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惶惶
亥时末,家里的老太太翻来覆去有些难睡,听外头有人说话,便问:“吵什么?″
外间谈话声静静灭了,刘妈妈轻步挑帘进来,答道:“老太太,家里的二哥儿与三哥儿猎了不少好东西,得了些赏,二哥儿的东西正使人往家里送呢,太太们先前都回了,本也要睡下,这会又醒来正瞧个热闹。”老太太索性撑身起来,“我也去看看。”
于是刘妈妈伺候老太太穿衣,又使婢女提黄纱灯笼引路,两刻钟的功夫行至花厅。
郑蝉正高兴看着下人将赏赐往大房送,余琼缨与袁淑兰也在旁边瞧热闹,冷不防见了老太太,三人便忙亲迎过去,“婆母,这时辰了,怎么还出来了?”老太太挂着笑,轻问:“都是官家赏舟哥儿的?”郑蝉忙笑答:“是,舟哥儿领了好些赏呢。”“好好好,这是好事,"老太太欣慰一笑,“得官家赏识,是好事。”几位姑娘坐在花厅里挑络子,听动静知道是祖母来了,也忙出来问声夜安。正行礼时,外头风风火火进来一人,满身湿气,穿一身澜袍,袍子上还挂着好些泥,徐文珂定睛一瞧,讶然喊道:…爹爹?”正是徐昀礼急匆匆归家。
这厢见了众人,徐昀礼顾不得说话,急急迈进花厅斟了一杯茶喝,灌饱了唇舌,这才呼出一口气。
袁淑兰神情古怪盯着他,几晌走近问:“你不是前几日才走?怎么这时辰回来了?这满身的泥又是因何来?”
问话间,老太太也被郑蝉与余琼缨搀扶进了花厅,先扶老太太坐在上首,才依次往下首坐。
郑蝉窥一眼徐昀礼袍子上的泥,掐着绢子轻呼:“好端端的,又没下雨,哪来的泥呢?三弟,是松阳出了什么事?”一听松阳可能出事,袁淑兰有些急,顾不得老太太在,推操一把徐昀礼的肩,“你说啊!”
徐昀礼这才稍稍喘过气,忙捉了袁淑兰的手在一旁坐下,拍拍她的手背安抚,才道:“松阳没事,与我共事的周夫子家中出了急事,他不会骑马,因此央我带他赶回来。”
说着,他沉声道:“周夫子的女儿周玉两个时辰前被拐子拐走了,才满匹岁不久。”
袁淑兰是知道周夫子的,便有些吃惊,轻问:“被拐子拐走了?”徐昀礼点点下颌,正好坐在灯烛旁,一半脸被胡乱晃的火苗映照出几分迷蒙,“我一路带他赶回家,他娘子正提灯四处喊玉儿,照顾玉儿的婢女被发现迷晕在净房门口,迎面打了几个巴掌都打不醒。”“他家临着一片湖,说是湖又夸张了些,水不算深,但黑漆漆的夜里哪还管得了这个,有人猜玉儿是不是掉进湖里,他一时心急便往湖里跳,他哪会凫泳呢?我忙将他又给拉上来,这才身上沾了些泥。”老太太捻着佛珠,半响才道:“四岁小童,佛祖庇..…徐昀礼又道:“后来我就与夫妻二人四处寻玉儿,迟迟寻不见,也不得不往拐子身上猜了,他娘子陆续晕了几回,醒了又要去外头找,我叫他先别太急,若是急病了当真是乱做一团,于是想着回来使家里的家丁都去帮忙寻。”说罢看向郑蝉,起身打一拱手,“大嫂,还请召集家丁去外头寻一寻玉儿,我见过玉儿,这便将玉儿的画像交给大嫂。”袁淑兰听了,忙使婢女准备笔墨纸砚。
过去半刻,徐昀礼画了十二张玉儿画像,转交给郑蝉,“我与周夫子共事已久,情谊深重,还望大嫂使家丁往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去寻,每个方位分三批人,分散去寻,兴许寻到玉儿的几率大些。”郑蝉忙不迭应下,使身边的婆子将画像派下去。又问:“怎不报官?”
话甫一问出口,郑蝉又匆匆反应过来,若非死人那样的急案,衙门过了西时末便不接了,统一堆到次日清晨衙门上值再接。正有些唏嘘,使出去办事的婆子去而复返,在外间禀:“太太,二、二公子回来了!”
