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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相约

花前细细风双蝶,林外时时雨一鸠。谷雨匆匆过去,带走淅浙沥沥的小雨,次日是日影流光,高梧巷大清早便使人来请,说是往家里聚一聚。徐光佑与徐之翊仍旧早出晚归,徐之翊自打上回犯下那样蠢笨之事便收了要走鸡斗狗的心思,在巡捕屋也益发卖力起来。因此今番只有冯若芝带着徐怀霜与徐意瞳前去。原先的“家"仍旧是阔气别致,一路穿园过,母女三人进了老太太的苍松斋。徐怀霜坠崖一事,徐方隐与徐明谦在宫里听了一耳朵,徐柏舟也瞒不过,便将事情全须全尾地说了,阖家惊愕,后怕的余韵过去,便挨个去洄南巷看过徐怀霜几回,连老太太也出了一次门。

这厢见到老太太,徐怀霜上前伏腰行礼,轻声喊了祖母。老太太上回见过徐怀霜,不知是忆起从前与徐怀霜的祖孙情谊还是后怕这孙女险些没命,先前抑在心头的一股气到底是散了,眼眉复又温和起来。老太太歪在榻上,穿一件松鹤纹对襟直领开叉衣,戴了条素净抹额,左手绕着佛珠,右手向徐怀霜勾一勾“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徐怀霜温顺上前。

“你母亲将你养得好,这会瞧着是什么毛病也没有了,面色倒比在家中更红润些。"老太太道。

徐怀霜心知老太太不计较她之前的违逆,老太太不再提,她也揣着明白装糊涂,言语间更为温顺,“是,孙女越好,才越能时常往家里来看您。”郑蝉坐在下首,连连掐着绢子笑,“霜姐儿,先过来喝口茶。”徐怀霜顺势挨着冯若芝坐,郑蝉笑过了便与母女三人说起一桩喜事:“今个使下人请你们回来,是有大喜事要当面同你们讲,先前音姐儿与小公爷的婚事耽搁住,小公爷一过孝期,申太太便来问音姐儿何时嫁过去,前几日申太太托国公爷找钦天监算过日子,说是这个月二十四是个好日子,两家一合计便打算在那日把喜事给办了!”

“哟!这可真是一桩大喜事了!“冯若芝端起腰来打扇,闻言也高兴起来。郑蝉捧着茶盏呷一口,珍珠耳坠晃了晃,脸上笑意更甚,“所幸在年关时知道小公爷要出孝期,两家早早就开始准备,现下是什么也不差了,连嫁衣与翠冠我都差人制好了,我这心头啊,可算是松泛了些。”徐徽音端正坐在郑蝉身边,羞怯怯笑一笑。徐怀霜是知徐徽音因为申麟守孝而受了些闲言碎语的。好在申麟温柔体贴,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一经有,他便使人去堵嘴。又放出话说:徐大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娘子,因我守孝才被耽搁,若再叫申家听见些不好听的,休怪申家不客气。

因此那些闲言碎语哪怕是传到徐徽音耳朵里,她也没有起初那般在意了,如今也算是迈向圆满。

思及此节,徐怀霜便冲徐徽音笑一笑。

徐蓁蓁是个机灵鬼,捉着裙边起身,又往徐怀霜身边一坐,别有用心心地揽住她的臂弯,亲昵将脑袋歌在她的肩头,语气里牵出一丝刻意:“大姐姐喜事将近,瞧着是益口口亮,四姐姐,你想不想沾一沾这喜气呀?”…你说什么呢。"徐怀霜窃窃答话,偏头要去拦徐蓁蓁的嘴,偏被徐蓁蓁笑嘻嘻躲开。

“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错,我也想沾一沾喜气,我就是问一问,四姐姐脸红什么?”

