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确定
入夜风起,马上的二人倒不觉得冷,反觉得这风像是春日里微暖的雾,黑漆漆的夜里,江修就着几丝月光驭马,一眨眼,是她缩在怀中的影。他躲一眼,将眼睛闭上,见到的便是在桃花寨屋子里的她,那一刻,他觉得哪怕屋外开满了桃花,也抵不过她。
回金光寺的路程兀地漫长,像是前方还有几座难以跨越的山等着他们,宽阔的天际挂着细细密密的繁星,身下还算平坦的山路仿若化作星海,她是不小心闯入的海上月,而他是慌张接住她的一艘船。岑寂间,只剩马蹄声哒哒。
徐怀霜贴在他的怀里,听他始终慢不下来的心跳,指尖攥紧了裙边。乌色斗篷像是一张烧得滚烫的网,烧她裸.露的脖颈,颤抖的呼吸,她觉得若不说些什么,就快透不过气了。
沉默一瞬,徐怀霜轻张檀口,勾出低低语调:“我学习了兵书。”“嗯?"江修很快搭腔,有那么几瞬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稍怔片刻,有些惊讶:“那玩意难背,你都记下了?”
徐怀霜下意识在他怀里点点头,乍然又觉得脑袋磨着他的胸膛有些迤逗,便再答话:“你说叫我装旧疾复发,任玄倒还好糊弄过去,朱岳一见我便要军医替我瞧瞧,我实在是有些装不下去,而.…”言语一顿,她在他的身前细微动了动腿,闷闷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我想过了,若、若你是坏人,我便什么都不做,只专注何时能换回来一事,..你是好人,你也替我在家里做了不少事,我便将兵书背下来了,如今在军营照着兵书训兵。”
这回,江修没有说话。
前脚他说她什么来着?鹌鹑。
倘若他没有偶然成为她,不曾去了解她,和她身后凋零腐朽的世家大宅,他或许不会在此刻牵出那些为她而长的弯弯绕绕的心肠。他想这个世间只有他能明白,她这样的举措,有多令人惊喜,令人想发自肺腑地称赞。
江修自认明净教他念了好些书,他虽讨厌文绉绉的玩意,脑子里却也装了不少。
但此刻没有任何一句诗词能挑出来形容她。他只想直白地、毫不装饰地欣赏她。
“嗯,“江修遏制自己揽在她肩头的手,克制想要贴得更紧的心,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二人时不时说上几句话,再兀长再难走的路,也走到尽头了。金光寺一处偏僻小径,江修翻身下马,长臂一捞,将徐怀霜紧紧抱进了怀里。
徐怀霜一霎腾空,急忙挣扎着要下地,偏被他裹着斗篷往上颠挑一下,不紧不慢道:“四姑娘,若是青天白日倒没关系,可现在是夜里,又还算早,寺里的香客还算多,你想叫人看见么?”
徐怀霜藏在斗篷里停了挣扎,半响指尖挑开缝,仰着脸看他,轻攒了眉心,“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江修垂眼瞧她,剔起一侧眉,“然后让妙青妙仪看见你从外头回?”徐怀霜抿了抿唇,低头道:“我从窗户翻进去。”江修始终牵动的唇蓦地弯得更高,笑声令胸膛发振,振得徐怀霜有些粉面通红,“无量园那么大,你又怎知在哪间?若爬错.……她竟说要翻进去,这是徐四姑娘能说出来的话么?江修兴兴在心中想,一时也没忍住寻她打趣。
徐怀霜额心稍蹙,沉默着不说话,稍刻,将那条缝隙无声无息阖上,闷不吭声躲回了斗篷里。
江修望着她好笑,便紧了紧胳膊,俯低在她脑袋旁提醒:“走了。”他走得又稳又快,没几时躲过徐家守在外面的家丁,辗转进了无量园,西窗下,窗户被无声拉开,徐怀霜稳当坐在了窗户上。不见天日的时辰太过漫长,再一见得眼前之人,徐怀霜猛地垂了下颌,不再看江修,一言不发顺势下了窗,又有些心虚地将窗户给阖紧了。只留江修在窗外抵腮笑笑。
