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1 / 1)

第44章渴望

院子里的杏花花瓣铺成花织的盖被,铺在青砖地面,徐怀霜一路慢吞吞走回来,目光落在花瓣上,轻步走过去捻了两片放在掌心,弯唇笑了笑。转身蜇进寝屋, 春夜的铜漏声滴滴坠在心头。一碗长寿面吃得徐怀霜相当饱,心房里也像是又洒满了种子,无须落下什么,轰然生长蔓延,挤满她整间心房。

两片花瓣被徐怀霜整齐放在案前,又从枕下掏出香囊与花瓣并排放着,眼下丝毫不觉困乏,盯着它们,徐怀霜乍然惊觉自己已经许久不曾用练字来凝神静气。

点燃帐外的沉香,徐怀霜静静铺纸,依着往常的习惯去研墨,旋即提笔蘸墨,落下一行词。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这是以往闲暇时爱反复鉴赏的词,偶尔有难过也好,或是偶尔有些小小的生气也罢,她总爱在窗前对月写下这些,每写一个字,心中就更平静几分。祖母信佛,常说,意静不随流水转,心闲还笑白云忙。徐怀霜用最擅长的簪花小楷逐字逐句往下写,眼神却总被静静躺在一旁的群青色香囊吸引,一股杂乱涌上心头,徐怀霜落笔的速度变快,有些责怪香囊挑了她试图平静下来的打算。

她又匆匆落下一行字。

心思有些飘远,想着过往,想着以前的那些拘束,自然而然也想到家中这段时日的变化,好像每个人都与从前不一样了。甚至她最敬重的祖母下手打了母亲一巴掌。徐怀霜持笔的动作一顿,又回想祖母常说的佛语,那样信佛、且每每要平心静气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动手教训母亲呢。绕来绕去,摆在眼前的也只有一个答案,是人,就会善于伪装。一如蓁蓁与她所说,祖母将自己送进了囚笼,什么平心静气,不过是祖母用来铺盖在执念上的一层伪装色。

那自己呢。

笔墨没停,徐怀霜眼神却紧紧落向香囊。

不知为何,徐怀霜鬼使神差停了动作,笔未悬在半空,黑漆漆的墨汁泅成一团。

耳边恍惚间有谁在说话。

“这次是我心甘情愿。”

那一瞬间,徐怀霜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但他从不在自己面前伪装,比起她的收敛与含蓄,他说话行事的方式直白太多。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渐渐地,他总能精准地贪食掉所有于她不利的东西,再捧着她的手,让她亲手撕开自身的桎梏。

他从不伪装爱恨嗔痴。

月光洒进窗柩,燕雀微啼,案上明角灯里的灯芯绽响,徐怀霜蓦然回神。低头一看,泅染的墨汁已经快覆盖那个原本就有些倾斜歪扭的字。不知不觉,她偏离了所谓的平心静气。

身体驱使着她写下了他的修字。

她对情爱的含蓄与伪装,在这一刻坍塌得粉碎,连成一团的墨汁始终连在一起,像是覆水难收的情思,总是难断的。徐怀霜盯着那个修字,渐渐地,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重,眼色愈发温柔。将香囊拽在手里,徐怀霜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渴望,分明才分开不久,可她现在渴望见他。

案上的纸没有作废丢弃,徐怀霜静静等着墨汁干透,随即整整齐齐对叠,塞进了案桌下的暗屉里。

抬眼透过窗纸去窥月亮,仍是毫无睡意,徐怀霜收好香囊,斟了壶热茶,打算坐在廊下赏月。

岂知刚拉开门,迎面一道寒光,吓得她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往一旁避开。…恩?“来人不可置信:“怎么还是你?坠星不是已经过去了?!”徐怀霜暗暗拍几下胸脯,手中的热茶洒落些许,她旋即定定神将茶壶轻放,匆匆忙忙颔首,……乌少宗主。”

乌风睁着黑漆漆的幽瞳把她上下唆一眼,又撞了撞应衡的肩,歪着脑袋问:“他们怎么还是这样?”

