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共眠
徐怀霜坐在树上垂目看他,想起第一回见他,说起他如何没规没矩,想起后来见他,他顶着自己的身体是如何活灵活现,想起她过往那么多年的恪守成规,仿佛都因为与他有了羁绊,才渐渐有了变化。那些陈旧规矩像一座大山,从前她匍匐在山下,习惯了,觉得没什么,可渐渐地,她开始喘不过气。
徐怀霜定定看着江修,忽然意识到心心底对他的爱意与对灵魂自由的渴望已经到达了顶峰。
这样的感觉牵引着她,在此刻轻而易举推翻了那座大山,她终于明白过来,她本就可以尽数抛弃束缚她的一切。
她横袖擦了擦泪,平复呼吸,平静开口:“六岁那年,我在金光寺救下了圆圆,却害得二哥哥受伤,二哥哥以此警醒自己,我受其影响,往后的十几年亦是如此。”
“我的行事开始执着于什么都做好万全的准备,生出一股所有事都不要在我身上出错的执念。”
“可是江修,我发现得晚,我发现不是这样的,不是什么都能掌控在自己手中一成不变,你我互换魂魄,我没有准备,在此期间发生过的一些事,我也没有准备,你对我的喜欢,我没有做好准备好好接纳。”“江修,我对你的喜欢,也来得没有一丝防备。”江修猛然盯紧她。
徐怀霜稍稍喘口气,牵起一丝温柔的笑,“表达爱意的诗词有很多,你翻来覆去找了十来句,我与你不同,我知有很多诗词,可是此刻,我一句都不想去翻找。”
“你的喜欢,我尽数接纳了。”
她扶稳自己的身体,略微一倾身,回望他,“江修,我喜欢你,我想嫁你。”
“你的生辰愿望,我想和你一起实现,岁岁年年。“她一字一句地开口:“此去边关,你能不能答应我,平安回来?”
江修仰着脸望她,望着望着,嗓子里喧出一股再也抑制不住的高兴,抖着肩笑,渐渐地,向她张开双臂,克制不住语气里的爱恋。“好,我答应你。”
“那现在能不能先请全盛都最美、最好、最可爱的徐怀霜,跳进我的怀里?”
月色映着花影,晚风吹过花香,徐怀霜坐在古玉兰树上,肩头堆满了花辩,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却不妨碍她在此刻笑弯了唇,闭着眼往下跳。江修稳稳接住她,高兴得连转几圈,又忍不住一下又一下轻啄她的额心,眼眉,唇角,一腔话迎面向他袭来,他忽然觉得她是这世间最厉害的一把刀,让他心甘情愿臣服。
她的爱意豁然被揭开,树根下的花瓣也被吹开,二人在树下相拥,她被揽进他宽阔又安稳的怀里,笑意嫣然。
徐怀霜垂着目光,一扫便看见他手上的群青香囊,身体一僵又要去抢,“这是我的!”
不防江修早有准备,胳膊高高抬着,笑意更甚,“不给,我都要去边关了,也不给我留个念想?我的那个在你身上。”徐怀霜稍有惊愕,往下垂眼,果真见腰间不知何时系了枚群青香囊。如此,她只好垂下要去抢夺的手,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如擂鼓,她倏地扇着睫毛,两片嘴唇嗫嚅着,“现在还早,要不再去趟桃花寨。”……恩??“江修听清她说的话,下意识回问:“你想去?”徐怀霜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襟,“想去。”
江修歪着脸瞧她,大约是哭过一阵的缘故,眼尾透着一丝红,细细的柳叶眉映在她粉白秀丽的脸上,脸上又淡淡抹了层胭脂,怎样看怎样明艳,看着看着,要说的话又咽回了喉咙里。
半响,才低声开口:“现在去,不一定能赶着宵禁回城。”徐怀霜垂着下颌去看裙摆,撇了撇唇,慢吞吞从他怀里挣出来,“你都要去边关了,还不允许我再与你多待一会吗?”江修沉默了一会,妥协叹一声,拉着她的手,转背往栓马车的寺外行去,“那就多待一会。”
先前来桃花寨时,桃花还未盛开,今番再驻足在寨子门前,徐怀霜望向满寨的桃花,看着轻纱月色洒在寨子里,不由地惊呼:"好美…江修指端抚过她的肩,带着她往里面走,半晌点燃了寨子里的火把,“早知你喜欢这样的景,我还去什么金光寺,不如直接带你来这。”徐怀霜站在桃树下,剪着胳膊折了一朵桃花,衣袖上也沾染一缕芬芳,把桃花放在鼻尖下嗅嗅,将将要说话,腹中陡然响起一阵细微声音。声音不大,但四周静谧,即便是再浅的动静也被江修听清了。他挂上一抹意外的笑,轻咳一声,“怎么每回饿了都被我撞见?”言毕,径自往左侧走,推开一间屋子,几晌取出弓箭来,“厨屋里的米面放了大半年,吃了恐怕要闹肚子,我去后山看看有什么,你要不要去?”徐怀霜忙紧跟过去,“当然要去!”
