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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猜测

徐怀霜是以一种胡乱趴着的睡姿醒来的。

天光微亮,院子外面路过的下人陡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轻轻睁开眼,转头一看,半垂的青灰帐子是将军府的样式,这间屋子也是江修的,她不由地面容一滞。

…怎么又回来了。

再来一回,没了任玄扛着长刀劈她,徐怀霜的心中没有初次那般忐忑害怕了。站在镜前嗟叹一声,徐怀霜静静收拾起来。没几时出了院子,徐怀霜拐过抄手游廊,迎面撞上胡管事。胡管事朝她笑一笑,“今个天冷,将军去上朝带个手炉吧。”徐怀霜稍一怔愣,抬起胳膊左右瞧一眼,倏地莞尔一笑。好笑的是她倒麻利,将这身官袍穿得如此熟稔。天光落在徐怀霜的身上,她不露声色眨眨眼,剪着胳膊接过手炉,弯唇笑得温润,“多谢胡叔。”

车马迢迢。因着接连数日都是那位驭马的小厮青枫送徐怀霜进皇城,一来二去,青枫便也不觉得这位山匪出身的主子有多骇人,途经喧嚷的昌平坊,青极押头瞧一瞧,便怪道:"将军,那头好像出了什么事。”与昌平坊离得近的便是大理寺,徐怀霜打帘去窥,只见着一波乌泱泱的人头,便轻轻甩下车帘,答道:“回来再打听一下出了何事,先紧着进皇城。没几时到了掖门,徐怀霜下了马车,端方有礼冲小黄门微笑颔首,跨槛进了皇城。

官员们都侯在金銮殿外等着上朝,徐怀霜抬头望见季聿之与卢鸿光,便坦然转身往徐方隐与徐明谦那处并肩站着。

“哟,江小友,你今个来得有些晚了。“徐明谦笑吟吟捋一遍胡须打趣。徐怀霜扮作江修的这些日子早已借着对大伯二伯的熟悉将二人哄得亲近不少,大伯倒还古板些,二伯却是仿若与她交了朋友一般,言语上多有逗弄打趣。她的父亲徐光佑在秘书省做校书郎,官职不高,也没有上朝的资格,否则她也定会常常与父亲待在一处。

徐怀霜牵唇笑一笑,自谦道:“是,起晚了些。”说话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天使遛着步子出来宣官员进殿,徐怀霜便一敛神色,自顾回了自己该站的位置,站在沈老将军身后,紧跟着进了金銮殿。恒文帝今日瞧着精神不错,把龙袖一挥,弯腰跨坐在龙椅上,环殿一圈,顿一顿,问:“怎不见潘奇?”

潘奇乃大理寺少卿,是徐柏舟的顶头上司,也正是他将来的岳父,潘奇平日上朝最是殷勤上奏一些琐事,今个却不见人影。于是徐怀霜小心翼翼往潘奇原本该站的位置上偷瞄一眼。紧接着殿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潘奇急急忙忙轻步进殿,先是往恒文帝跟前一拜,“臣惶恐,来得迟了。”

旋即又沉声道:“官家,城外发生一桩命案,是一具年轻的男尸,失了头颅,目前推测乃匪贼所为,手段极其残忍。”几句话说得朝臣议论纷纷,时不时还有眼神往徐怀霜身上瞟。恒文帝闻声大怒,“可知是何处的匪贼作乱?那男尸可有证明其身份?'潘奇道:“是蜀州元县人,进盛都是为求学,昨个夜里在街上闹事,被巡捕屋带走,早起大理寺接到城外发现男尸的消息,期间得知,这人不知何来的能耐打晕了巡捕屋的人,连夜潜逃,又在今早城门刚开时偷偷出城,因此推测此人或许是在潜逃间撞见了山匪,这才招来杀身之祸。”“哼!老夫就说匪终究是匪!"卢鸿光冷笑一声。徐怀霜心中咯噔几声,陡地忆起昨夜换回来时,江修说要去收拾那李承瑜。她不免僵着脑袋垂眼去暗窥一双手。

这双手会不会.…

会不会昨夜沾了血腥?

