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1 / 1)

第23章偏心

清风遛进假山道,将徐怀霜的心吹得轻飘飘的。她低垂着眼看着江修在她的指尖上戳一戳,沉默片刻,轻声问:“将军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江修闻言只是缩回了手。

哪怕是假山道狭窄昏暗,徐怀霜也看清了他耳廓的一丝红。尚未说什么,江修便另寻了话茬,“你我都这么熟了,你不要总是将军将军的叫。”

暖烘了半日的太阳移了位,往假山口飘了飘,几丝光束顺着假山石的缝隙钻进来,落了一缕在江修的脸上。

他没脸没皮笑笑,不自觉又往前靠一步,眼中益发晶莹,“叫我江修。”徐怀霜毫不设防被拉入逼仄得有些暖昧的距离,忙仰身贴紧石壁。江修眨了眨眼,直勾勾盯着她。

徐怀霜觉得今个的太阳着实有些烈,否则为何只落了几丝进来也晒得人的浑身都滚烫,觉察到他颇有些紧追不舍的眼神,她稍稍咬紧的牙关倏软,小声喊了声江修。

江修猛地垂下脑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窃窃笑了。再抬头时,好似牵出了一丝微妙的喜悦,轻轻扫量徐怀霜的神色,想要问出盘踞在心里的问题。

他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弯弯绕绕的心心肠像是都在遇见她之后才长出来,旁人好像都没那样的魔力。

因此当他提及严方二位公子时,只觉这二人是个不要紧的,便问:“你认识严颂和方思彦么?”

徐怀霜倏然抬眼,有些茫然:“严颂……是这严家的独子,我从前见过,也只见过一回,方思彦倒是没见过,只听过。”江修沉默一瞬,追问:“那若叫他们之间的一人与你结亲,你会选谁?”这回换作徐怀霜沉默了。

俄延几晌,她抿了抿唇,“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江修瞧了瞧她稍显不自在的神色,便轻扯她的衣袖,笑得几分试探,“前几日方太太登门,直直朝我来,又是送金耳环又是送磨喝乐,今日来这家,这家的严太太在门口便想送我镯子。”

“徐怀霜,"他冷不防叫她的名字,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羽毛轻搔她的耳畔,陡地叫她颤了颤,“你觉得,这其中的缘故,是因为谁呢?”适逢风起,徐怀霜随风扇了扇眼睫,摁下了心中的诧然,答得中规中矩,“这样的事,向来是父母做主吧。”

说话时,她像是窃了什么东西的贼,与其说是不愿,倒不如说是不敢与江修对视。

很奇怪,一聊到男女之事,她心里的那棵杏树像是又经过了许多个春夏秋冬,杏果又登登坠地。

江修的目光牢牢粘在她的神情上,没几时弯唇无声笑了。他问的是她会选谁。

她答非所问。

那便是两个都不喜欢。

江修一眼看穿她,也不将她胡乱含糊的话当回事了,心中益发有些说不出来的舒畅。

他陡地拉开了距离,转背往石壁上靠,和徐怀霜并着肩,“嗯,我就问问,这戒指你戴着便是。”

言讫静候片刻,想听她说些什么。

等了半晌没等到,江修泄出一声嗟叹,总算忆起今个来此的正事。往袖管子里摸出那张密语,他斜在几丝光亮下给她瞧,“你看看,我找崔鹿清要了些与神怪之事有关的书,在上头找到的。”说到正事,徐怀霜一霎挥去了隐秘的羞色,接过纸条细细看了片刻。……坠星。"她喃喃道。

江修歪着脸瞧她,笑了笑,“想不到吧?上头写了,是天象所致,不过我也是误打误撞发现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如此还有待考究,所以我们还是得去找乌风,他是江湖上一个门派的少宗主,手底下的人见多识广,若他那头的人也是一样的口径,咱们交换的事才算有了新进展。”言毕用手肘推一推徐怀霜,问道:“我知道,这几日休沐,明日金光寺见?”

