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转机
艳杏夭桃,门外垂杨,满园的春光绽得正好,一只黄尖襟粉蝶悠悠飞来,在二人身前晃一晃,停在了一朵紫荆花上。
蝴蝶薄翼轻颤,不一时,轻轻合在了一起。江修忽然忆起他曾在金光寺听哪位香客说,紫荆象征家族和睦,因此一些讲究的家族也会让园子里开满紫荆。
他无声望一眼,又将眼神滑向那只蝴蝶。
“满满?哥哥问你话呢!”
徐之翊的声音蓦然将江修拽回了神。
江修低下眉,淡道:“我说,我不认识什么烜赫将军。”扔下还想问些什么的徐之翊,江修径自往雨霁院的方向走。穿过山石叠嶂,正踏入廊下,身后匆匆跑近一人。回身去望,竞是外出找好友玩耍的徐意瞳,小脸红扑扑的,身上穿着件樱粉窄袖长衫,扎着水蓝绣花百迭裙,梳过的双垂髻因跑得太快有些松散。这厢见了江修,徐意瞳撇撇唇角,“…姐姐。”江修:“不是出去玩了?”
徐意瞳娇纵的眼眉温缓了些,眼睛里泛着一丝隐隐的光,将脸一扭开,稍显肥软的腮肉便轻轻鼓起,“哼,还不是听到点什么才回来,害我是玩也没玩好!”江修稍稍转眼,望着在墙根下站定的绿笤,想是徐意瞳跑得太快,她没跟上,连鞋都跑丢一只,便笑一笑,冷不防屈指轻弹徐意瞳的额心。“嘶!"徐意瞳忙不迭捂住,仰脸瞪他,“又敲我!又敲我!你除了这招没别的能对付我了?”
江修抖着肩笑,一霎盯着徐意瞳看,看顺眼了许多。徐意瞳翻着眼皮跳脚,绿笤忙上前来替她呼一下额心,要说疼嘛,定是不疼的,徐意瞳就是这样娇蛮,偏要吹够了才叫绿笤往边上坐着等她。眼见江修要旋身离去,徐意瞳陡地起身喊:“等等!”江修:“你还有什么事?”
徐意瞳踌躇片刻,还是将话给问了出来。
…你真不认识什么将军?”
江修眼色温和了些,不说话,自顾离去。
徐意瞳静静遥望胞姐的背影,一副初生嫩芽的心肠忽然绕了绕,好一时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绿笤来催促:“姑娘,咱们也回去吧?”徐意瞳眨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金灿灿的太阳落山,甫一入夜,徐光佑从秘书省出来,没几时归家。一进香茗院,惊闻院子里静悄悄的,便歪着肩往寝屋探,谁知刚探出个头,一个杯盏迎面砸来,吓得他忙缩回身子,喊道:“夫人怎么生这样大的气?"静候片刻,不再有杯盏砸出,徐光佑理理衣冠进门,原是脸上挂了笑,一见冯若芝脸上淡淡巴掌印,立时肃了神色,“谁打的?”话音一出,又好像明白了些,家里妯娌和睦,下人听话,能越过太太们的,也只有他的母亲了。
徐光佑当即转背往外去,“我去问母亲,她凭什么打你?”走两步又被冯若芝拽住,徐光佑垂看她脸上的指印有些心疼,语气一软再软,“今日事忙,忙完我立马就回来了,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冯若芝忍了半日的委屈顷刻泄出,扑在他肩头哭了几声,俄延半响,才攥着绢子擦拭泪痕,语气隐有埋怨。
“不知你整日在忙什么?大哥二哥一个尚书仆射一个御史中丞,每日至多傍晚也就归家了,偏就你忙得天黑了才回家,家里出了天大的事你也不知!”徐光佑挠挠头,“越是底下的人越……”
听清后半句,他忙问:“出了何事?夫人快说。”“徐之翊那小子又在外头惹事了?"说着他便又要往外去,大有找徐之翊算账的架势,“这小子进了巡捕屋还不老实!”冯若芝忙拽回他,将他摁在圆杌上,好半响才道:“没有,不是翊哥儿,是满满,外头传咱们女儿与烜赫将军暗地里生情了。”徐光佑冷不妨从圆杌上歪去地上,骇目圆睁,…谁?”不一时又一骨碌爬起来,俯身在冯若芝身前问:“你说谁?满满?满满和谁?烜、烜赫将军?”
冯若芝冷眼盯着他,“否则你以为我这一耳光给谁打的?”徐光佑思绪漂浮着,良久,才道:“满满长成大姑娘”他竟还能分神想歪了!
冯若芝气不打一处来,扭过身子不说话。
徐光佑讪讪摸鼻,又去哄她:“夫人别生气,本来就是,你看满满刚生出来时那么大一点,就躺在你我中间,一会看看你,一会又看看我,谁想一晃眼十八年过去,她竟能也跟世间情爱扯上关系,我一时有些感叹也是在所难免嘛。”“不过,"徐光佑嘀咕道:“这流言是怎么传出的?满满当真与烜赫将军认识?二人怎么认识的?”
