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囚笼
这时节正三月,残月朦胧褪去,杏花微攒晨露,徐怀霜醒时,外头的莺啼鸣叫得正欢。
看着玉钩下的粉色垂帐,徐怀霜静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一丝实感。真的彻底换回来了。
徐怀霜撑着坐起来,挑帐下榻,目光落在榻脚那双缠枝纹绣鞋上,稍稍一顿,把脚伸了进去。
昨夜刚换回自己这具身体时,她不过匆匆走了几步,双腿就没了用武之地,待回到寝屋后,脑子有些混沌不清,哪里能注意到脚下的感觉呢?眼下却是实打实地感觉到了舒坦、宽松、自在。外头的水晶帘还挂着,熹微晨光渐渐透进窗柩,徐怀霜笑一笑,穿好鞋跺跺脚,拉开了八宝柜。
指尖在层层清淡典雅的衣物上停留片刻,落在一件赞白对禁直领开叉衣上,已攥紧准备将其拿出来,又折返回去换了一件柑黄色的,搭着一条丁香色级密褶裙。
穿戴妥当后,徐怀霜拉开寝屋的门,掀眼环视一圈。外头的婢女仍在操练自己,不如上回她见到的笨拙,动作间已十分熟稔。妙青妙仪打着头阵,见了她笑一笑,“姑娘,今日怎起这样早?”徐怀霜渐露笑颜,轻声答道:“睡不着就起了。”言毕,也不使妙青妙仪伺候,反是旋裙蜇进西厢那头,再出来时手中多了铜盆与布巾。
进了寝屋净面洁齿,徐怀霜伏腰坐在镜前,静静看着镜中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不一时,镜子里的人儿渐渐弯起唇。
笑面如花。
施妆傅粉对她来说是一件不怎么会去做的事,今个却是点缀黛粉画出细长弯弯的眉,慢吞吞描抹着脸上的妆容。
绸缎子似的乌发简单绾了个垂髻,耳后垂髫散落在胸前,取了几截与衣裳同色的细绳紧紧缠绑着,头顶点缀几支黄蝶花钿,又往鬓边插了一支琉璃珍珠流苏步摇。
杏影斜映在窗,盯着镜中乍然变了模样的自己,徐怀霜不由再次笑弯了唇,终于使妙青去端早膳来。
用罢早膳,徐怀霜便出了雨霁院,身后跟着妙青妙仪,要往苍松斋去。穿过园子,脚步陡然一顿。
妙青轻声问:“姑娘?不去给老太太请安了?”徐怀霜乍一换回来,十余年的习惯还促使着她早起便去向老太太请早安,险些忘了一事。
她摆摆头,脚步掉转了方向,“不去了,去找母亲。”进香茗院时,凑巧在门口迎面撞上徐意瞳。徐怀霜朝她招招手,没想徐意瞳乖巧过来了。看着眼眉相似的胞妹,徐怀霜忍不住牵出心中的思念,轻轻掐一掐妹妹肥软的腮肉,又亲昵勾一勾妹妹的鼻尖。
徐意瞳见鬼似的往后退一步,“你疯了?”这动静引得冯若芝走出来笑骂,“瞳姐儿,对你姐姐放尊重点!霜姐儿怎一大早来了?我做.……
话音未落,被徐怀霜乍然奔来扑进怀中。
徐怀霜紧紧搂着冯若芝的腰身,止不住地往她肩头来回蹭,“母·……母元……
冯若芝往后规趄半步,忙不迭搂住她,惊愕下低眉去看她,“这是怎么了?大清早谁欺负你了不曾?”
徐四姑娘自打六岁后便是一副小大人模样,十几年克己复礼,连亲近之举也不过是挽挽手、说话靠近些,何时这样扑进谁的怀里过?便连冯若芝身边的俞妈妈也有些吃惊:“哟,四姑娘今日是怎么了?瞧着怎像是受了什么委.…
徐怀霜摁回心中汹涌如潮的思念,从冯若芝怀里抬起脸,摇摇头,又忙往冯若芝的脸上看,…母亲,还疼吗?”