徐怀霜晃着扇要去堵她,徐蓁蓁便挨个往长辈身后躲,堂内蓦然哄笑一阵,余琼缨轻掐徐蓁蓁的胳膊将她拽回去,不叫她再打趣徐怀霜。连袁淑兰也捂着绢子笑了笑。

长辈们都知这件事,偏老太太还有些没明白,觉察到气氛有些微妙,故问:“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话音甫落,老太太眯了眯眼,扭头问冯若芝:“老四媳妇,你已经开始给霜姐儿议亲了?是哪家的公子?严家还是方家?”冯若芝稍稍敛了笑,正经答道:“还不曾议亲,但满满自己有主见,我替她选的她未必喜欢。”

老太太:“听你这话的意思,像是霜姐儿有了心仪之人?”见徐蓁蓁抖着肩笑,徐徽音也向徐怀霜掷去打趣的眼神,老太太目光一转,落向年纪最小的徐意瞳,笑问:“瞳姐儿,来祖母跟前,你最小,你这些个姐姐与长辈都瞒着祖母,你来和祖母说。”徐意瞳扭头望了眼徐怀霜,又望了眼冯若芝,见二人没有要拦自己的意思,遂朗声答:“烜赫将军喜欢我姐姐。”老太太一愣,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也倏然回想此前种种。堂外花枝晃悠,斑驳光影挥洒进堂内,连窗柩里也透进一丝光,落在榻上。老太太眯了眯眼,细细问起来:“老四媳妇,择婿需慎重,这位烜赫将军先前是匪,如今虽是官身,可盘问过他的家世是否清白?他既喜欢霜姐儿,准备何时上门提亲呢?若他身后无人,议亲时他又该请谁来?”老太太沉吟片刻,又道:“最重要的是,他品行如何?我老婆子虽见识不比别的老太太,却也是教出了四个好孩儿的,品行不好可要不得。”四位太太一听就暗道老太太的老毛病又犯了,好端端地又拿自个与别的老太太暗自较劲。

好在老太太只是说顺嘴了,郑蝉转一转眼珠子,朝刘妈妈睇眼。刘妈妈立时明白她的意思,挂上笑就去搀老太太下榻活泛活泛,“哟,老太太是不是忘了,先前您办寿,那将军不是还上门贺寿么?老太太是亲眼见过的,若是实在记不起了,可还记得他在园子里替咱们家里出气?”老太太立在原地眨了眨眼,恍然想起,故又稍稍放下心来。先前替家里出气的哪是江修呀?堂内几位知情者互相睇眼,见老太太不盘问了,倒也默契着不接话了。

渐渐地,不知是谁开了个头,又将话绕回徐徽音的喜事上,郑蝉斜着眼将几位姑娘家望了一圈,便笑道:“音姐儿,带妹妹们出去玩吧。”徐徽音也心知长辈们有话聊,点了点下颌,随即起身领着妹妹们出去。今番正是好天气,将热未热,春末的风吹过满园花香,几位姑娘一路穿过园子,往一处僻静凉亭里坐。

婢女奉了些时兴瓜果,又端上几碟子点心,徐徽音就摆摆手,使婢女都退了下去。

对坐几晌,徐蓁蓁噗哧一笑,望向徐徽音时不时扭着绢子的手,“大姐姐,总算要嫁人了,你在紧张?”

徐徽音笑着嗔她,倒是坦然,“我头一回嫁人,哪有不紧张的?”徐蓁蓁喜滋滋荡开一双笑眼,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低声道:“大姐姐,那咱们猜一猜,眼下是你紧张,还是未来的大姐夫更紧张?”这句话叫一直沉默的徐文珂没忍住,窃窃笑出声。见三人望向自己,徐文珂又忙里忙慌敛了笑。徐怀霜自打回来还未与她说过话,遂温然开口:“七妹妹想笑,为何不笑呢?”

阳光透进亭子里,落在徐文珂纤长微颤的睫毛上,徐文珂垂了下颌,有些扭捏,半晌取了一瓣甜瓜递给徐怀霜,“四姐姐,吃瓜,这瓜很甜。”稍显含蓄、又稍有些明显的示好。

徐怀霜柳眉往上抬了抬,接过甜瓜轻咬了一口,嗓子里喧起笑,“我还是头一回吃到七妹妹送的东西,很甜,七妹妹,你也收到官家亲赐的七字真言了,官家赞你有胆色,如今心中可舒坦?”

徐文珂粉扑扑的脸一霎有些变红,两帘睫毛扇了扇,飞快剪着眼皮望向徐怀霜,眼里隐隐泛起一丝晶亮,嗫嚅着唇,到底开口:“四姐姐,我要与你说声对不住。”

“从前是手我.…….”