冯若芝把绢子往桌上一扔,说道:“外头传的那些话无非就是说满满与那个武夫如何私下有来往,你知道的,满满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在挑夫婿这件事上必是要仔细着,先前方太太有意与我结亲,我是一声都没应,我家满满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儿郎来配,外头那些流言,我已派人去捂嘴了。”徐光佑想着自己在家中未曾付出过什么,一时有些惭愧。冷不丁冯若芝连名带姓唤他一声。
徐光佑忙应了。
冯若芝冷瞥他一眼,自顾去拆卸钗环,“我要分家。”徐光佑手一抖,“什么?”
冯若芝又重复一遍,一字一句咬道:“老、娘、要、分、家。”“当初嫁给你时,你是怎样与我保证来着?日后必不叫我吃一丝苦,就做家里的太太。"冯若芝捻出药膏往脸上抹。“今个我被你母亲打了,我老实与你说,这一巴掌若不是你母亲给的,我早已反手打回去,我不受这个气,我名下也多的是铺子,有的是钱,过两日休沐,你就将这事给办了,去外头寻间新宅子,咱们一家五口一齐搬出去!”话说着,药膏也抹完了,冯若芝回身望他,很是冷静,“我不想伤了夫妻情分,便给你一日时间考虑,看你是要做你的徐家四爷,还是要我与孩子们。”言毕,不再看徐光佑,取出梳蓖梳头。
徐光佑的确有些为难,一边是养育他几十年的母亲,一边是发妻与孩儿们。他缓慢在屋中来回踱步,时不时透过铜镜窥一眼冯若芝,蓦然又看见她抹过药膏的半张脸,只道是她嫁给他二十余年,他连重话都没舍得说一句。闭了闭眼,徐光佑倏然重重一拍桌。
岑寂半响,深深吸气,旋即吐出一句话。
“我去办。”
与江修之间的谣言刚传进徐怀霜耳朵里时,她有几瞬的怔愣。回过神来便有些焦灼,在花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计较这谣言是从何人口中喧出来的,唯一想的便是不能叫这谣言再扩散开。好在她正焦灼时,朱岳又带了消息来。
说是徐家人放出话来,说万不可能叫徐家四姑娘与一介武夫有什么纠葛,不过是谣传罢了。
徐怀霜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朱岳乜她一眼,勾出缕打趣的笑,“嗳,你喜欢徐四姑娘,徐家人可瞧不上你呢,日后怎么办?”
徐怀霜哪有心情与他再说这些,泄力歌进椅子里,微垂着头。这幅模样落在朱岳眼里,只道大当家是有些失意,不好再说些说什么,摸摸鼻尖自顾出了花厅。
只留徐怀霜一人愣神。
次日上朝,甫一进殿,徐怀霜便觉察数十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脚步略微一顿,她不予理会,仍挺直腰背前行。
站定后,徐明谦与徐方隐频频望来。
徐怀霜睑下垂着睫影,心中斟酌片刻,到底咽下了要向二人解释一番的心思。
有时说多了反倒是错。
淡瞥一眼前头的卢鸿光,他面上隐隐有些得意之色,徐怀霜微垂着脑袋,不预备在今日与他争口舌之快。
略微一出神的功夫,恒文帝进殿。
各官持笏拜见,末了各自站位。
恒文帝环视殿中一圈,问:“今日可有什么要事?”卢鸿光剔起一侧柳絮似的眉,匆匆喊了官家二字,正要说话时,殿外进来位内侍,一路避着官员走最外头,旋即贴耳靠近天使说了些什么,天使便旋首朝恒文帝道:“官家,崔监正有要事禀,在殿外候着呢。”恒文帝一听,忙抬一抬手,“快宣。”
徐怀霜蓦然回神,五脏六腑都充着一股气,提着她强打起精神,悬着一颗心来迎接崔衍进殿。
崔衍穿一身监正官袍,轻步进殿先朝恒文帝一伏腰,“臣,拜见官家。”恒文帝窥他眉目有些喜色,便也跟着笑一笑,忙使他站直了回话,“崔卿辛苦,看崔卿神色,可是又有什么好事即将发生?”崔衍澹然一笑,点点下颌,“回官家,正是如此,臣昨夜推演天象,竞算出三日后有坠星降落,接连两日都有,星往北落,此乃大吉之意,国运昌隆之相!”
说罢笑看徐怀霜一眼,道:“说来巧,烜赫将军得胜回朝当夜,臣也观得一次坠星,将军打了胜仗,正验证了天象。”恒文帝大喜过望,接连吭声大笑,一高兴竟又赏了些金帛之物给徐怀霜,旋即拍案定板,“好!好!好!既是国运昌隆之相,三日后,三省六部与朕一并登楼观星!共迎国运昌隆!”