冯若芝怔了一瞬,恍然一笑,“原是心疼我,没事,一耳光能将我打出病来不成?正好你来,瞳姐儿也在,我做了桂花糕,也使人去叫你哥哥过来了,我有事与你们说。”
徐怀霜乖顺点点头,细看冯若芝过分淡然的神情又觉察出一丝不对,倒也没在眼下细问,跟着冯若芝一并进了屋。
没几时,徐之翊匆匆赶来,还穿着件天青葡萄纹交领袍,进门便喊:“母亲,我还做着梦呢,大清早使人叫我过来是要作甚?”冯若芝看着他毛毛躁躁,起身将他一把摁在圆杌上。紧接着旋裙环视一圈兄妹三人,淡道:“来齐了,那我便说了。”“我要分家,往后不住在这了,你们爹爹昨日已看好了一处新宅,等禀过老太太了,咱们就一齐搬出去。”
徐之翊正喝着热茶,冷不防听她一说,一口水溅出来,顾不得揩帕子擦拭,有些不可置信,“母亲,您是说咱们要搬出去?日后不与伯父伯母们同住一个宅子了?”
冯若芝点点头,“从前么,是觉得住在一起没什么要紧的,总归是一家人,前些日老太太一记耳光倒是将我打醒了,人多,是非也多,总有些矛盾麻烦找上门来,还要守着宅子里的规矩,听老太太的吩咐,过得委实窝囊了些!”“因此我与你们爹爹商量过了,搬出去,"冯若芝一摆衣袖坐下,“日后再不受气!咱一家子关起门来过和和美美的日子!”这话把徐怀霜吓一跳,稍一思衬便也懂了,只是思及老太太,眉目间牵出一丝忧,“只是母亲,祖母会同意么?”
若是原先的她,必定是有些不能理解冯若芝为何要搬出去,可自从冯若芝挨了祖母一巴掌,她到底是偏向了母亲,且是全心全意偏向了母亲。只不过祖母未必同意。
徐意瞳嘴馋,叼着一块桂花糕含在嘴里,无所谓含混道:“腿长在咱们身上,咱们要走,祖母还能拦得住不成?再说了,这事不是还有爹爹么,爹爹是祖母的儿子,该爹爹打头阵才是。”
冯若芝好笑戳一戳她鼓囊的腮,拍桌一喊:“正是!”“不行!我不同意!"一道杯盏径自砸来,摔裂在徐光佑脚下。茶叶溅在鞋上,略微有些狼狈,徐光佑站在原地没躲,只默不作声将妻子与孩儿护在身后。
几晌牵出一丝笑,“母亲,孩儿已成家立业,您看翊哥儿与满满,都这样大了,上外头另寻一处宅子又有何妨?那宅子离家也不算远,不过四五条街的距离,了不得现在定个规矩,孩儿每隔七日带孩子们回来看看您,您看如何?”老太太不想他竞还敢反驳,一时指着他怒骂:“说些什么放屁的浑话!我生你养你一场,如今我老了,你就是这般对我的?”话音甫落,稍显浑浊的眼珠子一转,又将目光滑向冯若芝,没一时露出个了然的神情,“明白了,你媳妇在我这挨了打,回去与你说了,你便被她说通了,是不是?”
老太太拄拐往前走几步,冷冷盯着冯若芝,“早前你公公与我说这门亲时,我便有些不同意,你娘家是郯县富户,再有泼天的富贵又能如何?到底是个心眼小的,早知如此害得我母子要受分离之苦,我就该在当年拒了这桩婚事!”徐怀霜匪夷所思望向老太太,忍不住走近反驳:………祖母?这与出身有何关系?您怎能言语羞辱母亲?!母亲她…
老太太冷不防推她一把,将她推得往后趣趄,火气益发大了起来,“你还敢替你母亲说话?若非你在外头惹出些闲言碎语,何来这桩烂糟心的事?”徐怀霜被徐之翊扶住肩,一时竟有些没话讲,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老太太,一双眼蓦然暗暗沉寂下去,没两下竟又讽地笑了。“所以,祖母是在怪我?”
