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春蔸
春嵬的消息被大爷二爷传回家时,天色已至黄昏,徐文珂听了信,把下摆的天青团花细密褶裙一捉,使婢女云萝备了两份栗子糕,掐着点往徐圭璋的院里去。
正巧在门前与袁淑兰撞上,袁淑兰没什么好脸色,徐文珂窃窃退后半步,与她行礼,“母亲。”
袁淑兰轻描淡写往她身上落一眼,“你?”徐文珂嗫嚅着两片红彤彤的嘴唇,语调愈发轻,“我来看看哥哥。”“看哥哥?"袁淑兰作为松阳院首之女,满腹才学,平日里也是端庄秀雅之态,撞上徐文珂与孟柳母女,偏像遇见前世的孽,什么端庄,什么斯文,统统被她撕开丢弃,指着徐文珂益发有些目眦欲裂,“再扯谎当心你的嘴皮子!”袁淑兰嫌恶看一眼云萝捧着的栗子糕,语气痛恨得有几分尖锐,“是听着什么消息了?”
徐文珂缩一缩肩,对嫡母还是到底还有些害怕,几晌脸上又挂上一抹讨好的笑,,“母………”
袁淑兰不想再与她废话,见了她便想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孤寂寂的夜,想到孟柳的背叛,想到听闻孟柳有了与徐昀礼的孩儿时,自己胸腔里那股绝望又怨恨的疼。
于是道:“我对你没什么耐性,你也明白,有什么话直说,若学你姨娘那套,休怪我使下人赶你走。”
徐文珂垂着下颌,捉紧滑溜溜的裙边,小声答道:“母亲,我想和家里一起去春蔸,可以吗?”
袁淑兰这才好歹正眼瞧她,扭头过来时钗环翠响,蓦然扯唇笑了,“你姨娘打的什么主意?前两回你与那方思彦眉来眼去,你当我眼瞎的是不是?想去春蔸见方思彦?想做方家少太太?”
问过了,袁淑兰又窃窃笑了,“现在知道来问我了?你哥哥在家躺着,不会去,我也不打算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你要做什么太太,本与我没什么关系,碍着我是你母亲,日后少不得也要去外头与你说亲,不想你小小年纪自有打算,旁的我不多说,你若敢学了你婷娘那股子腌腊烂玩意,我是会打断你的腿的。”撂下这些话,袁淑兰旋裙往徐圭璋的院子里去。婆子婢女一并跟上,徐文珂作势往前跟了几步,不见袁淑兰赶她,脚步稍稍一顿,又紧跟过去。
没几时跨进徐圭璋的寝屋,徐文珂转身接过栗子糕放在徐圭璋床沿旁的矮几上,见了他趴着嚷疼,心中也有些惊诧爹爹会下如此重的狠手。本有些空荡荡的脑子里转了转,一时脱口而出:“爹爹打得太狠了”这话听在袁淑兰耳朵里,便觉是有些嘲笑之意,攒恨把她一瞪,当即要说话。
不想徐圭璋歪着脑袋也没睡着,本是脸朝里摆着,听了话把脑袋一摆过来,赞同点点下颌,“说得没错,我可真疼啊,徐文珂,你也长点记性。”即便徐文珂与袁淑兰母子之间隔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五脏六腑外面到底披着人皮,不是冷心无情的燎面恶鬼,因此便夹了块栗子糕递去徐圭璋嘴边,小声道:“知道了。”
徐圭璋就着咬了半口,斜着眼来唆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往日从不往我这来,今日会这样好心送吃的来?”徐文珂心中淌过孟柳说过的话。
姨娘怎么与她说的来着?