郑蝉柳眉轻蹙,轻问:“舟哥儿这时候该在御林苑,回来作甚?”徐柏舟风尘仆仆赶进厅,见一花厅的长辈坐着,只顾得匆忙作揖,依次喊过了,郑蝉霎时起身拉他左右窥看,问:“你怎么回了?你爹呢?!”先前徐昀礼着急忙慌回来,带回个周玉被拐子拐走的消息,不知因何,郑蝉盯着徐柏舟严肃的神情,一时心中惶惶不安起来。徐柏舟恐她是想岔了,忙先解释:“母亲放心,爹还在御林苑陪官家。”郑蝉轻轻舒了口气,又问:“那你回来是因着何事?”“徐柏舟敛起神情,一双眼扫过众人盯着自己的脸,说得很是艰难:“天子脚下,盛都城里,丢了贵女公子。”众人齐齐一惊,郑蝉软着依回座上,余琼缨性子冷静些,低声问:“可知是哪家的贵女,哪家的公子?”
说话时,眼神不紧不慢往家里几个姑娘脸上扫,姑娘们明显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处,震惊这不知名的贵女公子是否做出那风月话本里的私奔一事。徐柏舟沉声道:“光禄寺卿严大人的儿子,严颂。”…还有,“他一顿,嗫嚅几响,才道:“元德中郎将之女,蔡妙翎。”“蔡妙翎?!"徐蓁蓁低呼出声,“怎会是她?!”徐柏舟迟疑片刻,说起这事来。
话说蔡妙翎在宝绣坊踩了严颂一脚引他去追后,一众下人便着急忙慌跟丢了。
蔡妙翎身边的婢女宝鹊与严颂身边的小厮引鹤倒见怪不怪,毕竞二人是表亲,又是自小打闹到这么大的,因此便待在原地等,想着姑娘与公子打闹过了便会回来寻他们。
不想等得天黑了,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都不见二人蜇回的身影。宝鹊有些急了慌了,忙四下使人都依照姑娘跑时的方向去寻。寻来寻去,始终不见二人身影,两方都急了,忙不迭回家找自家太太。严蔡二位太太又忙多派了些人外头找,寻到亥时正刻,二位太太在护城河碰面,彼此都急得要哭。
严太太要去报案,被蔡太太一把拦住,哭道:“姐姐!你家是个儿子,名声不要紧,可我家是个女儿!这时去报案哪能行?那衙门也不收案啊!”严太太一听也有些沉下心来,当即一拍板:“还未到宵禁的时间,去御林苑!各自找家里的爷,去禀大理寺潘大人,叫他私下派人去搜查!”严为正与蔡霖急匆匆寻过去时,潘奇正从大帐出来,准备回自己的帐子歇息,迎面撞上二人颇有些惊讶,正要问,二人忙不迭简短将话给说了。一来顾着同僚的情分,务必请大理寺派人手连夜搜寻严颂与蔡妙翎,二来到底是少年男女,此事绝不可泄露出去。
潘奇自己也有潘敏珏这个女儿,见二人神色仓惶又急得鬓边生汗,忙应下:“好!好!严兄蔡兄别急,我这便使人去办!”至于使的是谁,自然是将要成为准女婿的徐柏舟了。这厢说完,徐蓁蓁拍拍胸脯,一股寒意直直从骨缝里往外冒,“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周夫子的女儿不见了,严颂与蔡妙翎也不见了……二哥哥,这事好古怪,有些疹得慌。”
徐柏舟渐渐眯起眼,看向姊妹,嗓子里喧出一股告诫之意,“切勿往外多说一个字。”
众人心知肚明。
严颂今年十八,蔡妙翎也十八,二人又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亲,一夜之间都不见了,无论真相如何,若叫外面晓得,这二人势必名声扫地。总归是不好听的。
徐柏舟自从当上详断官后,心思便比从前缜密许多,因此嘴唇动了动,声音很沉,“盛都城里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我总觉得,将有不好的事发生。”徐徽音没来由打了个哆嗦,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郑蝉,声音很轻,“别吓母…
”……宝绣坊,“徐蓁蓁低喃着,陡然抬头望向徐文珂,“七妹妹,下晌你提前下了车,正是往宝绣坊里去,我好像隐隐约约看见蔡妙翎了,你后来可有看见?”