她挣开徐之翊桎梏肩膀的手,往前走几步,“祖母是怪我先惹了祸,才导致您要与爹爹骨肉分离,丝毫不觉您出手打母亲有错?”老太太偏过头,“百善孝为先,天大的事,大不过一个孝字。”徐怀霜心中那点温情在这句话出来后,逐渐被她从心中剥离,再看向老太太时,眼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孝义在前,也要看这孝是不是愚孝,您要这样说,不妨将一大家子人都叫来,看看究竞是谁尽的孝更多。”“倘或孙女将话再说得明白些,因着没分家,这些年来我母亲因着一个孝字,对家中的吃穿用度多有帮衬,这笔账又该如何算呢?”“不过是笔糊涂账,您是尊长,是家中最该受尊敬的人,因此家中的伯父伯母与我爹爹母亲都甘之如饴,哪怕有时受了气也只是默默咽回肚子里,第二日又是欢欢喜喜讨您高兴,您如今却因分家将孝道拿出来压在我父亲母亲身……“祖母。"她望向老太太那张脸,语气里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与难过,“您不能仗着是家里最大的长辈,就这样欺负人。”徐之翊在身后愣愣看着她,冷不丁站出来,抬手拦在她身前,又朝老太太说:“祖母,我虽混账,却也明白是非对错不是听别人说一说便行的,外头那些人说满满,又不尽是污秽之言,也有耳清目明之人能分辨此乃谣传,满满自幼与您亲近,您一再出言伤满满的心,孙儿看不过去,也不想再在这个家住下去了。冯若芝早在老太太讽她出身时便扯了扯唇,一副果真如此之态,便也道:“总归,这家媳妇是要分的,媳妇心意已决,若您不肯,便将咱们一家五口拿绳子捆了绑进柴房就是!”
“哎哟,四弟妹这是说的什么话?说什么绑不绑的,快些咽回去!”这话凑巧给前头三房来请早安的太太们给听见,郑蝉当先打帘进来,面色有些焦灼,再一细瞧余琼缨与袁淑兰的神色,想必也是在外头听了个全须全尾了四房太太里,郑蝉出身名门,余琼缨乃将门女,袁淑兰是松阳院首之女,的的确确只有冯若芝出身商贾。
但冯若芝从不因身份便贬低自己,这些年与妯娌们相处得和和气气,从没闹过什么矛盾,因此妯娌间也生出真情实意来。郑蝉朝徐之翊睇眼,使个眼色叫他将徐怀霜带远些,便翘着唇角去揽老太太的臂弯,“婆母何故生这样大的气呢?四弟不过是那么一说,还不是心中有您,这才来问您的意思?再说了,哪怕四弟真搬出去了,不还有媳妇与大爷在您跟前尽孝?您忘了?大爷还说回头亲自替您去猎张好皮子来,就是打算再入冬了送您暖脚的呢!″
“消消气,消消气。”
这厢提到徐方隐,老太太的怒容和缓了几分,却仍重重将拐杖杵地,“总之,我不同意搬出去!”