卢鸿光的话针对性极强,有些个官员意志不坚定,便默默挪步,悄悄离徐怀霜远了些。

徐方隐与徐明谦不动声色对视,眼中凝色渐显。除夕那日,三弟归家。正在家中说了一桩令人嗟叹之事,与这男尸倒是如此巧合地对上了。

兄弟二人心中稍稍有些振荡,面上却是不显。听了卢鸿光的话,徐明谦一拧眉,回道:“听卢大人的口气,便是要一棍子打死所有人了?”卢鸿光拨出一抹得意的笑,“老臣只是在说匪,可没说别的。”岑寂间,恒文帝久久未出声,又俄延几响,才点了徐怀霜上前问话,“江卿,你如何说?”

徐怀霜不自觉渐湿鬓发,后背也有些发寒,心知江修的身份在这金銮殿到底是个易燃的炮仗,平日里好的想不起他的身份,一碰上坏事,便像藤蔓似得缠上来了,因此忙上前应声。

踟蹰几响,她旋身去问潘奇:“敢问潘大人,是在城外何处发现受害者的?”

她昨夜亲眼所见,连她的姊妹们都心甘情愿被江修唬着出来戏弄李承瑜,便知李承瑜已到了天地不容的地步,他死了,她不觉得骇然。如今只想弄清楚,究竟是江修亲自动的手,还是他来了一出借刀杀人。若是借刀杀人,借的又是谁的刀呢?

徐怀霜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

“离城门不远,“潘奇面对这位烜赫将军时,神情还算正经,便答道:“大理寺与巡捕屋的人一并追着血迹往前搜,在一处山脚下停了。”徐怀霜忙追问:“那山脚是何模样?”

她去过虎虎山,不好先说出虎虎山山脚的模样以作排除,为免叫人抓住先发制人的把柄。

潘奇略一沉思,答道:“回来报信的下属说,有几块狼腾图案。”徐怀霜心里的石头陡地落了地。

他借的是天狼寨的刀。

她闭了闭眼,调整几息情绪,沉沉呼出一口气,转回身子向恒文帝禀奏,“回官家,是天狼寨。”

恒文帝眼眉渐冷,“天狼寨?朕记得,年前朝廷招安时,便是这个寨子将卢卿吓得逃下了山。”

卢鸿光冷不防被恒文帝无意踩中痛脚,恨恨剜徐怀霜一眼,忙道:“单凭烜赫将军一人所言难以令人信服,倒不如官家派出皇城司,暗守在那些个山寨附近,逐一排查。”

徐明谦轻飘飘乜他一眼,“卢大人,虽如今世道稳了,那些山匪也消停了些,官家正思衬着如何处理这些山匪呢,是,我知几窝山匪有些难对付,但动辑派出皇城司,恐叫坊间的百姓心生恐慌,也恐叫山匪以为朝廷滋事,又在城外捣乱吧?″

卢鸿光被他呛得一噎,忿然甩袖不再吭声。徐明谦又一转身询问徐怀霜:“烜赫将军,当真确定是天狼寨?”徐怀霜心中有了底,便点点头答道:“是。”“官家,“徐明谦一抬胳膊持笏上前,“得烜赫将军提醒,虽能知晓那受害男尸是在天狼寨山脚下遇的害,单凭这一点倒也还不算证据充足,不如还是将此事交给潘大人,由潘大人派人在天狼寨附近细细搜查,暂且先别打草惊蛇,待人证物证俱在,再行定夺吧。”

卢鸿光立时朝季聿之使眼色,季聿之忙道:“徐中丞这话听着倒像偏向山匪,既是匪,为何不即刻派人绞杀?”

徐明谦旋身看一眼他,冷不防笑了,“小季大人,莫以为做了言官便可胡乱说话,匪是可恨,人数也不少,朝廷若要无凭无据绞杀,若杀错了人,与匪又有何区别?”