众人的目光一霎都落向坐在最下首一声不吭的徐文珂。声不要紧,可我家是个女儿!这时去报案哪能行?那衙门也不收案啊!”严太太一听也有些沉下心来,当即一拍板:“还未到宵禁的时间,去御林苑!各自找家里的爷,去禀大理寺潘大人,叫他私下派人去搜查!”严为正与蔡霖急匆匆寻过去时,潘奇正从大帐出来,准备回自己的帐子歇息,迎面撞上二人颇有些惊讶,正要问,二人忙不迭简短将话给说了。一来顾着同僚的情分,务必请大理寺派人手连夜搜寻严颂与蔡妙翎,二来到底是少年男女,此事绝不可泄露出去。
潘奇自己也有潘敏珏这个女儿,见二人神色仓惶又急得鬓边生汗,忙应下:“好!好!严兄蔡兄别急,我这便使人去办!”至于使的是谁,自然是将要成为准女婿的徐柏舟了。这厢说完,徐蓁蓁拍拍胸脯,一股寒意直直从骨缝里往外冒,“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周夫子的女儿不见了,严颂与蔡妙翎也不见了……二哥哥,这事好古怪,有些疹得慌。”
徐柏舟渐渐眯起眼,看向姊妹,嗓子里喧出一股告诫之意,“切勿往外多说一个字。”
众人心知肚明。
严颂今年十八,蔡妙翎也十八,二人又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亲,一夜之间都不见了,无论真相如何,若叫外面晓得,这二人势必名声扫地。总归是不好听的。
徐柏舟自从当上详断官后,心思便比从前缜密许多,因此嘴唇动了动,声音很沉,“盛都城里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我总觉得,将有不好的事发生。”徐徽音没来由打了个哆嗦,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郑蝉,声音很轻,“别吓母…
”……宝绣坊,“徐蓁蓁低喃着,陡然抬头望向徐文珂,“七妹妹,下晌你提前下了车,正是往宝绣坊里去,我好像隐隐约约看见蔡妙翎了,你后来可有看见?”
众人的目光一霎都落向坐在最下首一声不吭的徐文珂。徐文珂垂着下颌,细长的指骨紧紧闭着,睫毛有些轻颤,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别的。
袁淑兰眯起眼,语调沉了些,“珂姐儿,抬起头来。”徐文珂惶惶然抬起脸,眼角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怯怯看向徐昀礼,小声开口:“参……我好害...”
“徐昀礼悄然用余光瞥了一眼袁淑兰拧紧的眉,遏制自己声音淡下来,“珂姐儿,你不必怕,家里这么多长辈都在呢,你五姐姐说你下晌也去了宝绣坊,爹爹问你,你可有看见蔡妙翎?”
徐文珂嗫嚅着唇,将将要开口说些什么,袁淑兰一拍案,凶骂:“哭什么?如此没用!你说话呀!”
“我没有!"徐文珂被吓得两片薄薄的肩往上一耸,喧出的声音有些尖锐,″我没见过蔡妙翎!″
她作势往徐蓁蓁身后躲,徐蓁蓁也不防被袁淑兰吓一跳,这一下便也挡在徐文珂身前,劝道:“三婶,有话好好说,你将我也吓到了。”袁淑兰脸色算不得多好看,定定神,不再说话。徐柏舟歪着肩看向徐文珂,温然问:“七妹妹,你当真没见过蔡妙翎么?”徐文珂缩在徐蓁蓁肩后,只弱依依将一双眼歌在徐蓁蓁肩头,我、我真没见过她,我替姨娘去买东西,买过就回来了。”“你替姨娘买了什么?“徐柏舟逐渐眯起眼,颇有些盘问之意,“何时买的?在哪里买的?”
