娘是沈老将军的孙女,见她没有敌意,便牵唇笑一笑。
未过几时,宫宴开,恒文帝咂着一口酒,推杯换盏益发高兴得意,依次嘉赏了此番带兵出征的武将们,轮到江修时,倒是顿了顿,问:“江卿,先前你说要立下战功再坐那步兵指挥使的位置,如今可愿意坐了?”官员们颇有默契,互相睇眼,心道恒文帝已然是放下戒备,打算重用江修了。
江修余光往女席上观,扯了扯唇,搁下酒盏,十分端正行至殿中,庄重落下一条膝,答道:“回官家,臣资历尚浅,愿再磨练几年。”恒文帝莞尔,探着身子往前瞧他,“但你此番立了大功,朕合该赏你,你说说,朕该如何赏?”
这厢,徐怀霜的心扑通跳了几下。
也许是清楚她也心知肚明,江修倏然笑了,一双手聚在额心往下伏低,声音响彻整座集英殿。
“臣要娶徐四姑娘为妻。”
奏乐声暂歇,低议声渐起,徐怀霜垂着眼,羽睫微动,指尖也有些说不出的发颤,说不清是太过紧张还是别的原因,她竟还在此刻听清了女席这边的低议“哟,先前的传言竟是真的?我瞧这徐四姑娘模样端正漂亮,那烜赫将军也俊俏,这倒是一桩好姻缘了!”
徐怀霜与江修的关系,女席这边已有部分官眷都听过一耳朵,因此也不算太过惊讶,只是低议江修肯放弃权力,以军功换心上人。要说激动些的,除了徐蓁蓁与崔鹿清,还有那位沈姑娘。便见这沈姑娘一拍蔡妙翎的胳膊,又一个劲地摇晃起来,“你看,你看!我就说上回在金光寺与我擦肩而过的就是他们!我就说他二人会有结果,你与我说什么来着?还说什么要门当户对,你看,这烜赫将军不是上赶着就请官家赐婚了么?”
徐怀霜讶然抬眼,那沈姑娘便笑一笑,徐怀霜稍一思量,猜测沈姑娘撞见过她与江修,也只好抿着唇回以一笑。
而这一头,恒文帝有些意外,目光幽幽往女席那头落,缄默片刻,清了清嗓,唤道:“秘书监徐光佑何在?”
徐光佑忙领着冯若芝与徐怀霜蜇出屏风面圣。徐怀霜端正跪在殿中,从容不迫,倒令恒文帝挑了挑眉,“徐四姑娘,朕记得你。”
徐怀霜伏腰行礼,“承蒙官家记得,是臣女之幸。”恒文帝瞟一眼江修,玩笑着向徐光佑与冯若芝开口:“方才你们也听见了,烜赫将军说要娶你们女儿为妻,朕便问一问,徐四可曾订过亲?”二人忙答:“不曾。”
恒文帝又笑问徐怀霜:“赐婚并非小事,朕的话从不往回收,朕问你,你可愿嫁?″
殿内百来双眼睛齐齐落在徐怀霜身上,徐怀霜却恍若未见,眼波稍稍流转,落在江修的肩背上,渐渐笑了,“回官家,臣女愿嫁烜赫将军为妻。”江修垂着眼,却掩不住唇边的笑意。
恒文帝一双眼在二人身上来回瞅了几眼,觉察出二人有情,静默半响,倏然吭笑起来,“好!朕今日就来做这个媒!”一旁的沈老将军向来对江修这年轻后生很是欣赏,今番也有些高兴,忙不迭起身朝恒文帝道:“官家,老臣听闻烜赫将军双亲不在,老臣想,还是得要个主婚人。”
又转过身来问江修:“若烜赫将军不嫌,便由我与发妻来做这个主婚人吧?”
沈老将军的发妻乃是郡主,能得这样出身矜贵的贵人做主婚人,已是大幸,江修只能满怀感激谢过沈老将军。
恒文帝沉吟片刻,先替二人赐了婚,因此刻已完全放下戒备,又念江修孤身一人,到底还是升了升他的官,授诸君卫中郎将一职,赏了一批金帛之物。稍刻,中宫之主也赏下一对玉如意。
徐光佑与冯若芝忙领着徐怀霜谢恩。
而这厢见已赐婚,徐怀霜与江修便成了宴上所有人祝贺的对象,一时说天赐良缘,一时又说二人千般万般配,集英殿内须臾多了些夸赞之言。方太太又气又惊,狠狠将方思彦剜了一眼,严太太亦是恨铁不成钢瞥了眼严颂,二人打着要迎徐怀霜进门的心思,不想一招也没用上。推杯换盏过去大半个时辰,恒文帝渐渐乏了,宫宴也陆陆续续散了,如今有婚约在身,江修便大大方方跟在徐怀霜身侧出了皇城,一路又引不少官眷侧目徐怀霜窥瞧他的肆意,抿着唇笑,轻声道:“圆满了?”说这话时,父母与兄妹已然上了马车,冯若芝甚至坐在马车里挑帘往这头望。
江修眼睑下浮着一抹酒意,含笑望着她,沉默片刻,掏出一截细细的红线。明知那些官眷有意无意盯着这边,他也不避讳,揣着要向全天下宣告的澎湃之心,牵起徐怀霜的手,慢慢将红线往她纤白的指间缠。语气也益发缠绵,“情丝绕指,红线相牵。”“满满,先前你说要与我算账,我等着。“他道:“你跑不掉了,往后的每个日夜,我都属于你。”
“我奉上自己。”
“等着你。”
“慢慢与我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