徐怀霜略显迟钝地往里躲,闷声应下。

旋即又掀着眼窥一窥江修,眼皮簌簌抖了几下,到底开口:“金光寺在城外,若是到了金光寺再去虎虎山,还要试着等等你那位叫乌风的朋友,一日的时间应是不太够,你….”

天晓得,她做克己复礼的徐四姑娘做了十八年,今朝竞能提出这样稍显荒唐的建议。

清了清嗓,她将未说完的话补全:“祖母信佛,你便说近来有些梦魇,你与我的性子完全不同,他们定是觉得有些猫腻,只不过一时间想不到怪力乱神之事罢了,若说是梦魇,许多问题也有了答案,祖母会同意你去的,爹爹与母亲也会同意的。”

语气稍稍一顿,她口齿蓦地含糊起来,“你求祖母,说是要在金光寺过一夜。”

江修忽地也有些语塞。

胡乱应声后,他方想起还有一事未说,便有些心虚地瞟一眼徐怀霜,禀奏似的朝她交代:“我将你妹妹给修理了。”徐怀霜倏然剔眉,有些讶然,“八妹妹?”江修点点头,将前因后果一口气给说了,心中正有几分忐忑,却见徐怀霜抵唇轻笑一声。

她把唇上的笑挂得高高的,语气未有一丝埋怨,只言简意赅吐出二字:“该罚。”

在这假山道里耽搁了半响,徐怀霜总算忆起些别的,便噙着笑指一指出口,"将……江修,出来久了,伯母们与我母亲该起疑了,你先出去?”江修认同嗯了一声,旋身往外行去,方走几步,忽地又转过来将脑袋歪着,很是正经地叮嘱她:“我没说假的,我的那些东西,你想用就用,反正都是你的。”

言讫鬼鬼祟祟饶了路出去。

江修先前莫名其妙提起严颂与方思彦,徐怀霜便察觉出几丝古怪,二人聊了许多,她原是将这枚银戒的事暂抛脑后。此刻被他陡地一提起。

徐怀霜站在原地眨眨眼,后知后觉磨一磨指骨间的银戒,觉得心中又悄无声息洒了些种子。

那些密密麻麻的种子乍然在她心房生根发芽,牵着她的一颗心在此刻重重一跳。

见面聊过正事,贸然离开严家是无礼又不可能的事,因此二人各回席面,装也装到宴席散去。

这厢平复好了情绪,徐怀霜沿径折返回水亭。因要开席,亭内已是坐满了官员与其年轻的儿子们,徐怀霜今日虽穿得低调,湖绿色的袍子也压不住她举手投足间散出的矜贵与端方,平视着寻回席位,甫一落座,便听周遭悄声议论。

“哟,这是那位烜赫将军吧?我这还是头一回见呢,瞧着挺顺眼啊,没坊间说的那样不堪。”

“我瞧着也是,这身段,这样貌,哪像个山.……山匪。"一人跟着搭腔,提及山匪二字时,音调倒是小了许多。

“哼,再怎么样,也是只没毛的山鸡。“这话便有些难听。众人斜眼偷窥,才知说话之人是朝中文官一派的官员,平日与卢鸿光较为走得近。

于是未能进得朝堂的众人又倏忆起,仿若是听家中在朝为官的长辈提过几嘴,这烜赫将军对谁都和颜悦色,偏对卢大人与小季大人稍显冷淡。而徐怀霜早已习惯这样的评价,也不说话,只端正坐在席上。没几时席面开了,园子里的腊梅暂且没人再赏,珍馐玉馔被迎进水亭,徐怀霜摁回要往徐光佑身上看的心思,舀了勺银鱼羹自顾品尝。“将军。”

腰身又被戳了戳,徐怀霜转首望去,不免笑一笑,“徐公子。”徐圭璋嚼着一块肉干,眼眉切切盯了过来,“将军方才说,等你回来了就与我好好聊聊。”

瞧着这位六弟弟,徐怀霜心知他定不是聊些诗词文章,便莞尔颔首,“徐公子只管说便是。”

徐圭璋立时来了精神,三两下咽光嘴里的肉,歪了半边身子来搭话:“他们都说你先前当过山匪,那什么我没有瞧不起山匪的意思,我是想问,外头好不好闯?”