余琼缨向来与冯若芝要好,冷不防凑去她身侧,咬耳道:“你先装样服个软,满满与婆母亲近,想必心里难受着呢,婆母最近也受不得气,回头我与你去商议,另寻个法子使婆母松口便是。”
冯若芝回望她一眼,还没说话,又听袁淑兰不知因何蓦然插进话来,“忍什么?我是忍了气的,要我说,搬出去也好,了不得就是吵一架,谁家不是今日吵架明日又和和气气?只是不住在一处罢了,我要是能搬,我也搬。”门外芳菲时节,里头却是风波不断,搅得徐光佑心烦意乱,本还有些踌躇,亲眼见母亲对妻女横眉竖眼又冷嘲热讽后,总算打定了注意,嗓子里也喧出一股寒意。
“母亲,我与若芝夫妇一体,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这家是必定会搬的。”
说过又朝郑蝉打一拱手,“大嫂,烦请您多劝劝母亲,我先走了。”言讫,转背过去,朝冯若芝与孩儿们招一招手,一并退出了苍松斋。徐怀霜甫一出院子,便听里头传出怒音,没几时,三位太太也被赶了出来。徐蓁蓁跟在余琼缨身后,一双眼睛乱窜,见徐怀霜顿足,便附耳与余琼缨说一声,旋即捉裙奔来。
冯若芝夫妻见徐蓁蓁来,便自顾领着徐之翊与徐意瞳先回四房了。徐蓁蓁与徐怀霜并肩行至花圃,徐蓁蓁随手摘一朵蝴蝶兰,嘟囔道:“四姐姐,其实我也想搬出去。”
徐怀霜心中的祖孙情谊从前是一池温泉,而今已渐渐变成死水,便拂裙往花圃里的石凳上坐,开口问:“为何?”
徐蓁蓁揪着花瓣瞥她一眼,“四姐姐,你与祖母亲近,我说了你别生气。徐怀霜点点头,“你说。”
徐蓁蓁另寻一处石椅歪着卧下,由晨光扑打在脸上,语调很轻:“四姐姐,祖母其实根本不喜欢咱们,从大姐姐到八妹妹,她都不喜欢,我是说祖母对孙儿的那种发自真心的喜欢。”
“你没发现么?四姐姐,祖母最喜欢的是规矩,这个家里谁最守规矩,她便喜欢谁,从前是大姐姐,然后是二哥哥,再是你。”“你们三个在祖母身边,祖母向来是和和气气的,七妹妹与八妹妹如何我不知,但我与三哥哥和六弟弟不是那样守规矩的性子,见了祖母便有些发怵,很难亲近起来。”
适逢一只粉蝶落在徐蓁蓁鼻尖,徐蓁蓁无声笑一笑,轻轻抬手挥走它,又道:“爹爹与我说,祖母年轻时跟祖父来了盛都,在一些名门贵女手上吃了不少亏,因此祖母愈发要强,祖父在工部为官后,祖母这口气便出了一半,后来大伯与爹爹一路步步高升,祖母瞧着是剩下的那口气也出了,可这些年不也有些老太太要与祖母打交道么?祖母都给拒了,其实祖母要强得厉害呢。”“人么,越是在意什么,便越是计较什么。”她道:“四姐姐,祖母怪你,你很生气对吧?我在外头都听见了,我从没见你这样与祖母说过话。”
“爹爹与叔伯们都孝敬祖母,咱们惹祖母生气的次数也少之又少,可是这样的生活说难听些,与傀儡又有什么区别呢?祖母其实也很可怜,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具只知争口气的行尸走肉,忽略了咱们这些家人。”说到此节,徐蓁蓁侧了侧身子,望向徐怀霜,“四姐姐,我想搬出去是因为我觉得咱们这个家始终要有各自的活法,祖母因着一口气将咱们都聚在一起,我不知该怎么形容,新来的西席说,药石无医,弥留斯迫,我觉得,即便是祖母病了,咱们这大家子人也不是祖母的药,而是一味慢性毒。”她的眼神又落在一颗紫荆树上,“不如给祖母些新活法,让祖母想通了,不再执着过去的一口气,不再囚着自己,兴许这个家才会是真真正正的阖家团圆。”
徐怀霜低眉瞧着蓁蓁,见她性情纯真,不想竞有这样一副细腻心肠,心里发堵的那一块地方便也消散了。
她伏裙蹲在蓁蓁身侧,声音很轻:“五妹妹一番话说得我不知该如何接,我这会气也散了,你说得对,人越是计较什么,越是在意什么,咱们也将这些者都给撇开,去我那坐坐吧?我做杏仁酥你吃?”徐蓁蓁是个馋猫儿,一听杏仁酥忙起身理理衣裙,“好!四姐姐做的杏仁酥最是好吃!我要吃没那么甜的,今日一齐吃个痛快,日后四姐姐搬出去了我想吃也难吃到一回呢!”