姨娘说,既认准了方思彦,那便牢牢抓紧他的心,时不时地得去他跟前晃一晃,让他久久铭记于心。
三日后春蔸,松阳书院休假,方思彦定然会去。她也一定要见到方思彦。
因此对袁淑兰方才那一席话,徐文珂便没太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袁淑兰恨她母女至此,届时还会替她定下一门多好的亲事。了不得她远远瞧着方思彦便是。
她虽有心替自己争一争,也不是那傻到不计较利益得失的人。于是退出帘子外,夕阳余晖打在帘子上,映照着她白嫩青涩的侧脸,“母亲,哥哥,我是真的想和家里去春嵬。”
徐圭璋没想是这件事,也没那样计较,开口想说顶着他的位置去便是,一时又乍然想起母亲这些年的余恨未消,丧良心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袁淑兰淡声道:“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话音甫落,袁淑兰便隔着纱帘望向徐文珂,用那双恨不能化成针刺得她浑身流血的眼睛警告着。
徐文珂一霎有些急,亦有些黯然,央求道:“母亲,我就跟在五姐姐身边,我保证不乱跑,也不会做、做下什么有损名声之事,就放我去吧,行不行?袁淑兰冷蛰蛰笑,“你还是将你姨娘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这话激得徐文珂垂眼洒泪,横袖把哭湿的脸擦一擦。袁淑兰身边的婆子见势只好在面上劝一劝,“哎唷,七姑娘,您就别和太太说这些了,先回去吧。”
徐文珂张了张唇,还要再说,却见袁淑兰道:“从前我也没怎么约束过你,出去赴宴哪回没把你带上,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往老太太那告发你哥哥,去了严家又刻意挑拨你四姐姐与蔡妙翎,你有这些心思,按理说我该一直拘着你,因我心软,才在老太太寿辰那日解了你的禁足。”
袁淑兰嗓子里喧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折磨,“当年能留你姨娘一命,是老太太心软,也是我不想置你姨娘于死地,你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这些年我也没管教过你,你姨娘将你教得是好是坏我不在乎,你能不能也学学你姨娘,少来我面前晃?”
徐文珂愣神看着袁淑兰隐在暗处的脸,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这还是袁淑兰头一回如此心平气和与她说这桩本不该在她面前说的事。袁淑兰像是说累了,又摆一摆手,“你走吧,随你怎样,不要再来扰我了。”
徐圭璋一眼窥清袁淑兰的情绪,一时也拧着眉,冲徐文珂挥了挥手,“行行行,你去,你去便是,徐文珂你先走吧,我母亲这会见不得你。”徐文珂直掉眼泪,说不清是先前被袁淑兰的话给刺了,还是袁淑兰头一回把她的由来撕开一条口子摆在她面前给她看,才令她眼泪不自觉往外流。或许有些想令她难堪,但袁淑兰的神情不像痛快,因此她的心里也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酸的,麻的。
徐文珂阖上眼,觉得自己近来很是奇怪,但想着到底能去春菟了,还是不免又有些高兴,无声向袁淑兰行过礼,便领着云萝退了出去。她一离开,徐圭璋便从枕下摸出帕子去给袁淑兰拭泪,“不哭,母亲不哭,我使她走了。”
孟柳的背叛与徐昀礼的默认在袁淑兰心里扎下了一根再也拔不了的刺,这根刺在她心中埋了长达十几年,越扎越疼。也不是没人劝过她想开些,凭他什么糟心事,她总归是家里的太太,又满腹才华,何不将这些都抛掷脑后,不再去想?袁淑兰是依言做过的。
她也闹过要和离。
可父亲一纸书信将她打进了万丈深渊。
父亲说,不过就是个婢女,了不得过几年打死,为这事便要和离,多少有些小题大做。
可那时她要的是孟柳死么?她要的和离,只要和离了,徐昀礼与她没有关系了,她心头的刺渐渐就能消了。
她连和离的机会都没有,父亲知她最孝顺,知她不会做出什么违逆之举。刺也早已陷进她的五脏六腑,日夜折磨着她,她若要硬生生去拔出这根刺,会带出血肉,那些鲜血将会浸透她的所有。这时候兴许将刺拔了,她也好不了了。
好在她还有徐圭璋。
袁淑兰接过帕子拭泪,独自咽下余恨与苦楚,摸一摸徐圭璋的头,“幸好还有你承欢膝下,就是皮了些,日后不可再这样冲动,待你好了,我便替你请一位师父来,我年轻时有不少师兄,届时请师父亲自授你课业,你听话,好好将识业习完,去书院读三年,老老实实参加科考。”.“徐圭璋很是想拒绝,他根本不喜欢念书,但看着袁淑兰枯败得有些不成人形的模样,到底咽回了舌尖的话,轻轻嗯了一声。屋子里的气氛太过沉闷,袁淑兰正使小厮替徐圭璋擦身,徐圭璋掀眼看着蓝灰色的帐子,冷不丁道:“母亲。”
袁淑兰转眼望来,“何事?”