应衡剑眉轻攒,神情正古怪,徐怀霜赶在他开口前解释:“不是!我们之前的确换过来了,但、但是.……”

她嗓子里喧出几丝不自在,“因为一些原因,我们又换了一次。”乌风兀地′哈′了一声,脱口而出:“是他脑子有病?”徐怀霜脸上升起赧色,窥见应祷,便忙问:“应小公子可知何时再出现坠星?”

应衡扇一扇那双尤其漂亮的眼睛,没说话。徐怀霜骡骤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忙拐步出了月亮门,没几时将还未歇下的青枫喊来,嘱咐道:“你现在立刻去外面买些糟鹅来,上回我使你去买过一次,你可还记得?”

青枫挠挠脑袋,“记得,将军,你饿了?”徐怀霜:“别多问,你去便是,速去速回。”青枫办事手脚麻利,半个时辰的功夫买来糟鹅,还贴心买了壶桃花酿,一并呈给徐怀霜。

徐怀霜将东西摆在廊下的矮几上,便轻轻颔首,“应小公子请坐,少宗主也请坐。”

乌风早就看她忙前忙后,暗暗觉得好笑,也不打断她,屈臂环胸歪在廊柱旁,好整以暇吐出一句:“我可不馋。”

应衡背着包袱,一走动,里头的东西就稀里哗啦响,他将包袱放在一边,自顾弯身坐下,拿帕子仔仔细细将手指擦拭干净,便掰了一只糟鹅腿放在嘴里转咬。

来来回回咽了几下,才淡道:“待会我看看天象。”徐怀霜长舒一口气,温然道:“多谢应小公子。”待应衡吃饱,已是半炷香后,他也不拖沓,找徐怀霜要了水洗净沾着油渍的手,回身往包袱里掏一掏,几晌掏出一个两掌宽的漆木圆盘。徐怀霜就着廊灯与月色去窥瞧,发现圆盘边有二十来道刻印,还有密密麻麻的细孔,还未看清,就见应衡托着圆盘走进院子正中间。她眨眨眼,应衡就飞身一跃去了屋檐上。

..…“徐怀霜回首与乌风搭话,“应小公子身手不错。”乌风嗤笑:“他最厉害的就是包袱里那些玩意,这会正看着呢,要好一会,趁着这时间,你与我说说,为何又换回来了?”徐怀霜绷着下颌抿唇,有些踟蹰,“不好说。”乌风微眯眼,“我今日才进城,进了城便往这赶,你这神情不对啊,定是出了什么事你二人才又换回来,让我猜……”“莫不是你出了什么事,他一时冲动……”“乌少宗主!“徐怀霜陡地打断他,另寻话茬,“你要找他?不必去高梧巷了,我母亲近日从高梧巷搬了出来,如今他正在隔壁住着。”乌风一愣:“就在隔壁?你们成了邻居?”徐怀霜点点头。

乌风陡地笑了,当即转背要翻墙过去,走过几步又回身来望徐怀霜,像是忽然忆起她才是隔壁的主人,便问:“我翻墙去你家,行不行?”徐怀霜反着胳膊抠手,沉吟片刻,答道:“不如等应小公子有答案了,乌少宗主再过去吧,好一并将消息也带给他。”“也行,还是你们做女人的心细,"乌风大马金刀跨坐在院子里的石杌上,往怀里摸了几粒葡萄干嚼巴,“我就再等等,省得来回跑。”过去大半个时辰,应蒋总算跃下房檐,神情也有些凝重,“至多能看往后一月,星象显示不会再出现坠星了。”

徐怀霜闻言难免有些黯然,“依应小公子之见,若还要再换回来,应当如何呢?″

应衡:“两个法子,要么等,要么依附雷电。”乌风很快明白过来,“你是说,让他们被雷电击打也行?那他们还能有命在么?”