徐怀霜噗哧一笑,与徐蓁蓁一前一后蜇出花圃。二人在雨霁院风风火火做了杏仁酥吃了,正闲谈着,不想老太太身边的刘妈妈过来,说是方太太这会登门拜访,正陪着老太太说话。刘妈妈暗窥徐怀霜一眼,软着嗓劝道:“四姑娘,好姑娘,老太太糊涂了,说话伤了您的心,奴在一旁听着也揪心,您别放在心上,啊,这不是方太太上门,老太太便想着您,让您过去陪着坐坐。”提及方太太,徐怀霜难免联想到方思彦。
徐怀霜轻叹一口气,摇摇头,“妈妈,并非是我斤斤计较还在生气,那方太太是什么心思,我不说,您也明白几分,祖母的确有些糊涂了,我不好去,省得再惹祖母生气,您请回吧。”
刘妈妈有些为难:"”这..…."”
“妈妈回吧!老太太也不喜与人多说几句话,见不着霜姐儿,方太太自会没趣走的。”
门外传来动静,刘妈妈抬眼一瞧,不是冯若芝又是何人?如此,刘妈妈只好应声,旋即领着几个婢女离去。徐蓁蓁见了冯若芝,忙笑吟吟起身见礼,“四婶,来吃四姐姐做的杏仁酥!″
冯若芝拧一拧她的鼻尖,冲她笑得和煦,“馋猫儿!正巧你也在此处,便陪着你四姐姐一起出去玩吧!”
徐蓁蓁一怔,看向徐怀霜。
徐怀霜:“母亲?”
冯若芝朝俞妈妈招一招手,俞妈妈立时捧上两顶帷帽,冯若芝便道:“方太太有些难缠,碍着你爹爹与方大人平日里还要打照面,我不好将话说得太绝,也不知她究竞何时能走,你大伯母方才说,府中西席告假一日,下晌便不来了,你们用过午膳便出去玩吧,只是外头还有些闲言碎语,将帽子戴上,省些麻烦。徐蓁蓁将帷帽接了,又拿肩撞一撞徐怀霜,“四姐姐,你想去何处玩?今个蓁蓁作陪!”
徐怀霜垂眼盯着帷帽,不禁莞尔摇头,“还没想好,届时再说吧。”春日一到,天便长了些。
二人在雨霁院对坐用过午膳,徐蓁蓁有些倦怠,便倚在树下照着天光浅浅打着盹。
再醒时,已是未时三刻。
徐蓁蓁忙洗一把脸,重新对镜描过细细的眉,又扑了层香粉在面上,将散落的鬓发细细抹上去,就高高兴兴跟着徐怀霜一并出门。为免太引人注目,二人各自只带了一个婢女。徐怀霜再用女子之身出门,一时竞还有些不适应。没几时赶车的小厮到了鹤桥边,朝里头轻喊:“四姑娘五姑娘,到鹤桥边了,再往哪拐呢?要下车买些东西么?”
徐蓁蓁正想说拐去织造坊,瞧些新出的料子,不想徐怀霜却下了车,说是她常去的书斋正在此处不远,便先去一趟书斋瞧瞧。徐蓁蓁只得跟着一并下去。
岂知徐怀霜往前走半截路,慢吞吞行至书斋前时,又脚步一顿,那书斋老板正在外头懒洋洋晒太阳,一眼望见徐怀霜,因戴着帷帽,便没将她认出来,笑吟吟问:“姑娘可是要买书?”
徐怀霜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这老板笑脸相迎,忽然忆起他说过一些什么话。什么话来着?
“胡闹!听闻此子年方二十二,已及弱冠,好歹做了官家亲封的将军!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都说他无父无母,哼,真是没半点规矩!”徐怀霜蓦然忆起,这位老板曾在江修得胜回朝那日说江修不讲规矩,对江修鄙夷至极。
耳畔的行人说话声有些喧闹,这两句话在徐怀霜的脑子里却愈发清晰。便轻轻朝老板颔首,一声不吭迈进了相邻的书斋。徐蓁蓁有些愣神,不明白她怎的突然换了一家,忙不迭跟过去。二人在书斋挑拣半响,妙青与蓁蓁的婢女映雪使银子付账。再出来时,徐怀霜便旋裙问徐蓁蓁:“许久没见鹿清了,你与她也认识,不若去找鹿清说说话?”