见徐怀霜诧异望来,徐圭璋忙扯出一抹友善的笑。徐之翊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了几响,便也没忍住,伏着腰,歪着脑袋来打招呼,“烜赫将军,在下徐氏之翊,是这小子的兄长。”“嘿嘿,"徐之翊摸着鼻尖讪讪笑一笑,“我家弟弟问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徐怀霜一眼扫量过三哥哥与六弟弟,只觉荒谬,便问:“你们想作甚?'徐之翊浅浅笑了,“将军不知,这贵公子虽当得舒坦,可我兄弟却是身怀抱负之人,不是有句诗怎么念来着,天地风尘三尺剑,江湖岁月一篇诗,人的一生呐,就该如此这般。”

坐在一旁的徐柏舟嘴角抽了抽,重重咳了一声,睇来一眼,眸底隐含警告。徐怀霜被徐之翊的话惊得忙握紧了藏在桌下的拳。她竟不知,她嫡亲的哥哥有这样想闯荡江湖的想法。他行么?

徐怀霜是个做什么事都极其稳妥的人,便连此刻在心内遐想一些关于徐之翊的笑话,哪怕骨头缝都乐得发颤了,面上也只轻柔弯一弯唇。徐之翊狐疑皱眉,“将军,你在笑什么?”徐怀霜陡然敛了笑,“我没笑。”

其实她只是在想,她的哥哥生了一副好心肠,说好听些,是纯真良善,说难听些,是笨。

她不是没看过话本,话本里提及的江湖,暗杀,下毒,都是常有的事。她的哥哥离家去闯江湖?

怪哉,她只觉得徐之翊若是进了某个门派,得了个给他人下毒的任务,也会笨到下完毒后将残存在指尖的毒舔一口,最后将自己给毒死。抖着肩摁住要遏制不住的笑意,徐怀霜正了正神色,语重心长道:“不瞒徐家二位公子,外面的世界也并非风和日丽,若招惹仇家,五脏六腑被挖出来,也是有的。”

徐圭璋一霎慌神,抖着嗓子问:“……五、五脏六腑被挖出来?”徐怀霜十分正经点点头,“肠子流一地。”徐圭璋跌落筷子,睁大眼睛,“肠、肠子?”徐怀霜微笑:“更有甚者,喜食仇家脑髓,将其放在火上烹烤。”她窥瞧二人明显白了三分的脸色,暗暗发笑,好在前些日在军营与朱岳、任玄闲谈,任玄话拐远了八十里地,聊到了外头的江湖恩怨,她也被迫听完了所有。

她相信,任玄有些夸大其词的成分。

但并不妨碍她今日将这些话派上用场,用来吓唬三哥哥和六弟弟,效果很是显著。

凑巧席间为了解腻,给客人们上了一小碟豆腐脑,淋上浸过石榴花的甜汁,血淋淋的,徐之翊与徐圭璋同时哆嗦一下,连食欲也跟着消退了。徐怀霜牵出一抹笑,歪着脑袋往徐柏舟身上望一眼,便一拱手,朝徐之翊二人道:“二位公子出身世家,身上的荣华富贵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呢?莫要行差踏错一步,我看徐详断官便很是不错,二位既是他的家人,为何不与他多学学?末了她补充一句:“还是好好珍视如今吧。”徐圭璋缩着肩,明显一副被吓着的模样,徐之翊听着这烜赫将军说话,却渐渐攒了眉,脱口而出,“将军?你这说话的语-.……”怎的有些像他的妹妹?