徐怀霜立在窗内静听片刻,听到脚步声渐远才长舒一口气,说不清脸为何还是发烫,便环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见檀木架上放了一盆凉透的水,也顾不得什么,忙寻了帕子浸冷,紧紧敷在脸颊上。半盏茶的时间,徐怀霜放下帕子,神情总算平静。门外两道倩影交叠,妙青妙仪的低语也透过门缝扑进来,正暗暗嘀咕她为何还没醒。
徐怀霜稍稍顿步,又前行拉开了门。
妙青有些讶然,“姑娘?奴婢刚还和妙仪说姑娘怎地还没醒.……徐怀霜淡勾一抹笑,“睡得久了,有些饿,你二人可用过了?”妙仪搭腔:“没呢,姑娘既饿了,那奴婢立刻去要一些斋饭来。”徐怀霜点点下颌,领着妙青细细扫量无量园。她虽来过金光寺不少回,却是第一回踏足此处。万籁俱寂,园中长廊曲折,靠近拐廊处种了几棵玉兰树,只是如今冬日,见不到花木繁盛之态。
偶尔也有香客穿廊而过,擎一盏灯笼,很是清幽。“姑娘,斋饭奴婢取来了。“良久,妙仪折返,手里提着食盒,神情倒有些古怪。
徐怀霜收回欣赏园景的目光,点点头,旋裙回了屋舍。甫一坐下,妙仪便将食盒掀盖,逐一取出斋菜摆在徐怀霜身前。一小碗素面,一碟素浇豆腐,一碟芋煨白菜,一盅炖素丸子汤。突兀的是,还有两只鸡腿。
徐怀霜陡然一怔。
妙仪暗窥她的神情,嘀咕道:“姑娘也觉得有些奇怪吧?奴婢在膳房等了许久才等到这些菜,掀开一看,竞有两个鸡腿,奴婢去问,那膳房的师傅倒又很忙了,奴婢搭不上话,索性就回来了。”
鸡腿静静躺在碗里,瞧着肉质细嫩,徐怀霜被迫嗅见香气,坐在桌旁一时有些哑声。
妙仪:“姑娘,那这鸡腿……您吃么?”
徐怀霜垂下浓密的睫,没说话,沉默夹了一筷素面,冷落了热腾腾的两只鸡腿。
用罢斋膳,妙青妙仪很是识趣地不进屋伺候,徐怀霜也不好再唤二人进来,便自顾简单梳洗,躺在了屋舍的榻上。灯烛被吹熄了,无量园外走动的脚步也逐渐停歇,一切归于宁静。徐怀霜平静望着帐顶,眼神里牵出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须臾轻轻眨了眨眼。
她睡不着。
抬头窥一眼守在门外的妙青妙仪,徐怀霜捞过衣裙穿上,点了一盏灯,烛光交映着她秀丽的脸,渐渐映出一丝别的神情。拉开房门,吱呀声陡地惊醒了要打盹的婢女。妙青见她穿戴齐整,忙问:“姑娘这是?”徐怀霜:“我睡不着,去长殿走走,不必跟着我。”妙青:“那怎么行?太太吩咐过奴婢与妙仪,务必时刻跟在姑娘身后!”说不清心里盘着怎样的乱麻,徐怀霜稍叹一口气,道:“长殿有武僧守着,我不会有事的。”
到底怕她们担忧,徐怀霜便补充道:“半个时辰我便回。”如此,妙青妙仪只好强摁下要跟着她一起去的心。但在徐怀霜临走时,妙青急急忙忙掏出一条纱巾覆在了她的脸上。一路沿着长廊出了无量园,徐怀霜凭着记忆行至长殿,一路见着好些个沙弥,她也守礼含笑打过招呼。
时至清夜,稀稀散散的香客逐一下了山,寺内清幽静寂,徐怀霜心中那股杂乱的情绪也渐渐淡下来。
正欲跨槛进殿,蓦然耳侧响起打响指的声音。她凝神去望,阴影处走出一道长影,年轻人身姿挺拔,穿一身乌色圆领袍,长殿里颂起经文,古刹廊下的灯一霎昏黄,浸在禅意里去看他,徐怀霜竞荒谬般忆起四字。
一眼万年。
江修不紧不慢行至她身前,反剪一条胳膊,也不与她搭话,反而旋身进殿,宽广的背影骤然伏低,极具虔诚地跪在了佛像下。徐怀霜眸光闪烁,安静进殿,听着佛僧的诵吟,轻轻跪在了蒲团上,旋即合上了眼。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身侧有了动静,他起身前再拜倒三回,自顾离殿而去。徐怀霜轻轻睁眼,垂睨着膝前不远的法灯与往生牌位,双手合十静息片刻,也离开了长殿。
长廊曲折,徐怀霜安静走在廊下,在一棵玉兰树下再遇江修。他没规没矩倚在树干旁,兜着两条臂膀,见了她便笑一笑,“方才不好与你说话,怎么,睡不着?”