后山当真有些野禽,没几时猎到两只野鸡,二人蜇回桃花寨,江修在桃树下生了火,提着两只鸡去厨屋处理干净,约莫半刻钟的功夫,拿铁制的长签穿了往火上烤。
江修见还要再烤一会,自顾旋身往一间屋子里翻出一坛桃花酿,勾了勾唇,“先前寨子里的兄弟酿来送给小言家的,还留了几坛在这,没什么酒气,要喝吗?”
徐怀霜点点下颌,口舌有些发干,便道:“你现在就倒给我尝尝。”年轻人一剔眉,寻了干净杯盏来,浅浅倒了几口的量给她。徐怀霜也只是简单润湿了唇,就嗅嗅鼻尖,笑叹:“好香。”知道她指的是烤鸡,江修也跟着笑一笑,“烤这玩意,再没有谁能比我烤得好吃,我去给你拿个碗来,差不多快好了。”片刻的功夫,徐怀霜面前的石桌上摆了碗筷,江修掏出匕首切肉给她,一面切一面嘱咐:“赶紧吃,这会风大,吹凉了就少了点味道。”见她轻咬一口尝味,他笑问:“好不好吃?”鸡肉外焦里嫩,鲜香四溢,徐怀霜睁大眼睛点头,“好吃。”江修笑望她,肉几乎全进了她的碗里,徐怀霜吃过一轮就有些饱了,摸了杯盏喝桃花酿,要去一去口舌间的咸香气。大约是人吃饱了有些犯倦,徐怀霜倏有些懒洋洋的,扑在桌前抬眼赏月。俄延半响,江修忽道:“如果现在想回城,还来得及,我怎么也给你送回家。”
徐怀霜摆了摆脑袋,“我要与你待在一起。”说话间,她转眼望向江修搭在桌沿的手,指骨修长,月色洒在手背上,映照得手背上的青筋虬结,鬼使神差,她伸了根手指过去,轻轻在一条蔓延进小骨的青筋上戳了戳。
岂知江修蓦然起身躲开,躲远几丈后,又另寻话茬,“寨子里能睡觉的屋子很多,洗、洗漱的东西也有,我去腾一间没人住过的出来,再替你打热水来。江修强摁下陡升起的旖旎心思,恨不能在此刻忙得脚不沾地,腾好房间后,最终也只能守在厨屋里等着水沸腾。
水没几时咕噜烧开,江修灭了黑漆漆的干柴,深深吸气,往院子行去,不曾想桃花树下不见她的身影,反倒是他自己的寝屋亮了光,她的影在窗纸上摇控晃晃。
江修慢步进屋,一眼望见徐怀霜盯着他原先临摹过的一副四不像瞧。听见动静,徐怀霜歪了歪脸,迷蒙的眼睑下透出一丝红,“你还会画这个呀?我画画也很厉害。”
“"江修脚步顿了顿,倏然往角落的箱笼里翻找出彩墨与纸笔,铺在那张四四方方的案上,“我知道,你现在想画么?”徐怀霜颇有些兴致盎然,“你研墨。”
江修乖乖照做。
徐怀霜欣欣笑了,持笔蘸墨,笔尖渐渐勾勒出一朵牡丹花,嘴里还在小声说:“我原先是喜欢画些花花草草的,画得最好的就是牡丹,你看,是不是和真的一样?”
她这样说,江修很是有眼力见地捧场,凑近她身侧往画纸上看,牵扯出几丝夸赞的笑,“真厉害。”
他的气息绵长温热,喷在她的耳侧与脸颊上,徐怀霜转过脸,恰好与他对视上。
目光往上移,渐渐落在他额角那道细微的疤痕上,手中的画笔有些不听使唤地往疤痕上一点,在他额角拖拽出一丝墨痕。江修一把搂过她的腰,不紧不慢擦走额上的湿润,渐渐敛了唇畔的笑,低眉凝视她的脸,“拿我当画纸?”