徐蓁蓁自是乐呵点点头,二人便再上马车,使小厮赶着车往崔府去。崔鹿清因体弱在家中喝药调理身子,听闻二人来寻她说话,忙使下人去前院引,半响引进她的闺房,便噙着一抹笑从榻上下来,眉心一点红痣愈发红艳,“哟,真是巧,满满,昨夜我做个梦,梦里你正带着我扑蝴蝶呢,不想神仙显灵,今日就叫我见着你了!”
徐怀霜勾唇笑得温润,将徐蓁蓁拉到身前,引二人说话,“蓁蓁也来了,这扑蝴蝶的趣事是不是也有她一份呢?”
“清姐姐!"徐蓁蓁笑得连鬓边步摇都在打颤,又将鼻子往前耸耸,“屋子里一股药味,清姐姐,你还在喝药不成?”
崔鹿清点点头,“你二人又不是不知,娘胎里带出的弱症罢了,就是身体弱些,不打紧,也不妨碍咱们现在去园子里扑蝴蝶!走!正巧我母亲不在家!”说罢便将二人一揽,往外行去。
没几时到了绽满鲜花的园子,几只蝴蝶正轻轻飞着,婢女递来团扇,崔鹿清便竖起一指,轻轻嘘一声,作势往一只蝴蝶扑去。不想蝴蝶没扑到,却扑倒了稀稀散散一地花瓣。园子里顿时欢声曼语。
徐怀霜噙着笑坐在亭子里,看徐蓁蓁与崔鹿清追着蝴蝶忙前忙后。俄延半响,二人累了,便走近来对坐,徐蓁蓁跑得脸红扑扑的,崔鹿清也有些气吁吁,喝过一盏茶,崔鹿清便将目光落在徐怀霜身上。她冷不防问:“嗳,满满,外头的传言是怎么一回事?”徐怀霜还未答话,徐蓁蓁便抢在她前头搭腔,“瞎,能有什么事?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照我说,四姐姐与那烜赫将军的名字摆在一处还怪合适的,不过我只是这样一说罢了,四姐姐怎么会与烜赫将军有交集?”崔鹿清旋即将徐怀霜凝望,见她有些发呆,便抬手在她面前晃一晃·,…满满?发什么愣?”
紧跟着睁大眼,匪夷所思道:“你不是真的与那烜赫将军有些什么吧?”这话一出,徐蓁蓁眼都不眨了,直直盯着徐怀霜。徐怀霜脸上生出几丝赧色,摇摇头,“别瞎说,你们怎么也相信这些。”崔鹿清凑近她,逼问:“那你在发什么愣?”期间暗窥见徐怀霜脖子上的玉佩,又问:“这玉佩我上回就见你带着,绳子如此旧了,怎的不换一根?”
“我.…“徐怀霜一怔,这才想起如今跟着她的这块玉佩还是江修的,下意识张嘴搭话,半响却憋出一句:“今日方太太来我家,因此我与蓁蓁才出来,我只是在想晚膳该上何处用才..…
这借口未免太过拙劣,倒将徐蓁蓁骗过去了。可崔鹿清有颗玲珑心,与徐怀霜的关系又最是要好,她有没有撒谎,她现下一眼就看出来了。
忆起先前送书给徐怀霜,她那一副变了个人的模样,崔鹿清心中愈发肯定,她定是与烜赫将军认识。
不过崔鹿清也不预备拆穿,只是笑一笑,顺势道:“既来了我家,何不就在我家用过晚膳了再回去?”
