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1 / 1)

第51章归位

乌云迷障绕不开,猛风卷着飘闪的雷电,密密麻麻的雨珠簌簌往下砸,溅着穿透的水花。

江修猛地一咳嗽,歪着脑袋呛出好些腹中积水,在连成线的暴雨中骤然醒过来。

意识回笼,他低喘着后怕的气,匆匆忙忙四处寻觅徐怀霜的身影。四面屏山,几米外是一片宽大的河,他被雨水冲刷上岸,在叠嶂水雾里孤身一人。

“满满……“江修浑身打着颤,蓦然竭力喊:“徐怀霜!”雨势实在太大,江修匆忙检查了一遍身体有没有伤口,顾不得许多,沿着河流走势跌跌撞撞寻找徐怀霜的踪迹。

脚下的碎石被雨水淋得湿滑,江修走在空荡荡的河边,几个规趄后总算一眼望见几十米外徐怀霜的身影。

她就静静躺在那,一动不动,左侧肩头被尖石贯穿,稀里哗啦的鲜血紧紧缠着她的周身。

仿若死去。

江修呼吸骤停,浑身血液都近乎在这一瞬间被冰冷刺骨的暴雨打得凝固,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连跪带爬靠近徐怀霜。“徐怀·霜.……“他颤声叫喊着:“徐怀霜!你醒过来!”这一摇晃,复又发现她的左小臂绵软无力,诡异地垂着,骨头错了位。这个瞬间,江修有股沁入心脏的绝望:“你得有多u…“不可能.……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有事。"江修不管不顾反复摁着徐怀霜的肚子,要把她腹中堆积的河水摁出来。

又在暴雨下含住她两片嘴唇,颤着渡气给她,“你醒过来……醒过….徐怀霜迟迟未有一丝动静。

江修心里泛着尖锐的疼,反反复复渡气,撬开她的唇将气渡得更深。暴雨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遮住了他眼角的晶莹。乌云重重,天色昏暗得仿若黑夜,疾风骤雨刮断了枝干,天地骤然轰隆一响,雷电在半空一道接一道劈开。

黑云翻涌着,渐渐遮盖整座山头。

震耳欲聋的碎雨声下,有一记脆响,什么东西蓦然断裂。江修跌入无边无际的旋涡。

再睁眼时,二人彻底归位。

徐怀霜昏迷着趴在他身上,他在这样崩溃又惊险的局势下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江修愣神看向二人胸前断裂的玉佩,脑子里闪过什么,颤着手去探徐怀霜的脉搏。

虽然微弱,但她还活着。

他的猜测得到验证,只有她活着,他才能换回来。江修泅湿着眼,蓦然笑了。

活着就好。

还活着就好。

左肩传来撕裂钻心的疼痛,江修动作缓慢地将徐怀霜轻放在一旁,咬着后槽牙,手掌钳着左臂关节用力往回摁!

咔嚓一声,骨头暂时归位。

江修脱下外袍,胡乱撕开一截料子缠在肩头,使力起身,将徐怀霜捞进怀里,将剩下那截外袍盖在她身上,从头到脚裹住,保证她不再被雨砸,低声道:“满满,别怕,我带你出……”

江修到底在虎虎山住了许多年,先前因为要找徐怀霜险些失去理智,眼下冷静下来,倒一眼看清了这是何处。

虎虎山脚西南方的一处河流。

他们受上苍眷顾,没被火药炸伤,没摔砸成肉泥,往下坠时,有峭壁横生的半截树木做缓冲,掉进河里,没断手断脚已是万幸。暴雨冲刷着泥土与河流,江修走得很艰难。四周没有任何能遮雨的地方。

再踉跄着往前走时,怀里那具身躯陡然升温,江修脚步一顿,伸手进去探了探。

徐怀霜在发热。

病情来势汹汹,再往这条路上走,她会益发高热不退。江修死死磨着后槽牙,当机立断另寻出路,去找一处山洞。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能忍着疼痛,她必须立刻退热。在险些看不清路况的暴雨环境下,辗转过去两刻钟,江修总算窥见一条蜿蜒崎岖的路,而小路那头则是一处山洞。

进了山洞,环视着山洞里的生火工具,江修心头缓缓松了一口气。虎虎山除了苏道还有别的猎户,偶尔夜猎时会选择在山洞过夜,因此临时用矮石堆积的石床也有,江修将徐怀霜放在石床上,立时转身去生火。噼啪一声绽响,火苗愈发大,江修三两下将徐怀霜的外衣扒了,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褪去她的褂子,只留贴身衣物。旋即拽过一床兽皮缝制的软毯紧紧裹着她。烘烤衣裳时,也没忘再撕一截料子打湿,仔仔细细擦着徐怀霜的额心与鬓角。

