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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银袍

日色橙黄,花香满园,杏树枝头上的花瓣被一阵清风吹落,翩翩落向四处。今番还算不得太热,吹来的风带着丝丝凉爽,一阵阵的。妙青妙仪使不完的牛劲,将西角的石桌挪到树根底下,搬了两张绣墩,徐怀霜就在树下与徐意瞳对坐。

因冯若芝果断搬出高梧巷的缘故,郑蝉早前使人来问过几回,说是徐意瞳跟姐姐学了有些时日了,家里新来的西席功课教得好,问冯若芝是否还将徐意瞳送回高梧巷念家塾。

冯若芝搬出来本就是不愿再与高梧巷的那个大宅子有太多联系,因此每每听了下人传话,她是这样说的:

“哎唷,瞳姐儿这些日子益发贪玩了,蓁姐儿与珂姐儿到底是比她年纪大些,瞳姐儿坐不住,性子也有些娇蛮,去了家塾,少不了那位西席又要从头开始教她,算了吧,我另寻一位西席单独教她便是。”而这要请新西席的话传入徐意瞳的耳朵里时,她正捧着一块甜瓜在园子里晒太阳,不敢直接拒绝,便暗暗咬甜瓜泄愤,仰头往雨霁院的方向瞅了一眼,倏道“绿笤!去跟母亲说,我不要什么新西席来教我,我就跟姐姐学!”于是这厢姐妹二人对坐许久,清风卷走花瓣,又卷过一阵茶香,徐怀霜转眼望去,是妙青沏了壶新茶端来,便牵着唇笑一笑。动作间,细细的柳眉稍稍往上扬,翠鬓旁垂下的雪莲流苏步摇轻晃,因这一笑也添上几分明艳。

石桌上铺展纸墨,徐意瞳嘴里咬着一块酥糖,指一指诗册,“姐姐,今日读完这些我就能去玩了吧?”

徐怀霜端着杯盏浅饮一口茶,又挥了挥茶雾,“今日多学一首《鸠隐》即可。”

徐意瞳撅着嘴,哦了一声。

懒洋洋读过要读的那些诗词,又见徐怀霜递来另一册,徐意瞳顺势低眉一看,脱口便念:“鸣鸠拂其羽,四海皆阳.………念过了,便提着笔往纸上抄一遍,偏就与那个"鸠"字作对,怎样写都写得难看,徐意瞳气性大,轻哼一声就撂了笔,“不写了不写了!我看这字就是欺负我!”

徐怀霜温然笑着,望一眼耍小脾气的妹妹,心念一转,另寻了话来说:“这′鸠'亦可称作大杜鹃,谷雨将至,它便提醒农户播种,母亲名下有庄子,你眼下既觉得它与你作对,不若咱们去找母亲,让母亲带咱们出城,去庄子上瞧瞧?徐意瞳霎时撑桌起,带翻一支笔跌在地面滚了好几圈,也不管什么字与她作对了,揽过徐怀霜的臂弯便往外冲。

寻到冯若芝跟前,徐意瞳兴冲冲说了,冯若芝正犯着懒,受不住徐意瞳在耳边鸟雀似的聒噪,只得一连迭应声。

母女三人使小厮套了车,带上十来号家丁与婢女就往城外去。清风好时节,风吹起车帘,徐怀霜的肩背歌在车壁,冯若芝见了,遂笑问:“满满,你今日兴致也这般高?”

要说也怪不得她这样问,毕竞从前的满满只会在要出门时来上这么一句:“母亲,我就不去了。”

徐怀霜欣欣而笑,一双眼在日光下益发晶莹,沉吟了片刻,才道:“母亲,我前些日子想了想,我想开一间租书与私塾并用的书斋,如今也只想了个头,眼下去庄子上,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她捏着绢子绕了绕,笑道:“既是与私塾并用,想必也需要管饭食,我并不打算去坊市请个厨子来。”

“一来,如今的男学生都去了书院,若我这书斋有人来,那便是女学生,二来,既是女学生,平日里少不了女子私隐上的麻烦,如月事、胸闷那些,坊市厨子多为男子,不够细致,我便想去庄子上寻几位厨艺精湛的农妇。”冯若芝有些讶然她竞生了这样的念头,一时眉开眼笑,摸摸她的脸颊,“满满,你真是变了。”