“您觉得孩儿孝顺么?"徐圭璋问。
袁淑兰笑一笑,“孝顺么,谈不上有多孝顺,但你是个好的,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能差到哪里去?”
徐圭璋趴着没动,由小厮替他擦拭换药,俄延半响,小厮退出去,他便也使一众婆子婢女都退下。
再望向袁淑兰时,眼色正经起来,“母亲活得痛苦,为何不和离?因为一个孝字压在头上是么?母亲,我见不得您这样见天的拿别人的错事折磨自己,孟姨娘与爹爹都是长辈,我不好评判,也不做评判。”“徐文珂是妹妹,说是妹妹,其实我与她的关系还比不过我与八妹妹亲近,因为我知道我与徐文珂说多了话,您会不高兴。”“母亲,知道那天夜里我被卢逸打得险些起不来,四姐姐突然出现将卢逸那帮人也打得起不来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吗?”“我知我贸然应下赌约,必将遭受家中重罚,可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痛快。”
徐圭璋撑着起身,顶着后背的疼痛去拽袁淑兰的袖摆。少年温然道:“母亲,您不想要痛快吗?您也想,只是碍着一个孝字,您看四姐姐他们,四婶不靠那个孝字,搬出去了,母亲是不是也可以多为自己交代?”
见袁淑兰眼泛热泪,徐圭璋鼻头也有些发酸,一些不愿念学的念头在心中绕了又绕,最终化作一声嗟叹,“母亲,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念学,日后努力考个进士,外祖父压给您的这个孝字,您便撇弃了吧,您的膝下还有我孝顺呢。”“我如今什么也没有,恐叫母亲觉得是大话,我与母亲约定,若我考中进士,母亲便也让自己痛快一回,与父亲和离,咱娘俩也痛痛快快搬出去,成么?袁淑兰好容易止住要往下流的泪,不防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潸然泪下,五脏六腑都在灼烧着,两片有些不饶人的嘴皮子最终软下来,连连应声,”..………
芳春景,暖晴烟,乔木见莺迁。春色明媚,皇城上下备了三日的春第之行甫至,市井袅袅烟火气,百姓却立在长街两道,抽着脖子争一争再见天颜的机会因春蔸每年都有,恒文帝爱惜子民,便也不叫清游队驱赶百姓,百姓也年年都能见着帝王。
锣鼓喧阗渐起,见一行极具压迫感的队伍缓缓驶来,太常寺卿与御史大夫、兵部尚书在前开道,往后瞧,是十二面大旗,大旗后跟着清游队,队列众人神情肃穆,一半人持弓弩,一半人持槊。
天子出行,连根头发丝都不能断,再往后是朱雀队与十二面龙旗,旗后是专用车队,随即便是如徐方隐、徐明谦、沈老将军此等文臣武将。骑兵与步兵穿插在官员队伍之后,待这半截队伍一过,便是恒文帝乘坐的玉辂,甫一见得帝王,百姓忙行跪拜之礼。恒文帝打帘露出一张挂满和煦微笑的脸,挥一挥手,使百姓快些起身。恒文帝前后有禁军守着,左右则是两位官职高过烜赫将军的年轻将领。徐怀霜因何不在此列呢?