殿中一时各抒己见,徐怀霜夹在一个最尴尬的位置,只能维持沉默。直至恒文帝身侧的天使高喊噤声,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适才停了下来。恒文帝最终采纳了徐明谦的建议,朝潘奇道:“此事还是大理寺负责。”潘奇忙惶惶应下。

下了朝,徐怀霜顾不得再与大伯二伯说话,脚步加快出了掖门,甫一钻进马车,便道:“先不去军营,去一趟高梧巷。”不知怎地,大约是乍然听闻李承瑜的惨死,她莫名牵出了一丝心慌与不安,总觉得家里也发生了什么。

马车拐进高梧巷后,徐怀霜便坐在马车里没动,使青枫去与徐家门房的彝套近乎。

没几时出了太阳,青枫背顶着暖色折回,立在马车旁轻敲车壁,小声道:“将军,小的套出话了。”

“进来说。”

青枫左右看了几响,弓身钻进了马车,低道:“徐家守门的门房算不得机灵,我没几下就把话给套了出来,今个一早徐家确实出了桩事,徐家几个小主子都被罚了,尤其有一房的小主子罚得更重。”徐怀霜忙坐直身体追问:“是几房?”

青枫虽不知主子为何要莫名来探这徐家的隐秘,却也遵循下人的本份,依言答着主子的话:“是四房,四房的公子挨了板子,四房的姑娘被罚跪了祠堂,那门房说,没个三天三夜,四房的姑娘是出不了祠堂的。”徐怀霜一颗心立时沉到了谷底。

她的姊妹们昨夜行事滑稽荒唐,被祖母发现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徐怀霜朝外一扇手,叫青枫出了马车,自己则是阖眼静息。

乍然莫名又换回将军府,便多出这许多事,她觉得心房被拧成了一团乱麻。徐怀霜静静拨着那团乱麻,一根根抽开,大约过去半个时辰,才命道:“青枫,先送我去军营,下晌早些来接,期间你去百戏园打探一下,问问园里负责唱琵琶记的角儿明日得不得空。”

“将军要听戏?"青枫有些茫然。

徐怀霜叹一口气,“多的别问,照做便是。”她有许多问题要问江修,也有互换魂魄之事要与他商量。明日她便请百戏园的角儿登府,只说是误进了徐家,祖母最爱听琵琶记,定会将戏班子留下,戏听得高兴了,她的母亲便会央着求一求祖母,江修或许明日便能出来。

隔日下晌,映照进祠堂的朦胧尘光一霎变得明晰,守门的婆子倏地将门打开了。

妙青朝门口张望,忙噙了喜出望外的笑上前,“妈妈,这是?”婆子不好去窥家中的主子,便只朝妙青望一眼,笑道:“四姑娘是有福气的,今个百戏园的角儿记错了客,登错了门,老太太一高兴给人留在园子里唱戏,这不,连着对四姑娘也不计较了。”

说罢便略微一颔首,旋身离去。

妙青妙仪大喜,赶忙轻唤正眯着眼小憩的江修,“姑娘!姑娘!可以出去了!”

江修正歪着脑袋,很是不端庄地半匍匐在蒲团上。闻言他抖着肩笑,立时来了精神,押一拽酸软的腰,大摇大摆领着妙青妙仪出了祠堂。

回雨霁院后,冯若芝身边的妈妈便过来交代了几句。言下之意便是而今正是禁足时期,老太太虽说将他给放出了祠堂,却没解了他的禁足。

江修蓦地又塌下脸来,淡着神色将自己关在了寝屋里。直至清夜,连雨霁院里打杂的小婢女都忍不住睡下时,撤在东墙的窗户被悄声推开,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爬了出去。

江修一面回想着徐家哪面墙最好攀爬出去,一面嘀咕:“倒霉透了,先前回自己家要爬墙也就罢了,这回还要做贼!什么禁足,都是陋习!我那不是为了教训那杂碎才想了这个法子!”