徐怀霜笑一笑,打帘去望外头的热闹,不一时又撂下帘子,阖眼静息。马车辗转出了城,穿过群山青翠,抵达冯若芝名下的庄子。这庄子是冯若芝年前买下的,原先归属秘书监孟大人家。年前孟大人退隐,带孟老太太回老宅安享晚年,因徐光佑在秘书省当差,冯若芝与这位孟老太太也算熟悉,手里头银钱又充裕,便将这庄子给买了下来。家丁提前递过消息,因此一至庄头,便见一位姓袁的管事领着庄子上伺候的下人在等,冯若芝来过两三回,因此袁管事忙挂着笑招呼,“太太一路过来,不若先去歇一歇脚。”

又见徐怀霜与徐意瞳,忙依次喊了。

正靠近午响,冯若芝温善一笑,持扇遮了遮阳,笑问:“可有什么时令菜尝尝鲜?″

袁管事:“有的,有的,太太和姑娘们请先走。”供主子歇脚的院子较为宽敞,三进院,还未过垂花门,左侧便是一片翠竹,入了东厢房坐下,袁管事唤来下人吩咐备膳,不多时,上来一碟笋肉,一研芥辣瓜儿,三盅雪腴羹,并三碗翡翠面,再附上一壶茶香梅子饮。徐意瞳扇了扇眼,捧着梅子饮喝了一口,叹道:“竞与城里的梅子饮不一样!”

袁管事笑答:“回姑娘,咱们庄子上除了农田,还有一处茶园,这茶香梅子饮是小人娘子研制的,这时节喝了既降火又清爽。”徐怀霜也顺势喝上几口,顺着斑驳光影望向袁管事,轻问:“待用过午膳,袁管事可否将庄子上掌厨厉害些的婶娘都请来?”袁管事先前的主子是孟老太太,孟老太太讲究,因此他的行事十分规矩,也不问徐怀霜要作甚,只挂着笑应下。

用罢午膳,院子里便站了十来位农妇。

徐怀霜细细问过几轮,又逐一暗窥这些农妇的神情,最终也只留下袁管事的娘子与一位姓何的农妇。

因她盘算着要开这样一间书斋,还未起头,便将想法轻声说了,嘱咐二位还是先在庄子上干活,待她一切准备妥当,自会请二人前去。袁娘子与何娘子十分高兴,忙不迭谢过,笑影映在地砖上颤颤巍巍,旋即各自去忙了。

徐意瞳坐不住,一双眼频频往外张望,正巧从耳房出来位约莫十岁的女娘,梳着双丫髻,两边各绑一条橙黄色的细绳,一霎与徐意瞳对上了眼,便咧唇笑一笑。

袁管事见状忙拉了她过来,又引给母女三人,“太太与姑娘们见笑,这是小女,今年刚满十岁,在庄子上长大,叫箐娘。”箐娘像模像样端正姿态行礼,“见过太太,见过姑娘们。”倒也不畏惧,垂眼前又朝徐意瞳瞅了一眼。徐意瞳一时兴致盎然,捉了冯若芝的衣袖便喊:“母亲,我要出去玩!”冯若芝莞尔摇头,戳一戳她的腮肉,“去吧,别跑远了,带上绿笤,再带上几个家丁。”

箐娘笑嘻嘻开口:“太太,我能不能跟着去玩呀?”袁管事忙低斥一声,冯若芝倒觉这箐娘性子活泼,便摆一摆手,笑道:“你也去。”

徐怀霜亦捉裙起身,“母亲,我去看着瞳姐儿。”曲径穿过田野,箐娘与徐意瞳说两句话的功夫就玩到了一处,箐娘带着徐意瞳一路跑向一条小径,擦了擦额上的细汗,侧身去指田里的农户,“他们都在播种,瞳姑娘要不要下去耍?很好玩的!”徐意瞳今日穿一身藕粉迭裙,鞋面绣着玉荷,一路踩过来已有些沾灰,见田里排了几条长长的竹管,管身里渗透的水浇湿了泥地,便将脚往后缩了缩,嘟囔道:"这下面有什么好玩的。”

箐娘扭头望了她一眼,也不再说些什么,咧嘴笑一笑,将鞋袜都脱了,自顾往泥地里踩。

徐意瞳瞪大一双眼,看着她灵巧的脚丫踩下去,高声喊:“你你你你不嫌脏?还有旁人看着呢,你不害臊吗?”