徐怀霜险些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忙先守礼谢过恒文帝的赏赐,心神一直到下朝出了掖门还在振荡。
“将军?还是直接去军营么?"青枫匆匆过来迎她。徐怀霜回身望皇城的红墙,暖阳照壁,檐宇上透来的光有一缕落在她的脸上,她抬手遮一遮,遮不住,索性坦然迎着光,笑容里杂糅进一丝欢喜,“不去军营,青枫,你先送我回府,再去军营将朱副将叫来,我有事交代。”青枫忙不迭应了。
车轴滚动,穿过喧阗坊市,徐怀霜歌在车壁静静听着,唇角依稀又往上弯了弯。
快了,快了。
归府后,徐怀霜使走所有下人去外院扫灰,提笔沾墨,行云流水写下一行字,末了觉得此乃大事,需慎重,为免叫人觉察出端倪,又另寻一张纸,先画了三轮弯月,又画上两枚玉佩,最终再在两枚玉佩间画上一颗星。朱岳来时,徐怀霜正襟危坐在花厅。
.….叫我来作甚?"朱岳眯眼狐疑。
徐怀霜冷静递上对折好几下的纸条,“帮我跑一趟徐家,你身手不错,务必亲自交到徐四姑娘手中。”
朱岳接来纸条在指尖轻捻,“你比我身手更好,你怎不去?”.“徐怀霜垂在膝上的手稍稍蜷缩,平静扯谎,“外头传得那样风言风语,我如何去得?”
怕朱岳误会,她又有些心虚,补充几句,“外头的那些话都是以讹传讹,恨不得夸大了说,我还是那句话,徐四姑娘不知我倾慕她,我要你送这纸过去,便是向她赔罪的,你务必谨慎再谨慎。”
朱岳懒洋洋迎着厅外映照进来的太阳,蓦地笑了,“知道了,姑娘家的名节重要。”
入夜落起淅沥的春雨,不见明月,朱岳扶一把笠帽,身形矫健隐进夜色,没几时翻过了徐家的院墙,却未落地,踩着砖瓦飞身寻一丝踪迹。一连扫量过几间院落,总算在西南方窥见檐下赏雨的人影。江修眼色沉沉盯着檐下的雨,身影在窗上映出浅浅的轮廓,心里盘算着与徐怀霜见一面。
说到底,他若装得像些,便也不会被抓住把柄。外头也没有那些话能中伤她了。
他是个男人,别人爱怎么说都无妨,可她是位克己复礼的世家女,那些话不亚于在她心房扎刺。
正想着,檐上蓦然一声踩瓦轻响,江修立时警惕,不动声色使妙青妙仪去休息,片刻,待檐下只剩他一人,江修便不露声色坐在原地。没几时,一道身影落地。
江修看见朱岳,冷不防有些怔住,险些下意识叫他的名字。很快又想着徐怀霜这具身体从未与朱岳打过照面,便盯着他一动不动。朱岳贸然夜探徐府,以为这徐四姑娘被自己吓傻了,便磨一磨牙关,取出那张纸条,一言不发离去。
江修渐渐眯起眼,垂目盯着腿上的纸条。
她叫朱岳来送消息?
不做拖沓,江修忙起身迈进寝屋,阖紧窗门,绕去案上点灯,将纸条展开。一眼望见上头的画,江修神情顿变古怪。
屋外垂滴春雨,屋子里静悄悄的,没几时,江修琢磨出意思来,歌在椅上叹出长长一口气。
坠星来了。
他终于能与她彻底换回来了。
江修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响,一时心中有些烦闷,便伸手将纸条往前拨了拔,嫌上面的画碍眼,又干脆拿书来遮挡。意识到这回是真的要换回去,江修败下阵来,垂着脑袋将纸条放在燃烧的烛上烧了,撇了撇嘴,说出来的话竟带了一丝小孩子的任性与幼稚。“日子过得慢些吧。”
他再如何祈求日子过得慢下来,日子还是数一数就过去了。这日正值暮昏,眼见马上要天黑,妙青便照常来劝,“姑娘,天黑了,是进屋还是再坐会等坠星?”
春雨下了一夜便停了,恒文帝叫三省六部陪着登城楼观星的消息也叫徐方隐与徐明谦带回了府,府里几位姑娘公子很是兴奋,各自嚷着说是要在家也等一等,看看能不能等见坠星。
江修一顿,使走妙青,“坠星而已,没什么好看的,我看会书就睡了,你与妙仪还是不许进来伺候,听见没?”
妙青抿一抿唇,只好应下。
江修进了寝屋便开始环视,缓步往四处走,他走得极缓,极慢,像是要在离别时让嗅觉记住寝屋主人的味道,用眼睛记住一切能看见的东西。回过神来,已行至西窗前。
揩紧窗户站了片刻,江修再次回望她的闺房,她的隐秘。旋即翻窗而出,趁着夜色前往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