徐怀霜脚步稍一顿,几晌举着灯向他行去,“你不也没睡。”江修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灯,吊了吊眉梢,对她颇有些疏离的语调感到意外。“生气了?"他歪过头来看她,“因为那两个鸡腿?”徐怀霜一噎,没说话。
江修嘀咕道:“信徒吃饱喝好才算幸福,佛祖哪会怪罪?我这不是看你瘦得没几两肉………”
话音未毕,他蓦然歇嘴,环视寺内一圈,笑道:“现在没人了,我带你转转?”
徐怀霜别过脸,淡道:“歪理。”
见她敛着神情,江修忙做低伏小折了腰,“是我错了,那四姑娘能不能赏脸让我带你四处转转?权当赔罪了。”
徐怀霜抿着唇,到底点头应下,江修看了她一会儿,旋即低笑一声,高举手里的灯,引着她往一处走。
路上徐怀霜偷瞄他一眼,没忍住问:“你在此处长大,方才长殿里那些高僧怎么像不认识你?”
江修神情散漫,放软了语调接话:“我十二岁离寺,那时与我相熟的师父都已年迈,明净能圆寂,他们自然也能,过去了十年,除了膳房那个替我作弊的厨子,已没人能认得我。”
徐怀霜小声哦了一声。
梵香索绕,古寺青灯,江修引着徐怀霜拐过曲折长廊,又走了几条清幽小径,最终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
将门推开,他扯了半边唇笑,“进去看看。”徐怀霜犹豫片刻,抬脚进院。
六只狸猫正窝在院里打盹,被吵醒了,也只是淡掀眼皮瞅她一眼,又甩一甩尾巴,翻了个身。
徐怀霜张了张嘴,从方才开始便有些杂乱的心神蓦地变了味,牵出了无穷无尽的喜悦,她噙着一抹笑,仰脸去问江修:“它们都在这里?”江修静静收纳她的笑颜,提灯照亮稍显逼仄的小院,“看看,是你幼时偷偷出门见过的那窝猫崽么?”
徐怀霜已高兴得无从计较他是如何得知她的经历,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前,细细扫量几只狸猫,裙摆飘荡得像华美的蝶翼,她也像只灵动的鸟儿,一霎摆脱了徐四姑娘的影子,说出来的话也叽叽喳喳起来。“这只耳朵上的白毛还在,是它!这只鼻子比别的小猫更红,还有还有,这只眼珠最黄!我先前就说为何总见不着它们,原来都在此处!”她像只莺雀,说一会便看江修一会,脸上的笑意益发深重。没几时,察觉出不对,她又稍敛笑意,扫视几只狸猫,又四处看了看,抿唇问:“为何只有六只?还有两只呢?”
夜里风声有些簌簌之意,她一笑,喧阗的风声像是静止了,窥清她眼底隐含的一丝黯然,岑寂间,江修将嗓音放得更软,“你救下的那只叫圆圆,另一只叫团团,它们早已离世,另外两只在后山与野猫打架,不慎跌进了深坑,发现时也没了气息。”
徐怀霜陡然有些失落。
一颗心有些跌宕,她好半响才道:“知道了。”江修抱来一只,示意她伸手摸一摸,“这院子从前是我在住,它们也一直住在这,你能见到它们,是因为团团圆圆带它们出去晒太阳,别想那些伤心的,来,时隔这么多年,你不想和它们亲近亲近?”徐怀霜抬手在猫的脑袋上轻抚,又反着手轻挠它的下巴,总算又牵出笑,“毛没有小时候那样软了,刺刺的。”
在院子里浅逗狸猫片刻,江修抬眼扫量夜色,便道:“不早了,还有一处地方你没去过,可想去看看?”