箐娘向一位婶娘笑嘻嘻打招呼,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捧种子,笑吟吟回身答:“瞳姑娘,在这儿,没人会在意这个呀!”.…“徐意瞳与绿笤互相睇眼,又看一眼身后的徐怀霜,半响,迟疑开口:“姐A.…….”

徐怀霜对箐娘的举动有些诧异,但环视一圈,田间许多婶娘亦是如此,因此便莞尔颔首,“你想下去的话,就趁早,晚了可就赶不上箐娘的脚步了。徐意瞳这才慢吞吞去脱鞋袜,十根冷白的脚趾紧紧蜷着,恨不能藏进裙摆里,没几时,见绿笤颤颤巍巍下去,跺脚踩一踩,徐意瞳才有些别扭迈开脚步。脚掌踩向泥地,一霎被湿软包裹住,带着几丝温意,徐意瞳呆怔一瞬,又跺脚踩一踩,几乎是登时就欣然接受,脸上挂着惊喜的笑,捉裙往箐娘的方向跑去,“我来啦!”

徐怀霜笑了下,顺势往前走,经过一片荒田时,袁管事的那位娘子赶来,手里抓着一根马球杆,还有一袋子粗布缝制的球。“袁娘子这是?”

袁娘子看向那片荒田,笑道:“这一块是年前分出来的,并着前头那一片,先前孟老太太说,来庄子上也是闲暇,正好扩出这一块地,填平了当个小马球场,不想孟大人退隐,这庄子又到了太太手上,这里也空置下来,姑娘,您者是觉得无趣,不若在这玩一玩这个。”

言语甫落,便将马球杆与那袋子球都呈上。徐怀霜冲她笑一笑,接过马球杆,“我玩这个玩得少,准头一般。”袁娘子:“哎唷,就玩个乐,姑娘,这会日头有些大,虽有些风,但还是莫要晒久了!”

说着又递上一顶竹编笠帽。

徐怀霜点点头,把笠帽戴在头上,两根细绳绕过下颌打了个结,噙着一抹和善的笑,“娘子去忙吧。”

袁娘子为何如此殷勤,徐怀霜心中有数,也不觉反感,自始至终唇畔都挂着笑,袁娘子摸摸鼻尖,又热络寒暄几句,旋即转背去忙别的。徐怀霜握着马球杆,妙仪便将球搁置在地上,妙青往荒地里走了半截路,立了根树枝,权当是暂时的窝点。

一来一回击了不少球,徐怀霜手腕略微有些酸,妙仪旋即轻问:“姑娘要回去歇着么?”

徐怀霜目光远远滑向弓着腰不知在作甚的徐意瞳,摆了摆头,“再待会吧。”

与妙青妙仪说了会话,正聊到书斋的事,妙仪正要再搭腔时,忽向徐怀霜肩后一歪脸,“姑娘,那里来了一波学生。”徐怀霜回身遥望,因笠帽遮住视线,便腾出一只手将帽檐往上抬了抬,稍刻才看清,是十来位鹤阳书院的男学生,穿着统一裀衫,头戴巾帽,肩挎笈囊,正从山坡上下来,想必是来乡间观习。

盛都并非只有松阳书院,但只松阳书院更为严谨,从里头出来的学子也多为官宦世家的公子哥儿,自然也有如鹤阳书院这样稍落后一截的。松阳,鹤阳,从名字上便能分辨,这鹤阳书院虽落后于松阳书院,但却处处要与松阳书院较劲,因此对学生的课程也花里胡哨许多。这厢见过十来位男学生,徐怀霜也不好再多看,便将脸转了回来,不想那厢有学生眼尖发现了她,一人忙拍着同学的肩,“诶诶诶,快看,快看那!被拍肩背那人转眼一睇,并未瞧清徐怀霜的脸,只看清她今个上身穿一件梨花白抹胸,外头罩淡粉窄袖长衫,腰间扎着桃色百迭裙,娉娉婷婷,一时看呆了,便呢喃念道:“风姿艳态应无比,烂煜当春一树芳…学生们一时间有些起哄,有人笑道:“你在这念诗有个屁用,你有胆子倒是下去啊!”