应衡又将徐怀霜的玉佩要去,斜在月色下细看,推测道:“我先前回去翻过古籍,磁场并非只有一种,既是依附天象,雷电兴许也能引发磁场,若真如此,雷电不会劈在人的身上,会以玉佩做载体。”说到此节,他将玉佩归还,“不过这只是推测,行不行得通是另一回事,正如少宗主所说,若推测错误,你们也许会被雷劈死。”.“徐怀霜有些惊愕,摸良心说,她不愿意莫名其妙被雷劈死,只好喝茶以作掩饰,几晌平静道:“那便再等等吧。”二人到底与她不熟,乌风忖度半响,起身拱手,“先这样说吧,我先去找他,正好也有事与他说。”

徐怀霜稍稍颔首,目送二人翻墙离去。

一路在屋檐上轻踏搜寻,乌风循着黄纱灯笼的光行至一座院子,见摆设与先前在徐家去过的院落差不多,便料定江修在此处,因此手悬在嘴边学了两声乌啼。

果真,窗纸上没几时出现影,稍稍弯身吹灭了寝屋里的灯。听脚步,是去了后窗。

乌风领着应蒋笑眯眯往后窗去,一见江修便笑出一丝嘲逗,“怎么还上赶着做女娘?”

江修乜他一眼,“你又知道什么了?”

乌风:“我哪能知道什么,你那位心上人脸上藏不住事,我自己猜的。”说着,他又挂上一抹阴恻恻的笑,“我怎么早没发现你是这么个情爱脑袋呢?早如此,那些寨子也不必顶着在你手下讨不着好的窝囊气了,四处寻些女人来迷一迷你的心窍不就行了?”

江修嫌恶皱着眉,拿脏似的反驳:“你当我是色中饿鬼?”又道:“除了她,再没谁能让我这样冲动一回了,你少拿别人来比较,女人也各有各的好,犯不着沦为贡品似得来诱敌欢心,天狼寨那帮废物做得出这档的事,难道你也能做?”

乌风啧啧摇头,“那我自也是不能的!行,我脑子做吃饭使的,一时抽了,不说这个,有没有酒喝?”

江修:“没有,她的院里没有这些东西。”乌风回身窥一眼应蒋揣在怀里的桃花酿,冷不防就伸手找他讨,“给哥哥喝点,回头买壶新的给你。”

没几时将桃花酿一咕噜喝光,乌风忽道:“爱,与你说个事。”江修:“嗯。”

“小言不见了。”

江修神色一凝,沉声问:“你说什么?”

乌风神情也难得有些正经,“今日我与应衡经过虎虎山,路上正有货郎往城里去,我买了两个孩童玩具准备去看看小言,怎知山脚乱成一锅粥,一问才知小言不见了,今日本就是要将这事告诉你,想着你换回来了,好带朱岳任玄回去搜山,不想你如今还是顶着女人的身体,这万事就有些不便了。”江修渐渐板下脸,眼色冷冰冰的,“搜过天狼寨了?”虎虎山的山脚住了不少农户,也不知因何,农户做夫妻的多,新生命却只有小言一人。

七年前小言出生,他便被请去山脚观其满月,一晃七年过去,他与小言也格外亲近,小言十分机敏,若是寻常人,绝无轻易拐走小言的可能。除非是有计划有谋算的匪。

是以他才会第一时间怀疑到天狼寨身上。

怎料乌风答道:“来之前我已经潜进天狼寨一次,四处搜了个遍,并无小言的身影。”

不知是乍然得知这消息还是别的缘故,江修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他轻掐眉心,语气有些笃定,“小言聪明,也有些三脚猫功夫在身上,不可能被拐子捋走,苏道与周叔周婶怎么说?”