徐怀霜眼眸里泄出几丝不舍,又挨个摸了摸狸猫们的脑袋,便捉裙跟在江修身后出了小院。
古寺静幽,江修引着人一路往前行,推开一扇破败的门,便朝徐怀霜伸出了手,“搭上?里头有些暗。”
徐怀霜把眼梢轻垂,轻轻将指尖搭在他的小臂。前行半截路,却是一副好景。前方一座木裁的廊桥,四周古柳伫立,廊下是一片清浅的湖,潺潺湖水随风轻荡,细了瞧,湖面仿若还有些繁星的倒影。徐怀霜脱口而出:“金光寺还有这样的地方。”江修盯着她笑,“除了那些寺里的高僧,这里只有我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他看着她被寒露洒润的浓睫,轻声道:“我们之间有三个秘密了。”徐怀霜猛地垂下眼,手也不自觉缩了回去。“坐坐?待会我送你回去。"江修一指平整的廊桥。随后,没几时的功夫,徐怀霜和他并肩坐了下来,两条腿悬空,在桥下轻轻晃荡。
说来很奇怪,她总能被他引着打破陈规。
沉默几瞬,江修打破宁静,“如今还是冬天,这里算不得好看,等夏天再来,满池子的荷花,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徐怀霜轻轻嗯了一声。
大约是实在想说些什么避开当下这种微妙的尴尬,徐怀霜略一沉思,问:“我见长殿供奉了许多牌位,那些高僧们每夜都诵经诵到这样晚么?”江修:“嗯,诵经不光是为超度,也有祈愿之意,牌位多了,高僧们便诵得愈发久,都是一种信念。”
“像你这样的世宦之家都有祠堂,几乎没什么出身矜贵的家族愿意把家里的往生者供奉在城外,所以长殿里的牌位大多都是些平民,有离得近的,也有离得远的。”
说到此节,他眼眉一动,话稍稍拐得有些远,“你知道最远的牌位来自何处么?″
徐怀霜轻浅一笑,“总不可能有几千里远吧?”江修闷头低声笑出来,点点下颌,“如你所说,正是几千里。”一眼望见她眸底的讶然,他屈起一条膝,懒洋洋将胳膊搭在膝头,道:“是来自南境关外的牌位。”
徐怀霜"南境关外?”
南境她知道,南境关外是广阔草原,占据王庭的是乌日图部落,听闻草原儿女性情直率,行事直爽,不管是哪个部落的人,将往生者的牌位送来关内的中原,到底有些令人咋舌。
江修仰面窥瞧漫天星辰,嗓子里喧出一丝回忆的叹息,“那年我恰好十二,还未离开金光寺,便也听说了这桩事迹。”话说许多年前,有一批来自王庭的队伍从南境进澧关,意图在边关小镇购置一些中原人的东西。不想草原消息到底闭塞些,边关小镇被时疫侵袭,为首的草原领头首领不慎中招。
草原人生性率直,拜的是天狼神,信的是巫医,可到底是没见过这样的时疫,也擅长避开风险,不敢轻易冒险出关,避免时疫卷席整个草原。因此一行队伍是一时留不得,也走不得。
焦头烂额之际,小镇一位医女在医馆不远处的一处废宅里发现了染病不报的草原首领。
医女当即攒眉,要上报官府。
草原首领的那些手下见她一副医士打扮,忙像见了救星似的,强行推着她给首领治病,并许下千金重谢的诺言。
医女在不得已下给草原首领医治。
彼时边境闹时疫的消息传至盛都,苦等数日,盛都下派的医官总算抵达。医女也等来一张良方,这一治,便治好了那位首领。首领是草原男子,何曾见过如此细腻温柔的女子,他受天狼神的信仰,愿在天狼神面前起誓,迎医女这位中原女子为妻。并许下绝不与父兄共享一妻的誓言。
医女却淡道:“我终究不是草原儿女,且我一生所愿便是救死扶伤,救你不过是我作为医者的本分。”
首领却只将这当成一种中原女儿羞怯下的婉拒。当即便收拾行囊,翻身上马,深深凝望医女道:“你等着,我会娶你的。”后来,首领蜇回部落,聚集部落子民,在天狼神的雕像下庄重起誓,必将迎回他的新娘。
旋即带了长长一行队伍的聘礼,赶赴关内。岂知这一回,医女仍是不为所动。
首领总算明白她是真的不愿也不想嫁给自己,也不气馁,只散漫一笑:“对我的考验?行,我等得起。”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首领每隔半月便进关一次,在医女身边忙前忙后,帮衬她照料病患。