却说两日前规划仪队时,有官员提议烜赫将军列左护驾,徐怀霜正因不会骑马一事忐忑,忽见恒文帝神情极细微地动了动,几个思忖间明白了恒文帝隐藏在神情下的防备,因此长舒一口气。
江修到底是匪出身,即便先前打消了恒文帝的顾虑,也打不消恒文帝始终仍有一丝防备。
因此她是这样说的。
她道:“官家,臣近来有些旧疾复发,恐不能尽全力护官家安危,还请官家另命左护将。”
于是此刻护在恒文帝左侧的将领便换了人。徐怀霜也因此得到“特许”,不与引驾仪仗随行,直接带领手下那支步兵守在御林苑入口,静候帝王宝驾光临。
这厢徐怀霜穿一身银色防御山文甲,身后排列步兵,左右是朱岳与任玄,一行人正静静等在御林苑入口。
静候间,已有官员家眷陆续过来,江修自然也在其中。随冯若芝下了马车后,江修一眼望见徐怀霜,不由剔起一侧眉,“真俊!“注意规矩。"冯若芝今日穿得沉稳,宝蓝色的对襟直领开叉衣,脑袋上插一支海棠刻丝玉珠步摇,闻言乜江修一眼,低道:“那也是因为是我女儿,才那般俊。″
徐怀霜远远见了母亲就很是高兴,弯唇想笑,又碍着规矩,在众目睽睽下只得目视前方。
青衣内侍分拨出来引官眷进苑,江修路过徐怀霜时稍稍偏头,朝她不露声色眨一眨眼。
御林苑修建得宽阔,半座山头伫立东边,内侍领着冯若芝等人往里进,一路说着:“徐家的帐子都安排在靠西边些,徐家二位太太先过去了,徐四太太可要往那头去?”
冯若芝客气回道:“自是要往那头去的,劳烦中贵人引路。”约莫片刻,内侍引至帐子外,冯若芝笑着打点,待内侍挂着笑离去,冯若芝这才撩开有人的帐帘往里进。
一场春蔸要三天三夜,郑蝉与余琼缨心知要宿在营地,便多带了些闲事打趣之物,如叶子牌这等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东西。只不过仗着帝王不可能随意闯进臣眷的帐子,二位太太的胆子才大了起来。一见冯若芝,便忙招呼:“快来,快来,就等你了。”江修跟在冯若芝身后往帐子里随意一瞟,徐家几位姑娘倒是都来了,除了徐圭璋与袁淑兰。
不过这与他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旋即瘪一瘪唇,朝冯若芝道:“母亲,帐子里有些热,我出去透透气。”
冯若芝一顿,看着满帐子的女人,心知他也有些不自在,便嘱咐:“别走远。”
出了帐子,江修一双眼便将御林苑扫了个遍,此处是营地,他不感兴趣,叫他感兴趣的倒是东边那半座山头。
没几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徐蓁蓁与徐意瞳也出来了。徐蓁蓁讪笑一声,“四姐姐'。”
江修瞥她一眼,“这里没人,不必还喊我姐姐。”徐蓁蓁笑吟吟点头,“我先前在门口看见四姐姐了,这场春蔸要三天三夜,你就不想找个机会和四姐姐见见?”
江修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前方蓦然有些喧嚷。徐蓁蓁竖起耳朵听,半响道:“官家来了!”果不其然,周围几个帐子里的官眷也听见这样的动静,忙不迭从帐子里出来,冯若芝等人也匆匆往门口方向行去,几个瞬间便乌泱泱跪了一波人行礼。江修跟着跪下,过去许久,只剩细微的灰尘卷来,才一并随着其他人起身。没几时,东边传来文武百官与恒文帝说话的声音。江修再一扫量徐怀霜那处,早已不见她的身影。想必已是跟着仪仗队去了恒文帝身边。
一行官眷匆匆出来又匆匆进帐,徐蓁蓁见周围没人了,才笑道:“再要见四姐姐可有些难喽。”
徐意瞳歪着脑袋看江修,忽道:“哥哥与二哥哥不是会参加围猎吗,届时要三哥哥故意将姐姐带过来不就行了?”
徐蓁蓁讶然戳一戳徐意瞳肥软的腮肉,惊呼:“你还真是个机灵鬼!”江修看着徐意瞳一副鬼机灵模样,冷不防问:“你母亲不同意武将娶你姐姐,看你的模样,好像不反对?”