徐怀霜蓦然歇嘴,悄悄将轻柔的笑敛起,换了副冷脸,窥扫桌上的菜肴,便夹一筷子送进嘴里,学着江修的模样,散漫道:“总之,徐公子若想问这些,恕我无可奉告。”

江修还是头一回能让徐怀霜一直留在视线范围内,他刻意在女席这头选了个靠柱的席位,对面坐着徐蓁蓁,便好没几时就往徐怀霜的背影上望一眼。徐蓁蓁心思没那么细腻,也察觉不了。

严太太倒是会安排席位,将徐家几个姑娘都安排在一桌,又安排了严家的几位堂姑娘表姑娘同坐,总有意无意要透出严徐两家更有亲近之意的微妙感觉。席间一位女娘羞怯怯要回头往男席瞧,另一位便打趣:“妙翎,瞧什么呢?饭都不吃了。”

又有一位女娘攥着绢子娇笑几声,“她还能瞧什么?瞧她心上人呗,有满腔的情丝霸在这儿,还吃什么饭?看也看饱了。”被打趣的女娘闺名妙翎,姓蔡,是严太太娘家表弟的女儿,严太太娘家表弟是元德中郎将,因此这蔡妙翎也是将门女,性情比及别的女娘来说,便爽利些,也得理不饶人些。

许是月老做了这样的安排,蔡妙翎不爱武夫,反倒仰慕书生。去年春节时,方太太带着方思彦四下串门走动,与蔡妙翎的母亲关系也算得不错,于是花厅惊鸿一瞥,蔡妙翎便将方思彦放在心尖上了。这在姑娘们之间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若是打趣蔡妙翎一些旁的,她或许要生气,但打趣她与方思彦,她倒是软软把脸一摆,羞着不说话,十分享受这样的打趣,好似她与方思彦已是相爱痴缠的一对眷侣。

徐文珂在一旁暗窥蔡妙翎的羞怯,又扫一眼江修,蓦地弯一弯唇,像是不知情一般,歪着脑袋笑问:“姐姐们在说什么笑话,蔡姐姐何时有了心上人?那心上人又是?”

打先打趣蔡妙翎的那位女娘是严颂堂妹,严姑娘淡瞥一眼徐文珂,挨着徐徽音的面子,便挂出一抹笑,端着腰来回话:“哟,徐七妹妹倒是消息闭塞了,我们妙翎的心上人自是方二公子。”

徐文珂眨眨眼,“方二公子?”

言毕她噙着一抹天真却卑劣的笑,搁下碗筷去问江修:“四姐姐,好巧,蔡姐姐的心上人是先前在门口与你打招呼的方二公子呢。”说过了,又陡地像是忆起什么,将先前的事当作趣事来与蔡妙翎说:“可是巧了,蔡姐姐不知,前几日方太太来我家,还专门挑了一对金耳坠子要送给我四姐姐呢,还有什么磨喝乐,也是紧着我四姐姐先挑。”她越往后说,蔡妙翎的脸越是往下沉。

哪里还有半分羞怯之相?

徐徽音暗道不妙,忙瞪了一眼徐文珂,笑着与蔡妙翎道:“家里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话也是胡乱说的,当不得真,蔡妹妹别放在心上。”言下之意便是徐家与方家没有那样的关系。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就该掀过去了,偏这蔡妙翎是个不依不饶的硬板子,闻言嗤笑一声,眼风像刀子似的往江修身上落,讥道:“徐姐姐这话错了,您这位七妹妹好歹过了及笄,再怎么小,说的话也能信上三分。”蔡妙翎冷笑一声,回首再瞧一眼男席那头,便利落一起身,反剪胳膊解下缠在腰身的软鞭,没几时站在了园子里。

她扯唇一笑,旋即扬声道:“姨母!今个这赏梅宴邀了妙翎前来,妙翎实在高兴,这便献上一舞,姨母觉得如何?”这动静引得男女席面的人都起身押着脑袋瞧,严太太掩唇笑上几声,也知这外甥女的心思,便笑着将蔡妙翎指一指,应了下来,“你个猢狲!可别将我满园子的腊梅给毁了!”