恨恨在心里想着,江修已行至院墙边,一把将裙摆往上捋着,偷偷摸摸左窥右瞧,使了全身的劲往上爬,好容易爬上墙头了,又因黑灯瞎火没看清,明明瞧着外墙有处坎能落脚,却偏偏一踏空,闷声不吭摔了一跤。他收着力,这一跤倒也不疼。

活泛几下手脚,又借着几丝微不可见的月光细细看了遍手掌,才急骂道:“都说老子欠你!摔一跤还要看有没有摔着你的身子!”他像是有满腔的火气无处可泄,便颇有些窝囊地打了套少林拳,站在原地静候几晌,没听见徐府有什么响动,适才迈开脚步离开。哼,同样的当,他不会上第二次。

一路躲过夜巡的护城军,又使力翻过将军府的院墙,行至他的寝屋时,见里头亮着烛光,他那具身体的影子在窗户上映着,便冷着脸,重重敲了敲门。门很快被开了条缝,江修闷头就钻了进去。原本是想先痛诉一番徐家的陋习与腐朽,不想一抬头,见徐怀霜静静站在原地,无情无绪盯着他。

不知怎的,江修有些心虚,……你干什么不说话。”“将军要我说什么?"俄延半响,徐怀霜才淡声开口,“说祖母为何把将军关进了祠堂?”

“你知道?"江修倏地走进几步,没几时反应过来,“今天那什么戏班子是你请的?”

“你早算准了今夜我会偷溜出来?!”

徐怀霜转身往案前坐,语气破天荒有些冷,“将军,李承瑜死了。”江修嗤地笑一笑,“那样的杂碎,活着做什么?”徐怀霜转头望向他,平静道:“他的确不配活着,可如今朝中已经有人怀疑将军了。”

“哪怕证实了他是天狼寨的人所杀,你也会被当作与天狼寨的那些山匪一样的人。”

江修歪着脸看她,半响扯一扯唇,“我不在乎,他能死了…”“那将军在乎什么?“徐怀霜垂眼坐着,声音很低,“我知道,你想做将军,去了虎虎山我也发现了,奸淫掳掠你不做,你占山为王,山脚下的农户却和你亲近,你在乎那些能让你在乎的东西,在乎你想在乎的东西,倘或我换句话说,一件事的对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只在乎结果。”江修没说话,沉默看着她。

徐怀霜轻叹一声,倏软嗓音:“将军,惩戒李承瑜没错,可若是他的死会间接导致你以后再做不了将军呢?”

“我不求你扮演我扮演得多像,可是将军,一件事的结果固然重要,过程也很重要,往后行事时,能不能再多考虑考虑?”“我记得曾与将军有过约定,我替将军行事,将军替我扮演好徐四姑娘,我从前读的是女娘的书,即便在金銮殿被别的官员针对,我也不曾怨过什么,可是将军,我很了解我的祖母,到了被罚进祠堂的地步,证明你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

徐怀霜言辞间没有埋怨江修,说得也十分委婉。江修被她说得站在原地没动,一双眼紧紧盯着她,满腔的烦闷悄无声息牵出了一丝委屈,沉默许久才道:“那我知道错了,行不行?”徐怀霜没料想他半日憋出句这样的话,一时哑了声。江修却以为她在生气,陡地逼近几步,一双手撑在案上,扭着脑袋去瞧她,“我说,我知道错了。”

这样的距离有些过分近了,徐怀霜忙仰着身子避开,轻咳一声另寻话茬,“不说这个,我没有责怪将军的意思。”

江修眨眨眼,看她的芯子又变回了温柔似水的模样,便弯弯唇,又吊儿郎当起来,“这样才对嘛,你刚才的小古板样子吓我一跳。”徐怀霜起身躲开,朝江修招一招手,二人便在桌前对坐。抿着唇,徐怀霜总算又问:“事情是如何败露的?”江修笑吟吟斟茶喝,满不在乎瞟她一眼,“我以为你不会问这个呢。”说罢他很是豪迈喝光一盏茶,一叉腰痛诉:“你那七妹妹告的密!”徐怀霜一怔,有些意外:“七妹妹?”

“对啊!"江修说得来气,“我几次都叫她给怼了,本来见她是个女娘,又是你妹妹,不打算与她计较,没想她竞一扭头将我给告去了老太太那,害得…害得你哥哥也挨了打。”

前头的话还算忿然,后头提起徐之翊挨打,江修又莫名有些心虚,便补了一句夸赞:“你哥哥倒是男子汉大丈夫,我很是瞧得起他。”提到徐之翊,徐怀霜牵着唇笑一笑,想到那徐文珂,她便又敛了笑,叮嘱道:“既然七妹妹针对你,你就别再叫她抓住把柄了。”江修一扬下巴,勾出不屑的笑,指一指自己,“我能叫她害第二回?”徐怀霜瞧着自己这张脸做出这样生动的神情,也没忍住跟着轻颤着肩笑。“你还好意思笑!"江修佯装瞪她,逼问道:“你跟你这七妹妹到底多大的仇?”