徐意瞳往上翻了翻眼皮子,答话前也知道左右偷偷瞄一眼,见无人经过,才小声开口:“我反对什么?我是家里最小的,我能反对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姐姐如今不一样了,你们又、又这样那样,别的男子我不认识,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但是你,我知道你没有坏心,所以也没什么好反对的.…说着,她胳膊撞一撞徐蓁蓁,“五姐姐,你说是不是?”徐蓁蓁本就看好江修与徐怀霜这一对,闻言笑得两片薄薄的肩都在发颤,“嗯,也没说错,没什么好反对的。”
作势便带徐意瞳往帐子里去,不忘与江修说道:“八妹妹说得不错,三哥哥也会帮忙的,耐着性子多等等吧。”
江修兀自站在原地,扯了扯唇,不一时又淡了笑。他是惦念着徐怀霜没错,但眼下他心里还牵挂着小言那桩事。正想着,东边传来御帐驻扎声,江修敛了心神,自顾挑了条小径随意转悠。春色正好,恒文帝稍稍休整,旋即命天使备马,亲自取过一把金弓,单手翻身上马,对准半空射出一箭,吭声大笑:“大澧的好儿郎们,随朕围猎!帝王前行,皇嗣紧随其后,再是官员与膝下正值年少的公子,一并跨马疾行,渐渐往东边那座山头驰去。
第一日精神头足,准头便也好了,世家子弟里,便是骑射差一些的,也并没有空手而归。
恒文帝很是高兴,次日便暂做休息,让官员留在大帐作陪,单单使那些世家子再去围猎。
帐中,恒文帝端坐上首,与官员推杯换盏,期间不忘再提江山社稷,官员们都是老油条,自知该说些什么引帝王高兴。如此一来,喝的酒便也愈发多。
徐光佑正正坐在徐怀霜对面,看女儿饮酒,一时难掩忧心。徐怀霜觉察到父亲的目光,不露声色递去安抚眼神,但垂眼时仍觉得有些难受。
因她虽未多言,却仍要陪着一并饮酒,这厢便有些头晕之意。好在恒文帝沾了酒也有些乏了,天使见状,立时挂着笑使官员退去帐外。徐怀霜暗暗舒气,垂着下颌退出帐外。
正值下晌,春光映照在身上有些燥热,忆起此处往北不远有条小溪,徐怀霜轻掐眉心,旋即拐步往那头行去。
甫一踏足一片草地,还未至溪边,猛然被一双手拉拽至一棵苍树后。江修逼近轻嗅她,“喝酒了?”
徐怀霜抵不过头脑有些迟钝,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一把握住江修的手:“你怎么在这…….”
….…“江修有些惊愕,顺势反握住她,拉她往草上坐,“先坐下,我替你醒醒酒。
话落,便往徐怀霜的袖管子里摸出结实些的帕子,旋身往溪边打湿,再回来时,清凉的帕子覆在徐怀霜脸上,倒使她清醒了些。苍树遮阳,树隙隐有鸟雀啾啾叫着,徐怀霜闭了闭眼,睁眼时目光清亮许多,侧脸看向蹲在她身边的江修,蓦然一笑,“谢谢。”江修伸手磨走她鬓边的汗珠,好笑望着自己那张有些泛红的脸,“闻着酒气也不重,我酒量好得很,怎么到了你这,几杯就有些头晕了?”徐怀霜下意识舔了舔唇,轻声开口:“不知道。”复又问:“你怎么在这?”
江修:“因为昨日一整日都等不到你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徐怀霜四处偷瞄一眼。
江修顺势往她身侧仰躺,反剪两条胳膊枕在脑后,以地为床,轻轻闭眼,“过来些,我们说会话。”
徐怀霜有些迟疑。
不防撑地的手被轻轻一拽,她就着力歪在他的身侧,撞进他满含笑意的眼,“怕?”
“不用怕。"他又松开手,低声道:“这附近没人,我先前看过了。”见徐怀霜又慢吞吞撑身坐起,江修收回目光,忽然道:“你近日,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徐怀霜摇摇头,“这是何意?”
江修叹一声,“乌风和我说,小言不见了,你去过虎虎山,应当见过小言吧。”
徐怀霜眨一眨眼,被酒意侵占的思绪仍有些混沌,却也不妨碍她忆起那位见了她便揽着腰喊修哥哥的男童,因此问:“不见了?”“我怀疑是天狼寨,乌风却说小言不在天狼寨,说是拐子,“江修盯着蓝绸子似的天空,“但直觉告诉我,此事有问题。”“所以我才问你,近来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比方说有没有频繁在哪里见过什么人?”