声音算不得小,徐怀霜听清了,沉默了会,握着马球杆打算回身。不想又一人喊:“啧,你还不去?她都要走了,你不去我去!这样的女娘我若是能认识,这辈子也值了。”

这话就尤其不妥了,徐怀霜脚步一顿。

妙仪往那头瞪一眼,“什么学生,一群见色起意的浪荡之徒!”徐怀霜轻声道:“妙仪,走吧。”

见她要走,方才高声喊过的那人立即又启声,“敢间…徐怀霜猛地一回身,握在手中的马球杆狠狠一扬,一记飞球滑向高空,砰地一声砸在那人脑门上,将他打得跌了几步。徐怀霜眼色渐渐有些冷,原本是不想与他们计较,不想对方倒紧追不舍。山坡上那群男学生没想她动辄挥球来砸,一时低呼几声,又僵着脖子喊:“你怎好打人?”

徐怀霜倒没想自己这一下准头如此好,又淡然使妙青落下一球,作势要往那边挥杆。

面向他们,她连嘴都懒得张一张。

学生们见势往后躲了躲,那被砸的学生回过神来,捉着笈囊的带子就要下来与她理论,刚走两步,一道箭矢横空往他身前射下,吓得他又蹦着往回跳。众人旋身,这才发现头顶上的山路不知何时站了三人,当先的年轻人冷脸玩着短弩,觉察他们的目光,便将短弩又对准过来,“再不走,就做好被我射成筛子的准备。”

学生们到底十六七岁,当即一哆嗦,也顾不得什么佳人,灰溜溜低着头结伴离去。

江修冷嗤一声,反手将短弩抛给朱岳,直起身子看向徐怀霜。见是他,徐怀霜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其张扬的银色圆领袍,未将头顶的发丝束起,只随意任其飘散着,恣意张扬,桀骜不驯。

徐怀霜忽然忆起曾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是什么情形来着?

梦里仿佛是她参加了一场郊外春宴,独自坐在凉亭看书,也有几位公子过来将她围住,她一时有些烦闷,又不好赶人。后来梦里有一道身影逆光行来,满头发丝被风吹得乱摆,和她说了几句话,言下之意便是叫她自己赶人走。

她将那些公子给赶走了,还骂了几句。

徐怀霜抬眼看着江修,渐渐地,还有些泛冷的眼色变得柔和,忽然发现,眼下的他穿着一身银色袍子,竞和梦里的那人重合了。她站在原地没动,江修三两下就跃下山路,走山坡那条小路往下走,一路行至她身前。

妙青妙仪很是有眼力见,妙青旋身下了荒地,“姑娘我去捡球。”妙仪转背往徐意瞳那处走,“姑娘我去那头看看。”江修勾着一抹笑,低眉看向徐怀霜,“怎么不说话?”徐怀霜眨一眨眼,“你怎么在这…”

“我刚从宫里出来,正往军营去,一时眼尖看见了你家的马车,就过来碰碰运气。”

说话间,江修又走近一步,望向徐怀霜的眼神里布满惊喜,“我在上面看了你许久,你方才挥杆运球打人,真是漂亮。”他嘴里说着夸人的话,眼神直勾勾盯着徐怀霜的脸,徐怀霜一时竟有些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夸她做得漂亮,还是别的什么漂亮。她取下笠帽,眼睛低垂着,轻问:“军营?你不忙么?”“忙啊,怎么不忙。“江修答得飞快,“自打上回剿过匪,官家又拨了两支骑兵给我训,我忙了这头忙那头,细细一数已经有七八日没见你了,我夜里回得晚,想去找你又怕你睡下了。”

“这回好不容易见到你,天大的事也往后推推。”说着就一展双臂,要将徐怀霜捞进怀里抱一抱。指尖都快触及徐怀霜的肩,江修蓦然转眼往四周看了一圈,到底嗟叹一声,克制收回了手。