苏道便是住在虎虎山山脚的那位猎户,这些年时常带着小言一起上山狩猎,教授过小言不少猎物脱险的妙招,因此江修才这般笃定小言不会是被拐子投走。

而周叔周婶自然是小言的父母。

乌风叹一声,“苏道说,小言是昨夜不见的,晚饭时还好好在田间耍,用过晚饭,周叔周婶回屋烧个水的功夫,小言便不见了,起初都以为小言贪玩,没太当回事,后来眼见天越来越黑,迟迟不见小言归家,周叔周婶这才急了,喊了苏道和其他人一起往四周寻小言,苏道说,他们昨夜险些将山头都翻遍了,也不见小言的身影。”

“苏道也怀疑过天狼寨,但他一人去闯天狼寨,多少有些人拦着他,我到的时候他们正闹着,我便和应衡探了探天狼寨,小言的确不在那。”“苏道说,没有车轴痕迹,也没有马蹄印,兴许真是拐子将小言骗跑了。”“周婶急得晕了几回,连喊着要报官,不想还没走几步又晕死过去,我好容易给她塞了粒药丸,想着城里府衙夜里不接案,只好叫周叔在离城门不远的客栈住下,一天亮就进城报官。”

江修一时有些焦灼,在窗后来回踱步,片刻下了定论,“再继续往外搜,城中也不要放过,我现在受了限制,什么都做不了,你别闲着,将我手下的那些弟兄们召集起来,按东西南北往外扩三十里地搜,既无车无马,那定是靠双腿走,定能搜出些痕迹。”

“驿站,客栈,一些没什么人的破庙,包括乞丐窝,都要搜。”“拐子最喜欢藏匿在阴暗处。”

乌风点点头,回身朝应衡招一招手,二人一并隐进黑暗。没过几时,半空隐隐传来一声闷雷。

这时节的雨说落便要落,江修神色冷凝,盯着被风卷得摇晃的枝头,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一霎变得黑漆漆的天空中有什么危险蛰伏着。

连带着他隐在窗柩阴影下的脸也勾出一丝诡谲。次日莺啼轻转,暖阳拨开云雾,闷雷响彻整晚,春雨到底没能落下。反倒是晴光横过盛都城,簌簌的晨风在空中飘来飘去,照得人一时懒怠,河边阁楼的伶人软依依凭栏而靠,搭着条白嫩的胳膊晃一晃,出摊的贩子也懒洋洋歪在摊后,浅眯着眼续起瞌睡。

恒文帝今个心情尚佳,金銮殿亦是一片祥和,恒文帝问起朝臣家事,官员们也老实答了。

这时节总叫人犯懒,眼见赶上下朝的时间,官员们悄悄挪一挪僵直的背,想听天使喊一声退朝,他们也好各回各位,偷偷补个春觉。不想恒文帝忽问:“三月底了,御林苑的荼蘼花是不是已经开了?”天使忙道:“回官家,先前御林苑来回过话,说是有些已经开了。”徐怀霜站在殿中,恍然忆起每年三月底至四月初时,恒文帝总会在御林苑举行一场春克。

盛都城里凡是六品以上官员都携家眷前往。御林苑是先帝使工部在城郊往南修缮围建的一座猎场,除去野兽飞禽外,还有天家豢养的鸟雀。

凑巧,城里城外娇花无数,唯有荼蘼花扎堆似的开在御林苑。荼蘼开在春末,隐有终结之意。

按说天家忌讳这样的隐喻,偏恒文帝当初是名正言顺继承皇位,心胸阔达,不计较这样子虚乌有的东西,也不依托这样的隐喻,反倒用来激励自己励精图治,因此每年对春菟一事格外上心,也格外高兴。座上传来黄袍细碎的摩挲声,徐怀霜陡然回神,与官员一并静候恒文帝启尸□。

稍刻,便听恒文帝吭声大笑。

“茶蘼花既开了,春蔸便定在三日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