徐文珂整个人缩着,大约是徐柏舟的语气温和些,渐渐地,她也从徐蓁蓁身后出来,依言答道:“姨娘要我替她买些头油,大约是西时末,在宝绣坊正街口往东数第三家的映宝阁买的,买头油前,我四处逛了逛,买完头油后我就回家了,云、云萝可以作证,姨娘屋子里的头油也可以作证。”徐柏舟静静盯着徐文珂,稍刻,收回视线,叹道:“别怕,二哥哥没有别的意思。”
又向厅内长辈们拱手,“还请早些回去睡吧,外头有些不太平,我已经派手下暗地里去搜寻了,此番急急忙忙回来只稍作休整,明日天不亮便要赶去大理寺,若真丢了,找不到了,此事务必要报上朝廷,叫官家知晓。”郑蝉忙点点头,“是是是,你既明日要早早出门,便先去睡,我们也马上散了。”
徐柏舟淡点下颌,转背跨出花厅。
俄延半晌,郑蝉长叹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啊,都回去睡吧,母亲,我送您回去。”
徐徽音闻言去搀着老太太的臂弯,“祖母,我与母亲一起送您。”余琼缨作势带徐蓁蓁走,徐蓁蓁仍在想着下响一眼滑过的半张侧脸,只觉哪里都古怪,又将视线紧紧落在徐文珂身上。徐文珂自然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只垂着下颌不说话。剩袁淑兰与徐昀礼还在花厅里,徐文珂忙旋裙行礼,“母亲,爹爹,我先回去……….”
说罢也不敢看二人,出了花厅领着云萝一并快步往外走,二人提了盏黄纱灯笼,一路行至秀玉阁,蜇进寝屋,徐文珂腿一软,歪着身子倒在绣墩上。云萝亦没好到哪里去,哆嗦着去搀她,“姑、姑娘,咱们先、先去沐浴吧。”
…去,去沐浴,云萝!"徐文珂指甲几乎要完全陷进云萝的臂肉里,死死咽着心底的恐慌,“你、你给我记住了,今日咱们什么也没看见,替姨娘买过头油就直接回来了!”
云萝骇得要哭,“姑娘,那、那些人好吓人,看着是杀人杀惯了的……”徐文珂颤抖的指尖滑向云萝的下巴,紧紧扣住,“所以更不能往外说!若让他们知道咱们看见了,把咱们抓去了,你焉有命在?”她喃喃道:“天子脚下,敢掳走贵女公子,这些人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云萝缩着肩,剪着胳膊环抱自己上下搓一搓,好半响冷静下来些,小声道:“姑娘,我、我去打.…….”
言毕,云萝顺势往外走,甫一拉开门,却见一张不谙世事的脸。云萝往后跌退几步,“姨、姨娘?”
徐文珂心内咯噔一声,忙扭头去望。
站在门外的不是孟柳又是何人?
孟柳匆匆跨进寝屋,反剪一双手摁紧门,盯着徐文珂,眼眶里的瞳孔黑漆漆的,轻问:“珂姐儿,你方才说,有贵女公子被掳走了?外面出了何事?徐文珂磨一磨牙关,紧闭着,不吭声。
孟柳眯一眯眼,垂目看向云萝。
云萝亦紧绷着下颌,却压不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害怕,连腮边的软肉都在细微地抖。
“说啊。"孟柳轻声催促:“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徐文珂嗫嚅着,想另寻由头打发孟柳走,不想孟柳旋身一记耳光打偏云萝的脸,厉声逼问:“说!”
云萝本就浑身上下连汗毛都在紧张,被这一扇,立时怯怯哭喊:“是、是严家公子与蔡家姑娘被贼人掳走了,奴、奴婢和姑娘碰巧撞见了!”孟柳遂望向徐文珂,“蔡妙翎?”
徐文珂心下害怕得要命,忙不迭去捉孟柳的袖摆,央道:“姨娘,此事您断不可往外去传,那些人看着不好惹,若叫他们知道了,我们……“为何不说?"孟柳蓦然扯了扯唇,面上厉色褪去,复又换了副温和之相,揽过徐文珂的肩扶她坐回绣墩上,“珂姐儿,你不是说,蔡妙翎让你有些危机感么?这不是大好的机会?”
徐文珂渐渐睁大眼睛。
孟柳使云萝退出去,寝屋重归宁静,俄延半响,案上的灯芯爆响,孟柳起身拿剪子拨一拨,旋身盯着徐文珂,轻柔地弯了唇,“蔡妙翎失踪,还是和男子一起,若她没死,找回来了,叫外头都知道了,她也只能与严公子一世绑在一起,但若是死了,那岂不是更好。”
孟柳笑道:“这样,就没人和你抢方公子了,届时你多在你爹爹面前提一提,你爹爹向来还算疼爱你,又怎会不替你去说亲?”徐文珂瞪着一双眼看着孟柳那张翕合的红唇,视线缓缓往下滑,落到她苍白的指骨握住的剪子上,再滑回去看孟柳那张脸,因烛火摇晃的原因,一半明,一半暗。
徐文珂匪夷所思:“…姨娘,您疯了?”