“哎唷,都是一家子姐妹,说这个作甚,“徐蓁蓁一眼窥见徐文珂要哭,又见徐怀霜并没有与徐文珂计较过往龈龋的意思,一连迭就出声将徐文珂后头要说的话拦下,“七妹妹,你年纪小一些,不懂事也实属正常,我不也有不懂事的时候么?从前那些就过去了,再提不值当。”徐怀霜也温柔牵着笑,轻轻应声。

只是既说到此处,徐蓁蓁难免叹道:“四姐姐,你是不知,二哥哥将你坠崖的消息往家里带时,家里所有人都险些被吓晕过去,连我都四肢发软到站不起来,幸好你没事,也是菩萨庇佑了。”

又一转话锋,意味深长道:“不过,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我在话本子上也少见,四姐姐死里逃生,如今作何感想?”徐怀霜暗暗瞪她,“你怎么又绕回来!”

不想这话叫徐徽音抓住机会,总算逮着徐蓁蓁一顿打趣,“说到话本子,五妹妹,你近来看的话本子还少么?某位姓宋的公子给你送了成山成堆的话本子,里头就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徐蓁蓁脸上渐渐爬上红晕,鼓着腮肉笑喊:“哎呀,大姐姐你怎么给说出来了!”

徐怀霜一问之下才得知,这姓宋的公子是徐圭璋的好友,那夜也在醉仙楼见过,徐圭璋被官家勒令在家修身养性,宋习迁不疼不痒挨了几个板子就过去了后来松阳书院招收学生的名单张贴出来,宋习迁赫然在列,因此如今也在松阳书院勤奋读书。

只是不知是如何与徐蓁蓁对上限,松阳书院放了两回假,也不知打哪听闻徐蓁蓁爱看话本子,宋习迁几乎是将整个盛都城里的话本子都搜罗了过来。送话本子那日凑巧被徐徽音给撞上了,这才成了二人之间的秘密。听到此节,徐怀霜与徐文珂都有些讶然。

年纪最小的徐意瞳轻轻′喊′了一声,嘟囔道:“送话本子有什么可稀罕的,有本事,就叫他考取个功名来!”

徐徽音顺势打趣,“就是,就是,我可听说了,这宋小公子从前也是个只顾玩乐的,既能进松阳,证明他也有些本事,若能考上功名,日后再说郎情妾意,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徐蓁蓁哪里不懂这些个意思,渐渐地,便托着腮扑在桌上沉默下来。凑巧徐徽音身边的海棠过来,说是出嫁要穿的嫁衣听郑蝉的吩咐做了些改动,如今已改好,唤徐徽音回院试一试。

徐蓁蓁的烦闷来得快去得也快,兴兴起身,揽着徐徽音的胳膊就往大房行去,“不闹我了好不好?大姐姐,快些回房再试一遍嫁衣去!”这话逗得几人嫣然一笑,各自起身,高高兴兴跟着去了。这样的高兴一直持续到四月二十四这日。

徐徽音出嫁这日,阖家扎满喜庆的红绸子,炮竹响过一轮又一轮,炸开的彩屑铺满整条巷子,像是遍野的花瓣。

家里的姑娘们个个穿得喜庆,耳后的小垂髫绑着大红细绳,连灵巧轻晃的耳坠都是统一的亮红色。

徐徽音穿一身深青金丝绣花嫁衣,头戴华丽珠翠冠,忍着泪拜别郑蝉与徐方隐,又一一拜过老太太与几位长辈,没几时外头高高兴兴传话,说新郎蜇进者囗。

几位姑娘伴着徐徽音出去,俄延几晌,徐柏舟来背徐徽音,一路顺着往外走,也顺势见到了穿一身绛红婚服的申麟。迎亲仪式稍有繁琐,徐怀霜歌在门框后笑,徐之翊凑过来,撞一撞她的肩,“二哥哥也是厉害,都这样了也不说洒两滴眼泪,满满,你放心,待你出嫁时,哥哥定是万般舍不得你,大约是要哭得比谁都伤心的。”徐怀霜被他打趣得红了脸,伸手在他臂膀上打了两下。迎过亲,队伍渐渐绕出巷口,往国公府的方向喧去。徐怀霜便收拾收拾,随家里的马车一并去国公府吃喜宴。申家自知这几年委屈了徐徽音,迎她进门的排场弄得极大,甚至请来了宫里的聂女史来替二人结发同心,在新房瞧过热闹,一行人就去了外院入席。男女分席,用大插屏整整齐齐分开,徐怀霜自是与冯若芝、家里的太太们、姐妹们坐在一处。