他道:“我仇家也不少,除了天狼寨,也有其他寨子,甚至是从前被我惩治的贪官家眷,这些都有可能,我担心,这背后有人在搞鬼。”徐怀霜顷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或许小言是被谁抓走,而那个人,也许跟你有仇,只是因为你如今做了将军,又在盛都城内,他不好动手,因此便先掠走与你关系亲近的小言。”
江修点点头。
徐怀霜沉吟思忖,片刻答道:“近来我都在皇城与军营来回跑,每日见的都是同样的人。”
“好!严颂!你这准头真不错!”
“六殿下谬赞啦!”
这厢正说着话,不远处忽响嗖地一声,紧接着重物倒地,再是一前一后的兴奋呼喊声。
徐怀霜陡地一颤,还未起身,被江修动作极快反压进草地,温热气息喷在耳畔,“别动,他们不会注意到这边。”
扑通、扑通。
徐怀霜一颗心跳如擂鼓,垂眼往下看,二人衣袂交叠,她今日穿了件天青色交领袍,他今日竞也穿的缥碧色,这一细看,彼此交叠的衣袂像是莹莹绿草上的情丝,她竟一时也不忍斩断。
放轻呼吸约莫半刻,六皇子谢鄞与严颂高声交谈几瞬,说是要去恒文帝跟前讨赏,因而马蹄声又掉转方向,往大帐的方向驰去。徐怀霜轻舒出一口气,转眼去看江修,不防他正静静看着她。看着看着,蓦然笑了,“满满,怕什么?”徐怀霜难能暗瞪他,小心翼翼起身坐好。
看了她好一会,江修默然收回视线,低声嘱咐:“行了,为防有人找你,我还是先放你回营地,记住,这些日子小心些,多留意一下陌生人,除去睡觉,尽可能不与朱岳任玄分开,他二人身手好。”话语一顿,他神情正经起来,又道:“切勿放松警惕。”言毕,便自顾起身拂走裙摆沾上的草,“我先走,你待会再出去。”徐怀霜抿唇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想着小言失踪之事,一恍叫她忆起年前那个游街之夜,那把迎面向她劈来的砍刀。那时江修刚回城不久,她也刚与他互换魂魄不久。游街这样众目睽睽之事,天狼寨的山匪都敢蛮横要江修的性命。这回,拐走小言的人,是否真应了江修方才所说,是他背后的仇家在搞鬼?
徐怀霜静坐原地,一时也有些心神不宁起来。严颂与六皇子各自猎了一头白狼。
随即又猎了不少好货,兴兴收弓往营帐赶时,肩头披着夕阳余晖,少年郎的恣意潇洒尽数扬在春风里。
这会恒文帝的午憩也已过去,正正好出了大帐。谢鄞“吁"地一声勒停骏马,风风火火行至恒文帝身前行礼,“父皇!儿臣猎了好东西!”
严颂跟在谢鄞身后,也落下一膝。
恒文帝眉头一吊,使天使去外头抬猎物,“哦?那朕看看你猎了什么好宝贝。”
不一时,内侍抬进猎物,两头白狼,两头野鹿,数十只野鸡,一只狐狸,三只野兔。
窥清白狼,恒文帝眼神一亮,吭声大笑,“朕就说儿郎们的本事高,鄞儿,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谢鄞笑嘻嘻答道:“儿臣不急,父皇先问问严颂吧。”他的话音甫落,恒文帝注意到谢鄞身后的严颂,随即扭头望向天使,天使忙问:“严小公子,你可有想好要些什么赏赐?”严颂此人单纯,颇有些不谙世事之态,君子六艺里,他的骑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此刻竟也知不盖过谢鄞的风头,便往下匍匐几寸,答道:“回官家,松阳书院的课业太多了,我想少些课业。”
恒文帝一怔,有些忍俊不禁:“就这个?”严颂起身,认真点点下颌,“就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