徐怀霜看着他翕动的嘴唇,卷了卷舌尖,轻轻贴过去撮出一声响,江修有些头皮发麻,身体本能先做出反应,扣紧她的腰紧追过去,不曾想她又偏开脸,他的双唇只落在了她柔软的脸颊上。
徐怀霜挣开他,蓦然伸着脑袋环扫了一圈他的寝屋,半响忆起一桩事,自顾旋裙往外走,“有人先前和我说这屋子里机关太多,叫我别乱碰,我还是不要在这里多待,小命要紧。”
她乍然说出这样带了几丝调皮的话,江修愣神望向她的背影,一时有些忍俊不禁,忙拔步追上她,牵着她往那间干净的屋子行去,“我这有干净的寝衣,大是大了些,但也能穿,皂豆、盐珠、还有帕子那些,都是没人用过的,你慢慢洗。”
徐怀霜点点头,轻声说知道了,旋即进了那间屋子,“砰”地一声关紧了门。厚实的门遮掩了里头的动静,整个寨子里不再有什么声音,江修立在门外半响,转背去给自己也提两桶热水洗洗,再不洗,他就发疼得有些忍不住了。他动作向来快,将一团火压下去后又回了她的门外守着,过去约莫片刻,便听她喊:“江修?″
江修忙应了一声。
徐怀霜:“我洗好了。”
江修:"………那我进来?”
里头轻轻应声,江修恐推门进去看见些什么不该看的,阖着眼推开眼前的门,神情紧张得仿佛立在身前的不是门,而是别的什么摄人心魄的妖魔鬼怪。好在徐怀霜穿着一件稍显松垮的寝衣爬进了帐子里,手上擎着先前买的玉笛。
江修还未睁眼,一阵清浅的笛声飘出了帐子,是首轻快的曲子,他行至案前,弯身坐下,背后的骨头歌着案缘,静静听她吹完。一曲毕,徐怀霜弯了弯唇,“我吹过了,你不是说你也会?我想听。”另一支玉笛恰好在案上,江修目光往帐子里落了一瞬,一言不发捡起来,吹了首曾在边关听过的曲子。
一面吹,一面在心中后悔。
后悔明知这间屋子今夜对他来说是陷阱,为何还要踏进来。吹过了,便摆出一副正经神情,“还能入耳么?”徐怀霜:“勉强能听。”
江修起身往角落里走,吹熄了几盏灯,只留了案上两盏,旋即挑开帐子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隔壁,你若是怕,我坐在外面守着你也行。”徐怀霜仰着脸看他,蓦然笑了,“你将军府也没几个人,我不也过来了?我不怕这些。”
江修点点头,“行,早些睡,天不亮我就送你回家。”话音甫落,转背往外行去,未行几步听见徐怀霜在唤他,江修脚步一停,回身去望。
徐怀霜不知何时跪坐起来,身影在帐子里益发朦胧,轻而易举就能勾出人心底的晦暗念头。
她道:“但是,我现在也可以怕。”
江修闭了闭眼,咬着牙关,半响,深深吸气,陡地睁开眼,一步一步靠近,单手掀开垂帐,落了条膝在她身前,语调不再是忍耐的,听着倒像有股迤逗,“徐四姑娘也会撒谎?”
徐怀霜目光往下滑,落在他的嘴唇上。
觉察到她的眼神,江修滚了滚喉结,呼吸短暂停歇,下一刻,捧着她的脸,忍无可忍含住她的唇.肉。
呼吸黏在一起,唇上的力度越来越重,春末的夜里还算凉,帐子里却好似四处都浮着火苗在作乱,唇间濡湿的动静益发响彻在耳畔。江修心头一惊,猛然回神,急喘着气挪开,往徐怀霜身侧一倒,…真的该睡了。”
徐怀霜翻了个身,侧着脸望他,一双向来温柔的眼此刻浸满了水色,静默片刻,她道:“那要抱一下。”
江修长臂一揽,将她抱紧,嗓音往下坠得厉害,“好,抱一抱。”“江修,我有些难受。”
“哪里难受.……“江修嘴比脑子快,问出来又一怔,垂目去看她明显也跌进了陷阱的脸,目光像被烫到,又骤然闭上眼。这帐子里像是成了他先前烧过的火堆,是一阵余火,烫不死人,却将他包裹在里面,慢慢折腾。
某位“罪魁祸首”也没有要从他身边离开的意思。俄延半响,他问:“我帮你?”