因还未开席,今番来祝贺的宾客多是些熟悉面孔,故又引起一阵寒暄,隔着两张桌子,徐怀霜窥见一张俏脸,正是蔡妙翎。蔡妙翎远远看着徐怀霜,动了动嘴,听不清说了什么,而后又冲徐怀霜颔首。

徐怀霜回以一笑。

静坐片刻,忽然觉察到好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徐怀霜掀眼回望,便扯了扯徐蓁蓁的袖摆。

徐蓁蓁押着脖子扫了一眼,了然笑道:“四姐姐,你是在家里待的时间多些,上回我也忘记与你说了,你可知官家亲赐你们三人七字真言,外头现在如何暗称你们?”

她抖着肩笑,“称你们是′盛都三花',因这缘故,外头的人哪怕是知晓内情的,也不敢说一个不好,否则便是与官家作对。”徐怀霜扇了扇眼,又扭头望去,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多是些官眷,见她发现,便匆匆忙忙收回视线。

袁淑兰也坐在一旁,瞥了眼徐文珂,倒是一改往日口径,不咸不淡冲徐文珂道:“别这样拘谨,你哥哥在家温书许久,因你大姐姐出嫁,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你也替你哥哥高兴高兴。”

徐文珂抿了抿唇,半响,朝袁淑兰笑一笑,“是。”按说也不怪徐文珂有些拘谨,她虽年纪小,心肠却被带得弯弯绕绕,险些迷失自己。

向徐柏舟提出要去大理寺时,她想了整夜,只是忐忑着觉得不该遮掩下自己发现的事。

后来恒文帝亲赐七字真言,徐文珂受宠若惊,渐渐地,忽然意识到自己做出了对的选择,也头一回因自己的选择而得到肯定,这么些日子过去,心境已然是千变万化。

再寒暄过一阵,席面开了,申家的下人们陆陆续续开始上菜,因是世袭的家庭,比徐家这种凭自身本事发家的又好上不少,席间许多菜式做得精致非凡。徐怀霜夹起一小块软酪往嘴里送,口齿正甜,忽地觉察左手手心里被塞了个纸团。

徐怀霜一顿,搁下筷子作势往桌下扫量,不想竞是方思彦递话来:徐四姑娘,席后,在后池一见。

没曾想是他,徐怀霜在心中嗟叹,最终还是决定过去与他说清,一来,方太太喜欢她,想叫她嫁过去做儿媳,不过是方太太的一厢情愿,母亲向来是给了方家好脸,也许方太太会错了意。

这桩单方面臆想出来的事总得说个明白。

席面撤走后,与申家关系没那般熟络的官眷逐一笑辞,留下的太太们都是与申家走得近些的。

申太太请婢女引着姑娘们去园子里转转,徐怀霜落在后头,顺势脚步一转,往另一头行去。

岂知她前脚刚走,后脚蔡妙翎发现,也鬼使神差跟了过去,而徐文珂没忘方思彦,也一直盯着蔡妙翎,这一眼见蔡妙翎走了,便也跟了上去。徐怀霜不是头一回来申家,三年前徐徽音与申麟定亲那日,她也来过,因此也知申家有这样一处后池,但到底怕走错路,还是寻了一位婢女轻问,才慢吞吞带着妙青妙仪过去。

辗转行过一截庑廊,穿过阵阵花香,总算抵达后池。方思彦穿一身月白刻丝交领袍,反剪一双胳膊倚栏而战,听着慢慢靠近的脚步声,旋即转身,打一拱手,“徐四姑娘。”徐怀霜在几米外停步,稍稍颔首,“方公子。”沉默了一会,方思彦直切话题,“徐四姑娘,今日约你来此,便是有一句话要与你说明白,你是招我母亲喜欢不错,但我不喜欢你,也没打算娶你。”徐怀霜淡然看着他,心中暗暗检算,一霎明白,想来是因官家亲赐七字真言的缘故,方太太对她愈发满意,因此又反复催促方思彦来她面前晃。她不说话,方思彦便渐渐拧紧了眉,心中想岔了,不愿再与她多说,当即要走。

“方公子且慢。”