“姨娘说得有错么?"孟柳掩不住眸中的惊喜,笑吟吟过来捧上徐文珂的脸左右端详,“你生得这样漂亮,本就该配好儿郎,现在是老天爷都在帮你呢,傻姑娘。”
“乖,听姨娘的,明日便放出消息吧。”
徐文珂使力摆开脸,语气弱了下去,“我、我不去。”“为何不去?"孟柳复又将她的脸掰回来,“别忘了姨娘这些年教过你的,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争,你难道不想要方思彦?你想清楚,蔡妙翎若没出事,你光是与她争,就要争·…”
“可我没想过这样害她!"徐文珂陡地扬声打断孟柳,再次从孟柳的手中挣脱,起身往后绊了半步,“姨娘,上回祖母寿宴,我与您说我看见四姐姐与烜赫将军了,您便教我去外面散一些他二人有关的谣言,后来四婶因这事被祖母打了,四姐姐一家都搬出去了,四婶都不曾再说过我,我心里反倒很怕,我不想再做这样的·.….…”
“姨娘,您不是说家里从未缺过我什么吗,我先前都想好了,我要自己去争一争,我不想再做这样、这样腌膦的事了。”“腌赞?"孟柳轻问:“你觉得这样的事很腌赞?”孟柳倏挂上一抹嘲逗的笑,“你可知你是怎么来的?若无我做这些所谓的腌膳之事,哪有今日的你?”
徐文珂只觉心脏重重被锤了一下,牵出无边无际的疼,她不可置信盯着孟柳:"“…姨娘,您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孟柳唇边的笑冷冰冰的,“不是你先说腌膳,看不起我这样的举动么?”“行了,你不去做,我去。"孟柳三言两语拍案,“你以为你那嫡母日后会给你议一门怎样的亲事?她不草草将你嫁出去就算不错了,总归要有人替你争一争。”
言毕,孟柳作势往外走。
“不许去!"徐文珂情急之下只能扬声阻拦,动作间打落了一个杯盏,杯盏沉闷沿着地毯绕着徐文珂的脚下滚,半响才停。徐文珂看着孟柳渐露阴狠的一面,忍着沁入心心脏的害怕,深深吸气,劝道:“姨娘,难道您不想我好好活着吗?那些人连贵女都敢绑,若您往外去说,叫他们知道了,他们哪日报复上门来,还谈什么嫁得好嫁不好?”她说着劝诫的话,脚步却不再往孟柳那头去,…就、就当不知道吧,成么?″
孟姨娘回首看着她,只淡道:“姨娘也是为你好。”徐文珂心头再次生出一股又酸又麻的感觉,闭了闭眼,陡然捡起桌上那把剪子抵在白皙秀丽的脸颊上,看着孟柳霎时变色的脸,轻声道:“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此刻却一字也不肯听我的,我说过,我很害怕,您若执意要往外传这档的谣言,非但爹爹日后不会再喜欢您,我也会对您避而远之。”孟柳忙要上前,徐文珂又往后退,久久僵持着。孟柳狠了心,三两步逼近她,咬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抬起胳膊作势要打,离近了却见徐文珂又摁着剪子往腮肉下抵,那一巴掌到底没能落下去。“"她凝视徐文珂,眼神极缓、极慢地扫过她的眼眉,半响一锤定音,“珂姐儿,你怎变了?”
说罢,慢慢收回手,“晓得了,我不说,日后这姻缘,你自己去争吧。”直至孟柳的身影消失在寝屋里,徐文珂才抖着手将剪子移开,跌坐在绣墩上。
姨娘真是疯了。
孤坐半个时辰,徐文珂神情呆木着,总算坐僵了,又起身往铜镜前去,顺势剪起胳膊去抽鬓后的钗环。
一眼在镜中望见自己的脸,窥清脸颊上被剪子抵得发红的印子,缓缓悬着指尖贴近,低声喃喃:“我哪里变了?”