徐怀霜一个翻身将脸陷进被子里,声音沉闷,“灯太亮了。”话音甫落,屋子里霎时变得黑漆漆的。
先前喝过的几口桃花酿在此刻将作用发挥到了极致,徐怀霜依在他身前,纤薄的后背歌在他坚硬的胸膛前,隔着两层衣料,她恍惚觉得自己身后暗藏了一把锋利的刀。
“我不太会,有不舒服你就喊……“有人在她耳畔低声说话。有一只手轻触着她,另一只手沿着腰线往上挪,覆盖了她砰砰乱跳的心房,徐怀霜隐约又倒进了心海里,巨大的浪花卷着她漂浮,是这一双手轻柔托着她。
其中一只手替她赶走了浪花,却拨下细细密密的水花,以至于她有些迷蒙,“江修………下雨了……
无人回答她,只是艰难地、隐忍地掠夺了她说话的权利,她的下巴被迫仰久了有些发酸,说不出话,轻轻唔了一声,那只手顿了顿,很快又升温烧起来,将她拽进无边无际的深海里。
月皎露华窗影细,帐子里的火已渐渐灭尽,江修收回手,垂眼看着身前的心上人,湿了几缕鬓发黏在脸侧,气息将将稳下来,还有些放空之态,旋即歪着脸往她的鬓边亲一亲。
“我再去烧水。”
直到他再蜇身回来,徐怀霜还倒在帐子里望着帐顶发愣,江修将人捞出来,揽过腿弯往浴桶的方向走,“我不看你,你自己还有力气洗么?”徐怀霜颤着嗓子应了一声。
她再沐浴一回的间隙里,江修摁不住往下沉的火,索性冲出去将她换下来的衣裙都洗了一遍,反正这时节的衣裳干得快。再回来时,徐怀霜已经歪在了榻上,江修脚步一顿,问:“我去隔壁?”徐怀霜扇着微颤的睫毛,显然还未从余韵中回神,“就在这吧.……江修低低笑了,吹熄所有灯烛,干净利落挑帐上榻,揽过她就往榻上倒,庄重又虔诚地在她额心落下一吻,“睡吧。”大约是累了,没几时,她的呼吸渐渐匀称。江修紧一紧握着她肩头的手,在这样亲密迤逦的夜里,竞生出一丝阴戾残忍的念头,暗骂大梁那帮南蛮子真该死,他誓要尽早解决他们,再堂堂正正娶她,光明正大与之共赴另一个极乐世界。
天蒙蒙亮时,徐怀霜醒了过来,只觉自己做了个靡丽的梦,脸上不由透了几丝红,没忍住伸手拍一拍。
这一动,江修也睁开了眼。
对于昨夜的事,二人有些默契不提,对上眼了又匆匆挪开,直到徐怀霜小声开口:“我的衣…”
江修陡然起身,三两步下榻,匆匆忙忙拉开门将她的衣裙抱了进来,“你换,我去打水,此刻还早,洗漱完我就送你回家。”半炷香的功夫,徐怀霜已穿戴整齐,江修亦是如此,见她散着发,便自顾替她挽了个灵巧的发髻。
徐怀霜眨眨眼,稍有惊愕,“你还会这个?”他笑一笑,“还小的时候跟周婶学的,就是小言的母亲。”徐怀霜仰起头看他,初起的晨光正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她也跟着笑一笑。俄延几晌,二人沿着山路往城内赶,此刻还早,城中的确也没什么人,江修另绕一条路回了将军府的后门,抱过徐怀霜一路进府,又从将军府这头跃上砖瓦,没几时将她放在了雨霁院的西窗外。
徐怀霜回了寝屋再望向他时,眼神里渐渐牵出不舍,便垂着下颌轻声唤他:“江修。”
江修定定看着她。
“我突然想学骑马了,给你这个机会,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道:“教我。”
江修就站在窗外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她也融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为了他余生不可再切割的一部分,因此珍重在她额心落下一吻。“放心,等我搞死那帮南蛮子。”
“等我回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