方思彦脚步一顿,眼眉泄出不耐,“徐四姑娘有何事?”徐怀霜淡然一笑:“方公子未免有些太自以为是。”将她刻意约来此处,说出那些话,当她徐怀霜是任他挑选的玩意么?徐怀霜本只想与他说清楚,此刻倒来了些许兴致,往前走几步,动作间余光忽然瞥见两抹交叠的衣袂,堆积在口舌的话转了转,问了个十分尖锐的问题。“方公子不想娶我,那要娶谁?我家七妹妹,还是蔡姑娘?”方思彦猛然回身,盯着她沉声道:“你胡说什么?”徐怀霜笑容里暗含嘲逗,“先前来我家,方公子不是前后与我家七妹妹和蔡姑娘……

她刻意将语调拖长,方思彦万万想不到她竞将此事摊开来说,忙扬声打断,“你慎言!”

徐怀霜仰着脸,持扇摇了摇,“慎言什么?慎言方公子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是慎言方公子神思浪荡,见异思迁?还是慎言方公子守不住本心,反还约我来说一通有的没的?”

池边栖停几只莺雀,叽叽喳喳的鸣啼叫得方思彦心烦意乱,也益发烦躁,上下扫量徐怀霜一眼,暗暗嗤笑,“怪哉,你竞是这样的性子,你有一句说错了,我还真就坚守了本心,从头至尾没想过娶你。”徐怀霜语气轻飘飘的,“谁稀罕你?”

方思彦被她戳破隐秘,登时恼羞成怒,三两步上前,眯了眯眼,冷笑一声,“你不稀罕我,是了,你有烜赫将军,你稀罕我就奇怪了!”他嗓音往下沉,面上也再不见光风霁月,将袖一摆,像是也要戳一戳徐怀霜的痛处,便回身撑在栏边,“正好,今日把话说开了,你今日的言行,我会一并告诉母亲知晓,好叫她知道你是如何表里不一。”“不过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事,你少拿你家七妹妹与蔡妙翎来激我,我还没说你呢,先前外头就传遍了你和烜赫·将……“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徐怀霜狠狠将手里的扇往他背心一掷,一连迭追骂:“什么男人女人,你朝秦暮楚,三心两意,我便是身为七妹妹的姐姐也该好好教训你一通,都说你学问好,今日我是真见识了,书统统读去了狗肚子里,我当青天白日哪里来的狗叫,怪哉,原来是你!”“你怎好意思还作出这幅模样来与我说话的?我若嫁你,那是我眼睛当吃饭在使!”

春末的阳光抛在她鲜活的眼眉上,连带着鬓边那支金玉蝶都益发活灵活现。徐怀霜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豁出去,四下一环视,便捡着树根下的石头往方思彦身上砸,“你再胡乱编排我,我就砸死你!”“你这样四体不勤、只知一味读书、又将书白白给送进狗肚子里的人怎能与他相提并论?”

“谁稀罕嫁你!谁答应过要嫁你!谁跟你家说过要嫁你!”“砰"地一声,方思彦没躲开,肩头被砸中,吃痛下生起滔天的怒,一面躲一面不管不顾喊:“徐怀霜!你是疯了不成!”匆匆忙忙将要躲到树根下,又气急败坏喊道:“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泼妇!整个盛都城的女娘都没你这样泼辣!呵!都说什么徐四姑娘最是端方守礼,幸亏我今日见了你的真面目!不过如此!你不过如此!”见徐怀霜追来,他又躲去另一边,嘴里喋喋不休,“你这幅丑恶嘴脸尽显,我回头就告诉那些认识的公子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娶你!!你…阿一一!”哗啦一声,好端端的,方思彦被人一记横踢踹进了池子里。江修收回腿,冷蛰蛰看向方思彦,又摁着他的脑袋左右晃了晃,“脑子里有水,就给老子好好倒干净。”

言毕,猛然一推方思彦,又将他退离至池水中央。方思彦又气又怕,一连迭喊:“你敢对我动手?你可知.……“知道什么?"江修索性歪着身子歌在栏边,唇边噙着一抹冷冰冰的笑,“知道你爹在翰林院当差?你可知你方才骂了什么?官家亲赞徐四姑娘′聪敏"姝女',你敢说她是泼妇?”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空气一霎有些安静,方思彦在池子里扑腾了几下,咬了咬后槽牙,一眼望见不知打哪出来的严颂,忙伸出去两条胳膊,“快些拉我上去!”严颂在此处躲懒,将话听了个遍,因此故意装听不见,将脸朝天上抬了抬。方思彦泄愤捶着池面,一不留神又看见两道倩影。蔡妙翎与徐文珂不知何时站在一处,无情无绪盯着他的落魄,好似他已什么都没有,而她们也要旋裙将他抛下。