医女再铁石心肠,也被这样直率的情感击得软了心肠。但两番斟酌下,即便是喜欢首领,她也道:“我若嫁给你,随你去了草原,我所坚持的悬壶济世,又算什么呢?”首领历经几载,深刻体会到她的艰辛,也不再逼迫她非要嫁给自己,反倒闭口不提此事,只是一如既往按时进关,和她一起共享几日的快乐。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二十余年,医女为救一位病患不慎被闹事者刺中致命点,苦等几日等来首领,便知自己大限将至,冲首领莞尔一笑,“你来了。首领又惊又怕,当即要去杀了那个闹事者。医女却紧紧攥着他的袖摆,笑道:“别走,陪陪我。”首领也知她即将香消玉殒,便是再昂贵的药也救不回来,只能静静守在她的身侧,向许多年前那样,陪她过完最后一刻。医女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我们下辈子还要再见啊。”首领的手下劝他将医女带回部落,以他妻子的身份安葬,天狼神会保佑她。首领孤坐一夜,第二日在城外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安葬了医女,带着坟前一捧土,毅然选择前往盛都。
医女生前与他提过不止一次,若她死了,就将她的牌位供奉在小镇的寺庙。这是首领第一回强硬违背了她的意愿。
既要供奉,就去中原香火最多的地方供奉。带着无穷无尽的执念,医女的牌位被摆在金光寺的长殿中,首领低垂着眼看她,问金光寺的住持,若是有缘人,下一世能不能再遇。住持双手合十,只说缘起于心。
首领秉着背弃天狼神的想法,郑重朝住持一拜。他死后,牌位也供奉在此,下一世,若他做个普普通通的中原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话说到此节,江修一叹:“没过几年那位首领的牌位也送了过来,他虽不是王庭里的草原王,却也出身尊贵,当年好些个不满此事的草原人还在金光寺闹过几日。”
徐怀霜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觉得满腹诗词形容不出这样至死不渝的感情。
江修暗窥她的出神,忽道:“中原男人大多三妻四妾,你家除了那位孟姨娘,倒算得上一股清流,都说草原人鲁莽,这样一比较,是不是觉得这位首领算是不错了?”
“娶妻生子、组建家庭是常态,别人如何,我管不了,但一个男人要剖开一颗心分给几个女人,我不赞同。"徐怀霜低声答道:“论谋生计,我相信女人的胸襟比某些男人更宽广,而论情感,我相信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忍着恶心去与旁人分一丝可笑的情爱。”
“这位医女起初应当也思衬过,即便这位首领向天狼神起誓,她也不敢将自身全部交付给他,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誓言也是如此。”她虽将话说得有些绝对,却也倏软嗓音:“但这位首领愿为医女摒弃几十年的信念,为她背叛天狼神,站在女人的角度,我只能说,这位首领的确是位还不错的男人。”
江修侧过头,静静听着她的话。
俄延几晌,便见她微垂着眼,问:“你是男人,也会娶妻生子,你觉得这位首领如何?”
江修扯一扯半边唇,笑说:“为一人终身不娶,或说只愿娶她,这一点我很欣赏。”
徐怀霜眨眨眼,“官家近来总问我,有无成婚的打算。”江修盯着她挂在耳侧的纱巾已有些松散,便抬手想替她紧一紧,心念转了几回,到底将手收回,只看着她的侧脸答道:“若官家再问,你便说我心无杂念,没有娶别人的打算。”
徐怀霜讶然望过来,“你不打算?”
江修敛了唇畔的笑,很是正经撞进她微微睁大的眼,轻声道:“即便有,也要看那个人是谁。”
徐怀霜心里发芽的草木根茎有些拔地而起的趋势,她眸色闪烁,平静道:“那便祝你早日找到那个人。”
言讫,她作势起身,“我该回去了。”
江修点点头,“我送你。”
回去的径道幽暗,二人只能并肩前行,拐过曲折幽静的长廊,徐怀霜窥见逐渐明亮的殿宇,便旋裙朝江修道:“就送到这里吧,我能自己回去。”凑巧妙青妙仪久等不见她回无量园,心中有些着急,便领着家丁匆匆寻她的身影。
低声轻唤姑娘的声音一霎传进徐怀霜的耳朵里,徐怀霜缩着肩往后一退,立时离江修几丈远,急急忙忙瞟他一眼,慌慌张张转背离去。古寺静幽,明月无尘,江修好笑看着徐怀霜逃窜的背影。一步步倒退进黑暗里,他紧盯着徐怀霜的背影,目送她与妙青妙仪汇合,被家丁簇拥着离开。
直到最后一丝裙边消失在视野里,他才轻声开口。“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