徐怀霜缓缓敛了唇畔的笑,“嗯…我说不清,或许是嫉妒?”江修狐疑眨眨眼,“嫉妒你什么?嫉妒你长得好看?这有什么好嫉妒的,你本来………”

话音未落,他一霎歇了嘴,不自在抿了抿唇。本来就很好看。

他默默在心里想。

徐怀霜却仿若没将他这句暗含夸赞的话听进心里,只道:“我母亲娘家是郯县有名的富户,母亲刚嫁进来时便带了不少丰厚的嫁妆,家中几位太太,我母亲算是最有钱的那位,这些年母亲总给我打些金首饰,我都给退了回去,此事也在姐妹间沦为笑谈,只有七妹妹会说我过不了好日子,连金首饰都不要,往日见了我说的话也有些拈酸之意。”

说清原委,徐怀霜又道:“总之,以后避着她些吧。”江修哦了一声,算是应下,想着她先前说的话,便低声道:“我是想做将军,我留了后路的。”

“我也没你说的那样不计后果。"他暗暗嘀咕。见徐怀霜看来,他便道:“我们换回来后,我便去巡捕屋将他带了出来,进巡捕屋前我回了趟这里,找了胡管事攀谈几句,当他面进了这间屋子,借口说我要看军中的事务,也点了灯,拿被子与枕头叠了个人形,站在窗户外面看,我是一直在将军府不曾出去的,届时若有人怀疑,盘问起来,你也这样说便是。”大约是唯恐徐怀霜想太多,他又忙补充道:“其实你不用想这样多,我不了解官场,我还不了解天狼寨那帮人么?他们恨死我是一回事,脑子蠢笨得像猪也是一回事,给他们一头猪,他们也只会想着宰了,绝无可能心思缜密到将此事安到我身上来。”

徐怀霜紧抿着唇,几晌过去点一点头。

江修今夜不知是怎的总是口渴,又替自个斟了盏热茶,囫囵饮下肚后,便有意无意瞟了眼徐怀霜,连语气也有些不自在起来,“那什么,我们又换回来了。”

徐怀霜轻轻嗯了一声。

江修:“大约也就维持了不到六个时辰。”徐怀霜无声点了点头。

江修借着喝茶的动作偷瞄徐怀霜,声音都小了许多,“你不想弄明白这是为什么?”

徐怀霜略一顿,小声道:“想。”

于是江修便搁下茶盏,逐一分析起来,“先前换回来,我记得玉佩贴合了,灯笼烧了,我跌了一跤,趴在你身上,还有..……”他话一顿,耳廓泛起一片绯红,“还有,还有我们那个。”徐怀霜冷不防被他的话勾进前夜的记忆里,一时垂着眼不知该说什么。江修安静等着她回话,却久未等到她开口,嘴就比脑子快了起来,“要不再试试。”

徐怀霜乍然抬脸,眸底惊起一片波漾,“如何试?”江修脱口而出:“把那夜的情形再试一遍,看看是不是因为什么缘故才能短暂换回来。”

徐怀霜又猛地低下头。

搞不明白是怎么被江修说服的,徐怀霜便看着他仗着下人都歇下了,自顾寻了一盏灯笼来,又朝她一招手,叫她躺在地上。徐怀霜抿着唇沉思片刻,小声提醒道:“应该不必躺在地上。”说着她便坐在了廊椅上。

江修便磨蹭往她身旁坐。

借着灯昏月影,两双眼睛倏地对视,江修有些发窘,一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便一手撑着廊柱,另一手便将二人的玉佩拽出来,旋即垂在身侧。鬼使神差间,他忘了要去点灯笼,显然徐怀霜也紧张得忘了。因此江修强摁下鼓动的心,缓缓闭上眼,不自觉放轻了嗓音,“徐怀霜,你也闭眼。”