蔡妙翎剔了剔眉,扬着下巴笑道:“只是姨母有所不知,妙翎要跳的是边关之舞,此舞须一刚一柔,各自代表关内关外两片领土,也算是争夺领土之舞。话音甫落,她挑衅的目光直直往江修身上落,“听闻徐四姑娘才华斐然,想必在舞技上也多有造诣,不知徐四姑娘可否赏脸,陪妙翎跳一跳。”哼,方太太喜欢徐怀霜?那她便将徐怀霜拉下来,让方太太好好选一选,究竟是哪个更合眼缘!

徐徽音与徐蓁蓁互相睇眼,唇角渐渐撇了下来。徐家四位太太不知这头闹出的动静,频频往这头看,却也只见徐徽音暗暗摆了摆头。

徐徽音很是为难,这蔡妙翎大庭广众之下对徐家的姑娘先夸后请,若四妹妹躲着不去,倒显得是徐家小气了。

可一眼瞧见蔡妙翎手中的软鞭,徐徽音又生出迟疑。蔡妙翎自幼与她爹习武,身手如何她看不明白,但她了解她的四妹妹,沉静内敛,往日连刀剑都没见过,如何能和她跳这样的舞?反复在心内斟酌几响,徐徽音还是决心说些好话劝一劝蔡妙翎,方往前行几步,却见一道身影飞快擦肩过去,没几下便到了园子里。江修懒洋洋望一眼头顶刺眼的光束,漫不经心笑一笑,“蔡姑娘,我没有得罪你。”

徐怀霜说叫他别惹事,他便先讲一讲礼。

蔡妙翎一只脚朝后退,半压下身子,两只手紧紧拽着软鞭,扬声道:“说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你可敢与我一起?”

江修淡淡环视一圈女席,又去暗窥男席,徐家的长辈们,小辈们,除去始作俑者,都暗含忧色牢牢盯着他。

包括徐怀霜。

一眼望见徐怀霜目光里的担忧,江修扯出一丝坏笑,用眼神询问他能不能放纵一回。

远在男席的徐怀霜久久未说话,却沉默将脸转开了。这便是允许了。

因此江修点点下颌,应下蔡妙翎的挑衅邀请,又转首去看女席,目光擒住一人,问:“严太太,您这园子里的腊梅,我能折断一支么?”严太太早在蔡妙翎相邀时便已反应过来,先是尴尬朝徐家四位太太笑一笑,才答了江修的话:“徐四姑娘想摘,自是可、可以。”江修乍然笑了,随手折了腊梅树枝。

什么边关之舞,他从未听过,不过是这蔡妙翎针对徐怀霜的借口罢了。冷目往徐文珂身上凝了一眼,江修朝蔡妙翎抬一抬下巴:“来,让我长长见识,什么是边关之舞。”

蔡妙翎俏声一笑,旋裙翻了个身,一条软鞭蹭地往江修腰身上勾。江修摁下近乎兴奋的暴动,静静等在原地,待软鞭已近在咫尺,他便指尖一翻转树枝,将树枝给软鞭一缠,另一只手往软鞭上一绕,陡地使力往前一拉,面上笑意益发重,“是这样跳么?”

蔡妙翎猛地往前一趣趄,倏然瞪大眼,怒道:"徐怀霜!”园子里的腊梅香气袭人,绽得旺盛,在二位姑娘面前,却也有些不够看了。譬如此刻在男席那头,有人低呼一声,冲着徐之翊喊:“徐三公子,你妹妹这般厉害?”

又譬如在女席那头,一眼看清江修爽利的招数时,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的冯若芝,与眸底闪烁几瞬的余琼缨。

徐家有二奇。

一是出身商贾的四太太冯若芝,二是出身将门的二太太余琼缨。冯若芝看不懂自家女儿的招数,余琼缨却难能将目光牢牢锁在了四侄女身上。

便再说园子里,蔡妙翎见拽不动软鞭,索性顺势松了手,一连翻过几个跟头朝江修袭来。

江修自是察觉到了身上有道目光在牢牢盯着,凭着感觉望去,却是徐怀霜的二伯母。

啧,他玩得正兴起呢。

心知不能太过露馅,也不愿当着徐怀霜的面砸了严家的台,江修只好一甩软鞭向着蔡妙翎的胳膊勾去,离得近了,遂借着二人身体的遮掩飞快用树枝朝蔡妙翎的穴位上一点!