蔡妙翎跟过来,本是想亲口与徐怀霜道一声谢,而徐文珂跟过来,则是为了一丝好奇,不想竞撞上这出。

两副曾怀春的心肠在此刻被一股厌恶占领,再望向方思彦的眼神,是说不出的讨厌。

江修抱臂嗤笑,“就在这好好洗洗脑子吧,今日作证之人可不少,我倒看看你敢不敢闹,闹起来了又如何向官家交代。”“再叫我听见你一张烂嘴胡乱说话,就不是瑞你进池子里那么简单了。说罢,连一记眼神都不肯再施舍给方思彦。自顾与徐怀霜并肩离去。

妙青妙仪没想姑娘竟这样会骂人,一时有些惊愕,见了江修又再惊一惊,只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行至一处假山附近,江修的假正经到底掩藏不住,见没人注意,一把揽过徐怀霜的腰蜇进假山道,俯低去衔她的唇。濡湿的吻碎在她的口舌里,带着几丝醇香的酒气,徐怀霜背歌在他的掌心里,理智也被亲得碎了,呼吸到极限,将他一把推开。江修又贴近,指腹来回磨着她红得艳丽的嘴唇,眼色渐渐沾染上一丝欲,嗓音沉沉往下坠,“这里怎么这么会骂人?”徐怀霜气吁吁仰起脸,半响,才问:“你喝酒了?你怎么在这?”说话间那两片唇肉轻轻触碰,江修气息一急,又俯低撮了几口,才悬在她的脸侧轻笑:“托你的福,那日在家里替你大姐姐出头,是你大姐夫请的我。他手掌往下握着她的腰,又追问:“嗯?今日这张嘴怎么这么会骂人?真叫我惊喜…

低眉看向她的脸,江修眼色顿时转变,渐渐狼贪虎视起来,“骂他骂得真狠啊,在我面前,为何这么规矩?你的小古板,独独只有我能看见?”说话间,徐怀霜被他喷出的气息烫到一般,头偏了偏,又被他轻掐下巴转回来,“在满满心心里,他比不过我。”

他的眼神仿佛化成一团火,要烧尽她的遮掩,他就这样盯着她,盯着盯着,蓦然往她耳廓边缘轻吻一下,“是么?”远处隐隐响起脚步声,徐怀霜惊了惊。

低眉看着她的脸,想着方才看见她骂人时的惊喜,江修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因此指腹揉一揉她的脸颊,低声道:“不闹你了,我巴不得娶你。”

“算起来,你我又有好些日子没见。”

徐怀霜稍稍有些小动作时,耳坠便会跟着晃一晃,江修盯着艳红的耳坠,想到她方才那张足够明艳的脸,蓦然笑了。“三日后,坊市有热闹瞧,咱们三日后见?我有话对你说。”徐怀霜飞快瞄他一眼,眼色蒙蒙,“有什么话在这不能说?”江修将她搂近一些,“不能,你见不见?”歌在他肩头的一双眼眨了眨,肩头下的鼻尖动了动,有人轻轻应声。江修忽然很是高兴,对他而言,他今日又窥见了不一样的她,而她也总是面上含蓄,内里却很是放肆地跟随自己的本心走。想到她进来假山道许久,到底将她放开,歪着脸在她脸颊上轻啄一下,“小古板,三日后见。”

旋即放开她,看她一副谨慎模样,抖着肩笑了笑,“回去寻你母亲吧,妙青妙仪机灵着呢,我就先走一步,军营还有不少事。”他离去后,徐怀霜拍了拍透红的脸,这才慢吞吞出了假山。忆起方才那个湿润又急迫的吻,不由心惊,也不由地想,他与她定是疯了,前脚她才骂过人,后脚竞敢在申家的假山里.……,摆了摆头,徐怀霜逼迫自己不再细想。

可须臾想到他说的三日后,不免又逐渐提起满腔的好奇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