春裳做得单薄,没几时外裳烤干,江修静静替徐怀霜擦拭着,又轻轻阖上眼,去脱她的贴身衣物。

随后将那层褂子与外裳都套在她身上。

三两下烤干自己的衣裳后,复又捧着铜锅洗去脏乱的杂质,架在火苗上烧。等水沸腾的间隙里,江修往山洞深处走了走,打算寻些菌菇。岂知片刻后蜇回时,徐怀霜撑身而起,雾蒙蒙的眼拢着湿气,愣愣看着他。江修倏然快步近前,伸手探她的额心,“满满,你醒了!”徐怀霜嘶哑着嗓音喃喃:“我们还活着么?”甫一听见她的声音,江修就跪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抖着,嗓子里喧出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与难以抑制的哽咽并存,“还活着,我们都活着。”

意识渐渐回笼,徐怀霜鼻尖堵在他的肩头,慢慢恢复的嗅觉骤然嗅到一股血腥味,她亦是发着颤推开他,有些迟钝地、一字一句问:“你受伤了?”江修低眉凝望着她,看她还能好好说话,还能闻出他是否有受伤,慢慢笑起来,“我不疼。”

徐怀霜一双尚且有些迷茫的眼缓缓搜寻他肩头的伤,睫毛渐渐泅润起来,半响,小声道:“傻呀,流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因发着高热,几句话说得她有些力竭,江修又再替她擦拭过额心,将菌菇洗净放进锅里,俄延半响,端来一碗热乎乎的汤,“先将就着喝点,你在发热,必须散一散热。”

徐怀霜捧着碗一口一口喝了,眼皮渐渐又有些发沉。见她尚还没发热到昏厥的地步,江修心里有了底,剪着胳膊轻柔抚着她的鬓发磨一磨,低声哄道:"睡吧,睡醒就回家了。”安抚了好一会,徐怀霜渐渐沉睡过去。

江修闷声不吭,目光紧紧悬在她的脸上,渐渐的,这样温和的目光又牵出一丝阴戾,几丝后悔。

李昆当真是绕了一个大弯想要所有人的性命。江修的几丝后悔,大约悔在当日不该那样冲动行事,大约悔在当日既做了,为何又没做干净,叫李昆抓住了机会反杀。大约悔在险些以为要彻底失去徐怀霜的害怕里。而那一丝阴戾,则是等着事后清算。

山洞外雷雨阵阵,江修的目光掠至远处,心中思忖起来。坠崖时,他听见了朱岳与任玄的声音,紧接着下了雨,雨势那样大,平地下埋的引线也点不燃了,二人定然还活着。既活着,势必会在第一时间下山寻他与徐怀霜。朱岳与任玄的确在山脚四处寻人。

二人被火药波及,幸得皮糙肉厚,只炸开了衣裳,此刻任玄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穿着一块破布与朱岳在雨中疯狂搜寻一切踪迹。紧随其后的,是蔡霖与面色苍白的徐柏舟,徐柏舟离得远,未受什么伤,只是因为亲眼目睹四妹妹坠崖,心神俱骇下牵出无限的伤心欲绝。蔡霖要说也没好到哪里去,不曾想带兵剿匪救女,竟无缘无故卷进这样一桩“复仇"里,险些去了半条命。

唯一庆幸的是,幸好来之前叫蔡妙翎与严颂回城了。几人眼睁睁看着烜赫将军与徐四姑娘双双坠崖,待火药不会炸开后,立时跌跌撞撞扑下山来寻人。

“四妹妹!"徐柏舟笔直的皂靴上布满脏污泥渍,已寻至一片河流,他强撑着,惊愕扫向空荡荡的河流,嘶哑着喊:“满满!”回答他的是空荡荡的静寂。

徐柏舟闭了闭眼,呼出颤抖的气息,心如刀绞。虽不知四妹妹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此,可他并未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护着,悔意已沁入心神,如今他四肢健全,四妹妹却生死不明,他该如何回去与四叔四姐交代?

朱岳与任玄互相支撑着搜寻二人的踪迹,任玄嚎哭着,朱岳到底冷静些,也猩红着一双眼,看什么都有些模糊。

渐渐的,朱岳停了脚步,停在了一丝几乎要看不见的血迹前。血迹卡在石缝里,也正因此,过去这么久才未被雨势冲刷干净。他蓦然瞪大眼睛,疯狂去摇晃任玄的脸,“大当家还活着!他们还活着!你看,你看此处,这是什么?!”