徐怀霜耳廓有些红,也不知是不是取下笠帽后被日头给晒的,遂旋裙往回走,江修勾了勾唇,拔步跟上。

俄延半响,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徐意瞳所在的田地前,徐意瞳正埋头忙活着帮人播种,陡地被箐娘撞了撞肩,这一回头便瞧见了站在姐姐身边的男人。徐意瞳正玩得高兴,忙不迭跑过来,鼻尖上蹭了不少泥,见了江修就阴恻恻一笑,旋即小声喊:“姐夫。”

徐怀霜惊愕张嘴,立时小声拦她,“你怎么乱喊!”这一声喊进了江修心坎里,忙“诶”了一声应下,看一眼徐意瞳身上的泥点子,笑得没脸没皮,“你在播种?累不累?”徐意瞳摆一摆脑袋,却又看见一旁累得气吁吁的绿笤,也觉有些奇怪,眨了眨眼,“怪哉,我怎么不累?”

江修忍俊不禁,一时大笑出声,在徐意瞳有些狐疑的目光里,过去半晌才止住笑,抱臂挑了挑眉,“不累就对了,姐夫之前没白教你站桩。”...…喊。“徐意瞳瘪瘪唇,又不想与他再说话,索性回身又往箐娘身边跑去。

身侧没了动静,江修歪着脑袋望向徐怀霜的侧脸,也不说话,许久才听她小声开口:“她年纪小,口无遮拦,你怎么也口无遮拦.……”江修刻意敛了笑,往嘴唇上拍一拍,“一张嘴乱说话,该打。”晴色轻晃,徐怀霜垂着眼,眸色流转,半响轻声问:“我母亲在宅子里,你要去打声招呼么?”

江修复又牵出笑,点点下颌,“自然是要去的。”言毕,他回身朝山路上的朱岳与任玄打了个你们先走的手势,二人心知他不会再去军营,便也不再等他,自顾转背离去。二人仍一前一后走在石子路上,期间有人挑了担水经过,一时没站稳,江修顺势接过扁担扛在肩头,径自将水送了过去。再回宅子时,便见冯若芝正与那位袁娘子在挑拣茶叶。江修上前问好,冯若芝有些讶异会在此处见到他,横过眼神落向徐怀霜的脸,心思转了转,故意挂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将军来这干什么?”江修:“路过,见一见满满,跟您问声好。”冯若芝点点下颌,“招呼打过了,将军还不走?”俞妈妈跟在她身边伺候了这么些年,早知她是什么心思,因此“哎唷”笑一声,搀过冯若芝的胳膊扶她起身,“太太,拣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往一旁坐坐,奴沏壶茶来,这茶叶您要带回去就带回去,何苦还自己亲自拣呢?”江修咂摸着这话的意思,几瞬明白过来,扯唇笑一笑,朝袁娘子摆摆手,“我来。”

正是下晌,照进院子里的晴光朦胧,冯若芝端着茶盏,淡然看着年轻人在院子里挑拣茶叶,活做得又快又细致,一时又将目光掠向徐怀霜。徐怀霜心知母亲是在考验什么,也没说话。拣过茶叶,冯若芝又张了张嘴,“妈妈,先前袁管事说庄子上的豆子都比城里杂粮铺的好些,你使他带过来,我也带些回去。”俞妈妈应声吩咐下去,下人们动作快,半盏茶的功夫,袁管事便进了院,身后跟着小厮,小厮肩上扛着一筐豆子,细了瞧,黄豆、红豆、绿豆都混杂在这一筐里。

冯若芝端着腰,往前探头看了一眼,沉吟片刻,笑道:“日头越来越毒辣,带些绿豆回去倒是不错。”

江修始终一言不发,又弯腰下去,拣起绿豆来。拣过的绿豆拿瓦罐装着,冯若芝又晃一晃扇,“红豆熬汤也行。”如此他又去拣红豆。

渐渐日暮西垂,冯若芝紧紧盯着江修的背影,蓦然笑了,“倒辛苦将军在这帮忙,妈妈,替将军斟茶。”