对镜自照不过片刻的功夫,徐文珂暗暗舒气,只觉今日误打误撞跟着蔡妙翎,竞叫她亲眼目睹蔡妙翎与严颂被一伙人掳走,心中始终惶惶不安。抽过钗环,往妆匣子里一扔,眼神一瞟,冷不防瞟过一对纯金耳坠。徐文珂一怔,摸出那对耳坠悬在眼前静静盯着。这是她及笄礼时,四姐姐送的,样式是她喜欢的。徐文珂抿一抿唇,又往妆匣子里翻了翻,那场及笄礼,她收了不少纯金首饰,璎珞是徐圭璋所赠,手镯是徐蓁蓁所赠,连关系没那么亲密的大房,都实打实赠了两套头面。
垂眼看着这些晃眼的首饰,徐文珂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从前那样喜欢了。姨娘有句话的确没说错,在这个家里,她虽是庶出,可该有的,家里从不对她吝啬,晃一晃那对耳坠,徐文珂扯了扯唇,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嫉妒四姐姐能轻而易举得到这些的举动实在过分可笑。
她先前犯下一些错,家里好像也没有重罚过她。除去那一次,她为了方思彦,在严家挑拨蔡妙翎与四姐姐,回家被嫡母教训了一番,甚至被关了禁闭,除了家塾,哪也不许去。正想着,云萝在窗外轻声喊:“姑娘,老爷吩咐人送安神汤来了,说是恐姑娘被吓到。”
徐文珂轻轻开口:“送进来吧。”
云萝顶着挨过一巴掌的脸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安神汤,徐文珂持勺拨了拨,她的脸也在汤面上跟着晃一晃。她到底是哪里变了?
见她喝过,云萝从袖管子里摸出绢子替她擦一擦鬓边的汗,怯怯道:“姑娘,方才我见姨娘气冲冲走了。”
徐文珂眨眨眼,“嗯,无妨,去打水来沐浴吧。”云萝应声要退下,不防没走几步又给徐文珂叫住,云萝回身望,便见徐文珂问:“这安神汤,母亲知道么?”
云萝抿一抿唇,“正是太太身边的妈妈送过来的,妈妈说老爷与太太在一处,想是老爷提了一嘴,太太也没反对吧。”“知道了,出去吧。”
没几时,徐文珂软着身子歌在桌前,害怕与迷茫使她环臂裹着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头一回觉得她过往的许多年都活在一间小屋子里蒙头打转。而这段时间,有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牵着她一步一步,像是要往外走。夜色昏沉,浮起的一点月色被乌压压的云层隐去,半空隐隐有些闷雷声响起。
卯时正刻的梆子敲响没多久,重山阁里,徐柏舟躺在帐子里困倦睁开了眼。迷蒙几响,带着浓浓倦音的嗓音低沉嘶哑,"曲水。”小厮曲水在外间应声,没几时端了铜盆进来,伺候徐柏舟洗漱,小声道:“还早呢,您真这么早就要出去么?”
徐柏舟洁齿净面,薄荷盐珠叫他清醒几分,便点点下颌,“要去的,不必备我的早膳,我去大理寺用。”
曲水规规矩矩替他取出今日要穿的衣袍,“是。”穿戴整齐,徐柏舟取过曲水递来的一盏黄纱灯笼,顶着还泛着迷雾的昏沉晨色出了重山阁。
府里静悄悄的,徐柏舟穿园过,冷不防听曲水惊呼一声。徐柏舟顿步,便听曲水结结巴巴道:“二、二公子,前头拐弯有、有个人影。”
徐柏舟心神一敛,忙不迭放轻脚步,不露声色走近,却是一张熟悉不过的脸,他有些错愕:“七妹妹?这时辰你怎么在这?大早上的不怕受寒?”说罢又望一眼云萝,敛着神色轻斥:“怎么伺候的?”徐文珂坐在廊椅上,闻言轻颤着肩头起身,徐柏舟这才看清她仍穿着昨夜见过的那身衣裙。
徐文珂:“我有些害怕,睡不着。”
看着她有些惊惶的眼眉,徐柏舟心知她兴许是被吓着了,他虽与这七妹妹没那么亲近,但到底有血缘关系,因此嗓音愈发温和,“无妨,不用怕,在家里好好呆着不会有事的,我叫曲水送你回去。”曲水忙不迭提着灯笼上前引路。
徐柏舟顺势穿过徐文珂往外走,不防又被她唤停,“二哥哥要去大理寺了么?″
徐柏舟回首,温润笑一笑,“嗯。”
徐文珂:“二哥哥,大理寺可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