蔡妙翎便立时泄了力气,半是趴半是跪匍匐在地。江修屈膝将软鞭扔在蔡妙翎身侧,微微一笑:“蔡姑娘的边关之舞,不怎么样,这领土争不争的,也没意思。”

前后不过片刻,先发制人的蔡妙翎便落败,园子里的都是人精,又怎会不懂里头的门道,因此也有些咋舌,有些安静,硬着头皮也夸不出一句。严太太眨眨眼,朝想要替女出头的表弟睇眼,忙挂出个和气的笑,“这样的舞法倒是头一回见,新鲜得很,诸位说是不是?”众人忙捧场,“是是是,蔡姑娘果真娇俏。”严太太长舒一口气,一面使婢女婆子去扶蔡妙翎,一面笑问江修:“徐匹姑娘今个也让我大开眼界,难不成徐四姑娘也习过武么?瞧着到是.…“我不曾习过武。“江修忙扫一眼余琼缨,为免她起疑心,思虑几晌才道:“我在家中多是看书,医书也看过不少,知道人的穴位在哪,方才不过是跟蔡姑娘开个玩笑罢了。”

旋即将眼垂下,静候余琼缨探究的目光过了几晌才从身上挪开。那厢匍匐在地,蔡妙翎猛地挥开要来扶自己的婢女婆子,没曾想丢脸的竟是她,便一面捡过鞭子一面要来找江修再比划,“你少说些有的没的,再来!这厢把她依依不饶的动作尽收眼底,徐怀霜心中咯噔几下!方才江修已是破绽百出!再来一回当真是要瞒不过去了!徐怀霜在心中飞快思索,左顾右盼,最终将目光掠至徐之翊身上,便几步行至徐之翊身前,一把摁在他扶栏的腕上,夸道:“徐公子,我收回先前的话,令妹如此……如此英姿,想必徐公子也能做得更好。”她了解她的哥哥。

哥哥受不得他人夸赞,兴奋暴动起来,便会高兴得去反夸她。果真,徐之翊的一双眼逐渐溢出不可置信的惊喜,不知该向谁分享喜悦,便朝园子里的江修挥一挥手,旋即招呼男席这边的小辈们,扬声道:“好!我就说来赴宴能见着新鲜玩意,今日这舞着实有趣,也多亏了蔡姑娘与我妹妹,你们说是不是?”

徐之翊也不是个纯憨傻的,明眼人能瞧出的东西他也能瞧得分明,要夸妹妹,自然不能贬蔡妙翎,便连着蔡妙翎一道给夸了。于是男席那边便喊道:“蔡姑娘!徐四姑娘!今个当真是难能一见了!”有了这一出,严太太自是想要皆大欢喜,总算又使了一批婢女,彻底将蔡妙翎请回了席上。

而江修暗窥了徐怀霜的小动作,虽听不清她与徐之翊说了什么,却知道她是来帮他的。

因此心心里那股没玩尽兴的烦闷感一霎消散。有根唤作偏心的线紧紧勾住了他的唇,牵着他弯出一个益发高兴的笑。她非但不怪他,还暗自帮他。

他究竟是为什么这样高兴?

高兴得像是五脏六腑都被填满了,他从未觉得自己有这样充沛的喜悦。为什么?为什么?

江修没忍住再回望一眼,却见徐怀霜朝水亭众人一拱手,旋即转背往水亭外走了。

而女席这厢也很是默契地安静下来。

也是,闹了这么一出,席也差不多该散了。她想走也是理所应当。

紧紧目送徐怀霜离去,直至她的背影消失不见,江修才不露声色转回视线。随后扯了扯唇,笑得肩头发颤。

明日金光寺见,心口不一的小古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