江修起身拍了拍手背上的细微灰尘,净过手了,接过茶盏,一入口便知味道不对,垂目一窥,不过几口能喝光的茶水里放了足量的茶叶,喝一口,有一胀沁进肺腑的苦。

沉默了一会,他三两下饮干净,舌尖刮走口齿间的苦涩,望向冯若芝,扯了扯唇畔的笑,“伯母还有什么要带回城的东西要挑拣?”正逢徐意瞳高高兴兴领着绿笤回来,冯若芝眼眉舒缓了些,笑骂徐意瞳将自己玩成这般模样,又朝徐怀霜睇一眼,再开口的话却是对江修说的,“辛苦将军,晚膳便留下一起用吧。”

江修面上笑意更甚,“也好,吃伯母一顿饭,夜里我来护送你们归家。”晚膳摆上桌,比午响时用过的又丰盛了些,炙子骨头、姜芽鸭、假煎肉、豆腐羹,还有碗炖得汤底奶白的鲜鱼汤,并两碟杏仁核桃糕。江修进食向来只顾速度,此刻却是刻意放缓了,坐在徐怀霜身侧,时不时换一双筷子替她夹鸭肉。

冯若芝暗窥他一眼,见他精准挑中徐怀霜的喜好,便自顾舀了勺豆腐羹吃着,不经意间问:“说来惭愧,我还不知将军父母是否健在。”“我自小便是无父无母,"江修没想遮瞒,“伯母可认识金光寺的明净方丈?是他将我养大的。”

冯若芝稍有诧异,“哦,你既在金光寺长大,又因何去……去做了山匪呢?江修:“与明净起了矛盾,他不再养我,我便自行寻到了虎虎山,本来只是安稳度日,后来见不得别人被欺负,索性立了个寨子,坑蒙拐骗只针对恶人。说话间,徐怀霜静静喝了口鱼汤。

冯若芝点点头,见徐意瞳捧着碗看过来,遂屈指在她跟前敲一敲桌面,复又自顾去吃饭。

俄延半晌,问了个稍显尖锐的问题,“你孤身一人,如今又做了将军,就没想过要什么倚仗?”

她的话语隐晦,却又有些明显,言下之意便是,江修如今既已做了官,倘或以后立下战功,兴许能配一门好的亲事,而徐光佑只在秘书省当差,要论权势,是比不过盛都城里那些入了内阁的官员的。江修垂着眼,夹了一块杏仁核桃糕送进嘴里,甜度适中,因此又换筷子夹给徐怀霜,答道:“我有没有倚仗,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将来,我可以成为别人的倚仗与依靠。”

冯若芝动作一停,望向他。

江修始终噙着一抹笑。

收回扫量的目光,冯若芝喝了盏茶,搁下了筷子,又催促徐意瞳:“快些吃,看你一身的泥点子,吃过了我带你去换衣裳。”徐意瞳三两下吞咽最后一口,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嗝,“我吃饱了。”冯若芝登时拉着她往西厢房去,而俞妈妈亦带着下人们跟过去,院子里霎时只剩徐怀霜与江修。

“母亲她.……“徐怀霜抬眼。

江修斟了盏冷茶饮下,“考验盘问我呢,无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你我现在是单独相处。”

“还吃不吃?不吃了的话,出去走走?”

徐怀霜抿一抿唇,放下筷子,摸了杯冷茶漱口,又擦拭一圈唇角沾的油渍,才慢吞吞起身往外走。

晚风正紧,乡野间生了好些野花,一径往西边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江修低声开口:“你今日过来做什么?”徐怀霜鬓边几丝碎发被风吹起,沁入心脾的凉爽气使她弯了弯唇,轻声将想开一间书斋的念头说了。

江修脚步顿停,歪过脑袋来看她,许久,锐利发问:“是因为李承瑜那件事?”