任玄挂着鼻涕,愣神循着朱岳指向的血迹看,不一时,仰头吭声大笑,“老子就知道他个坏胚没那么容易死!老天怎么会就这么收了他!”“走!这血迹还未完全被冲刷干净,他定然还没走远!"朱岳立时转身。没几时,与徐柏舟和蔡霖汇合,将血迹一事说了,徐柏舟一阵狂喜,连连拱手,“二位副将比我熟悉此处,还请助我寻到妹妹!”任玄有了希望,一迭声嚷起来,“他二人不会走太远,前面那条路要走许久,他们受了伤,定会先找一处山洞包扎!”朱岳情绪激动下不忘飞快在脑子里思索附近的山洞,细想片刻心中大定,忙拔脚往另一头走,“快随我来!我大概知道他们在哪里了!希望我的猜测没错!”

几人匆匆绕过泥泞小径赶到山洞时,徐怀霜静静躺在石床上,江修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屈着一条膝,闭目养神。

黑黝黝的山洞里火影重重,任玄捂面痛哭,哇地一声近前,“你个坏胚,你.…

江修“嘘"了一声,没好气瞪他一眼,“别吵醒她。”朱岳陡然在此刻忆起先前他们坐上马车时,徐四姑娘与他们说的那一番话,说什么徐四姑娘才是江修,江修才是徐四姑娘,又忆起在与天狼寨挥砍时,徐四姑娘那一劈刀的架势,像极了江修,因此眼眉泄出一丝迟疑,…大当家?江修淡淡乜他,“嗯。”

朱岳这才长舒一口气,不再论先前是怎样的光怪陆离,眼下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窥清江修肩头的伤,他低骂一声,“咱们是真他娘的命大,那李昆是真他娘的要命。”

“大当家,你的伤要及时包扎。”

江修那夜往巡捕屋救出李承瑜又将他送出城这一件事,朱岳与任玄并不知情,二人也没想细究,只觉那李昆说的那些统统都是浑话屁话,也只觉那李昆是个疯子。

瞥开这些不谈,任玄横臂擦拭眼角的泪,浑厚的嗓子都嚎得枯哑,“那这徐四姑娘还好么?”

“我没事,"江修先扫量朱岳与任玄二人,见二人没受什么伤,才垂头扫了眼透血的肩头,遮掩眼睫下的阴狠,又轻声答了任玄的话:“她也没什么大碍,发了高热,我替她暂时散了散热。”

他抬头望向紧紧盯着徐怀霜的徐柏舟,轻轻扯了半边唇,“总算等到你们,小徐大人,你带来的人都还活着吧?若还活着,烦请弄辆马车来,雨势太大,她的高热要尽快退下去。”

徐柏舟愣神点点头,看见徐怀霜还好好的,心下稍松,登时要往外走。方走两步,江修又唤停徐柏舟,目光又落向徐怀霜的脸,话却是对徐柏舟说的,“还是朱岳和任玄去吧,你是她的家人,守在这里更好。”朱岳与任玄本就使不完的牛劲,眼下只是衣裳破破烂烂,没受什么伤,对虎虎山也十分熟悉,因此忙不迭应下,旋身往外离去。蔡霖环视过江修与徐怀霜,眼眉处的褶皱也渐渐抚平,竞还扯了扯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了,你们可是跌进了河水里?”江修虚虚打一拱手,点点下颌,“正是。”蔡霖微微一笑,挥走鬓发上的雨水,沉吟片刻,提议:“二位副将去要马车,我也没受什么伤,没缺胳膊断腿,多亏这一场雷雨,我带来的兵也只有几人受伤,既如此,那我便先去善后了,天狼寨的人四散逃离,这回虽是那叫李昆的利用他们,但既知朝廷要剿灭他们,这一场′复仇'想必也叫他们回过神来了,再想抓他们估计也要费些功夫,我这便带兵回城,看官家如何下定论吧。”江修抵了抵腮,没说话。

蔡霖也自当他是默认,打一拱手,眼神在徐怀霜身上浅浅落了几息,便也顶着雨势离去。

山洞里一时只剩火星子噼啪绽响的动静。

徐柏舟下颌还在滴水,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江修扫他一眼,笑一笑,“先把衣裳烤干吧,染上风寒就不划算了。”

.……无妨。“徐柏舟清隽的面庞仍有几分苍白,摆了摆手,寻了一块方石坐下,洞外淅淅沥沥炸着雨滴,发现徐怀霜呼吸匀称,徐柏舟心中也渐渐沉静下来。

再去看江修,眼神里难免牵出一丝探究,“李承瑜的案子发生在年节那会,将军与我家四妹妹,那个时候就已认识了?”李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四妹妹"先当街追了李承瑜,随后是江修将他送去天狼寨眼前。

徐柏舟心思细密,这事这般巧,若说二人不认识,他是断然不信的。且这案子经由他手,那时李承瑜已是一具无头男尸,倘或真要计较,他理应在真相大白后擒走江修。

这些东西无需挑破,二人心知肚明。

徐柏舟不提,反倒只问二人的关系,显然是不预备再做什么深究。只是脱离了险境,在身心都沉静下来时,想要单纯地问出问题,身为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