徐怀霜看一眼徐蓁蓁,到底出言拒绝:“今日我二人是贸然登门,也不曾带些薄礼,还是不了。”
说话间,满园花枝泛红,天边红云烧得沸腾,晚霞正好。徐怀霜旋即领着徐蓁蓁起身告别,“今日先到这,改日我再来寻你说话,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声好。”
从崔府出来后,徐蓁蓁便紧一紧头上的帷帽,歪着脑袋问:“四姐姐,咱们当真去外头用晚膳?”
徐怀霜原是有过午不食的习惯,自打用了江修的身体,顶不住饿,便硬生生将这习惯给改了,此刻也觉得腹中有些空空,便点点头,“去醉仙楼如何?我请五妹妹吃烧鹅。”
徐蓁蓁立时欣欣而笑:“就这么说!”
小厮驾车赶至醉仙楼门前时,徐怀霜与徐蓁蓁隔着马车都能听见楼里闹哄哄的。
徐蓁蓁便使婢女映雪去打听。
不一时,映雪蜇回,靠着车帘道:“五姑娘,里头是有些吵,前日是松阳书院在坊市开考的日子,到今日共三门考试,刚好考完,奴婢问了掌柜,说是一帮学子在楼里相聚,方才好像远远瞧着六公子与三公子也在里头呢!”“嗯?六弟弟在便也算了,三哥哥怎么也在?”徐蓁蓁回身望着徐怀霜,“四姐姐,不若进去看看?”徐怀霜抿抿唇,点点下颌。
二人虽戴着帷帽,高高兴兴在人群里喝酒的徐圭璋还是认出,刚要出声喊一喊,陡然想起外头的风言风语,便去拉徐之翊的衣袖,暗暗说了几句。徐之翊忙避开人群,三两步行至二人身前,“满满,蓁蓁,怎么来醉仙楼了?”
“母亲叫我与蓁蓁出来散散心,“徐怀霜轻声答了,又问:“三哥哥出了巡捕屋不归家,怎么在六弟弟这?”
“瞎!我是特地过来等他的!“徐之翊一摆手,朝徐圭璋那头抬一抬下巴,“先前与他约好了,待他考完了便来接他,再一块喝喝酒。”徐怀霜点点头,“既如此,楼里也热闹,我与蓁蓁还是换一处用膳吧。徐圭璋一直遥望这头,见她旋裙要走,忙端着酒杯走来,脸上三分醉意,“四姐姐,四姐姐,别走嘛,还没用膳是不是?留在这儿用膳,我替你要个雅间的位置!”
因着喝了酒,徐圭璋嗓子里喧出的声音有些大,一些学子便歪着脑袋看来。大多都是寒门学子,少数世家子弟,其中也有宋习迁,宋习迁一眼见着徐怀霜身旁的身影,便知那是徐蓁蓁,忙当先几步出来,朝二人一拱手,“原是徐四姑娘,这厢见过。”
说罢又朝学子们一摆手,“嗳,别只顾着自己喝了,也别挤在一处,让个位置出来先让人坐坐!”
学子们都是年轻人,又大多出自寒门,少数的那些世家子也天真单纯,嘴都算不得碎,便也不将外头的谣言当回事,忙噙着笑,拂袖的拂袖,打招呼的打招呼,便将二位姑娘引去角落坐,又自顾在外头围一圈,将外头的目光挡住。徐怀霜与徐蓁蓁对坐,只得摇头笑笑,徐怀霜心里也生出几分豁然,便将帷帽取了,与伙计点了几样爱吃的菜。
楼里点了数十盏灯,亮如白昼,正中央高高架了处戏台,醉仙楼里请的伶人正站在台上唱曲儿,待伙计上过菜,徐怀霜便与徐蓁蓁一并吃着,时不时看一眼徐圭璋与徐之翊那头。
徐圭璋这一考倒认识好些同龄少年,正高高兴兴搭着背喝酒,冷不防肩头被人狠狠一撞!
他还未说话,身后那人却哎哟一声,反噙了徐圭璋的手!徐圭璋扭着脑袋,不由怒瞪:“卢逸!你撞了人反将我摁着作甚?给我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