……你看出来了?“徐怀霜稍显意外,柳眉往上提了提,“算是吧,这些日子发生许多事,细细一想,倒像是因为一个律′字、一个学'字而起,李承瑜既上了县学,不会不懂律法,而那王家小女的祖母既妥协,想必不懂律法,只知不该报官,若报了官,一则害了孙女名声,二则与李家的关系陷入僵局,日后讨不着好,李承瑜饱读诗书却知法犯法,王家什么都不懂,更是一种悲哀,坠崖后,我依旧在想,若当初王家人也读过书,也懂律法,是不是就能避免这样的问题?”她看向膝前的簇簇野花,勾了勾唇,“盛都的书院只招收男子,女子大多在家塾念书,官家虽大赞女子习书,却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托举家里的女儿,因此我才生了这样的念头。”

身前花香如丝如缕,玉蟾渐渐冒了个头,江修定定看着她柔和的侧脸,唇间的笑意益发驱不散,蓦然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冷不防被他牵着手,徐怀霜轻轻挣了挣,却没挣脱。江修牵她往前又走了一圈,窥见一汪绿池,池水清澈明净,池边绕了一圈蒲草,月影映在池面上,在此刻更显宁静。徐怀霜脚步稍停,轻声道:“歇一会吧,走了很远了。”话音甫落,江修的目光就从她的脸颊滑向她裙摆下的绣鞋,“穿的鞋子合适么?”

徐怀霜仰面迎着晚风,也动了动脚,“很合适。”江修牵出一抹逗弄的心思,“要歇一会,是因为走累了?我刚看了一眼,前面景色更好,要我背么?”

.不需要。“徐怀霜仰着脸看他,稍刻,自顾往前走,“我歇好了。”江修顺势又追赶上牵住她的手。

二人并肩行着,徐怀霜忽地窥清前方有一片亮晶晶的微光,细了瞧,像是橙黄色,又有些偏绿,反应过来才知是萤虫。盯着那些光,她倏然忆起一阵很安心很踏实的感觉,仿佛是在某个夜里,趴在他的背上,穿过一条小巷,而前方也是这样的光。鬼使神差,徐怀霜的脚步缓了缓。

江修牵着她,霎时发觉她的变化,细细琢磨片刻,低笑出声,“怎么这样可爱?还是想要我背你的,是不是?”

徐怀霜飞快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江修抖着肩笑,半响转背半蹲下,“上来。”徐怀霜轻轻贴了过去。

背着人往上颠了颠,江修揽紧她的腿弯,往萤虫的方向走,一些话也顺势说了出来,“这些日子我真的很忙,也真的很想你,满满,你有没有想我?凑近了,才闻见他衣襟上有一股熟悉的沉香。徐怀霜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你不是不喜欢熏香么?毕.……毕竟他顶着她的身体时,身上就没什么香气。江修扯了扯唇,“你喜欢啊,你喜欢我就熏。”又紧了紧她的腿弯,追问:“有没有想我?”徐怀霜指尖暗掐他的衣襟,眨了眨眼,陡地将话拐去八千里远,“江修,你穿银色很好看。”

江修脚步慢下来。

徐怀霜两条胳膊放松了些,渐渐往前揽着,轻声道:“我先前做过一个梦,梦里的情形和今日很相似,梦里你也是穿的银袍,只是看不清脸。”“那你喜欢吗?“江修脚步顿停,泄出一丝笑。远处隐隐响起两声杜鹃鸟的鸣啼,晚春的夜不复潮湿,月影玲珑,徐怀霜仰脸看向天空,天上是一片星河。

她道:“星星的颜色,和你的衣袍颜色有些相似。”江修顺势抬头。

下一瞬,徐怀霜攀着他的肩,稍稍歪着脸,慢慢将一记轻吻落向他的脸颊。轻撮一声,江修猛然怔住。

徐怀霜晃了晃腿,小声催促,“不走么?前面的萤虫少了些。”江修说不清心里是股什么滋味,头一回意识到自己的心能软成天上的云层,她的主动靠近轻轻拨动着他的魂魄,再来一回,他或许将彻底被她锁住所有草蝉低鸣,江修渐渐回神,眼神扫向草丛里的蝉。以往他最讨厌这种聒噪的玩意,此刻却生出无限的耐心听着它鸣叫,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都凝聚在一起,他相信,他有足够的耐心与她的含蓄暗自较劲。

哪怕再过去千千万万个日夜,他也要亲耳听见她说出“喜欢江修”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