静候几晌,江修紧叩廊柱的指尖再紧一紧,扔下一句含糊的抱歉,便凭着感觉亲了过去。

到底闭着眼,这一亲,便亲歪了,吻落在了对方的脸颊。徐怀霜颤着呼吸,不敢妄动,生怕错漏一丝换回去的方法。那个轻飘飘的吻在脸颊停着,一直没动。

她险些就要忍不住睁眼去看。

江修很是煎熬地等了几晌,久久没有上回那样跌进漩涡的感觉,他便顿了顿,靠着唇间的触感往一处走。

四片唇相贴的瞬间,二人都隐隐打出了个颤。即便如此,在那样的感觉没有来时,谁也不敢睁眼。稍刻,江修惊喜感觉到脖子上挂的玉佩有了发热感,便抬着垂下的胳膊去探索徐怀霜的手,意图提醒她。

可那发热感不过只一瞬,像是差些什么,江修一顿,脑中灵光一现,攥住徐怀霜的手,旋即拇指抵开她紧握的拳心,顺势与她叩紧彼此的指节。也蓦地在唇上使了些力。

此刻灯与月共存,夜里的风把墙角几株野花吹一吹,彼此都在等待换回来的间隙里交换鼻息,也乍然一同嗅到了一丝于此刻而言暗含旖旎的花香。羞红的脸陡然升温,须臾间玉佩贴附在一起,二人同时有阵熟悉的感觉。换回来了。

可柔软的唇还贴着,手还牵着,花香也犹在。江修没有睁眼。

与其说是不愿睁眼,倒不如说是不敢。

胡思乱想间,指节在她的指缝间磨了磨,轻轻使了些力,将她拉近自己。原本该马上分开的唇也没挪走,他觉得浑身上下的所有地方已经热得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唇却有些软,有些凉。

心中陡地牵出一丝对冰凉的渴望,江修鬼使神差轻含了一下她的下唇。就一下。

徐怀霜原是僵在原地不敢动,下唇被含住,她脸上一霎泛红,顾不得许多,忙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却更令脸颊添上羞红。

他仍闭着眼,她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连暗藏在他眉尾的一道极浅的伤疤都能瞧见。

这个出发点只为试一试的亲吻,倏而变了一丝味道。徐怀霜踟蹰抬起手,很轻地推了他的肩。

江修猛地回神,面上却不显,只是极缓地将嘴从徐怀霜的唇上挪开。夜深人静,彼此不敢再对视。

江修愣愣垂眼,盯着那从未点燃过的灯笼,手不自觉握上玉佩,低道:“我知道了,短暂换回来的方法。”

徐怀霜垂着脑袋,好半响才小声问:“是什么呀?”明明她就坐在身侧,江修却不敢偏头去瞧,眼盯着灯笼不肯挪开,“和你说了或许你不能明白,我被明净养大,在金光寺见惯了一些东西,却有些能懂,方才、方才我们亲了,却总是差一些,你能感觉到的吧?刚亲的时候是有上回那种感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换回来,或许是、是不够刺激,还没达到一种…...恩,境界?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上回我有种很热的感觉,想必你应该也有。”

这样说倒很好懂,徐怀霜匪夷所思睁大眼,“你是说,上回我们那样,那这回.………光是和上回一模一样的动作已经达不到换回来的条件了,不光是……亲吻,或者是体热的感觉都要比及更甚?”

江修点点头。

徐怀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不免又想到江修方才含她的那一下。上回是双唇贴在一起,这回他含了一下,下回岂不是.……?徐怀霜的脸益发红,飞快瞥一眼江修,却见他也紧绷着下颌,不敢扭头过来,很明显是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二人陡地安静下来。

良久,才听徐怀霜道:……闻所未闻。”

江修蜷着手指,连坐姿都不自觉没以前那般散漫了。沉默许久,他低声道:“还是得找乌风和你那个闺中朋友,我答应你,我不会在徐家胡乱行事了,七日后,七日后去金光寺碰面,我带你去虎虎山,看看能不能蹲到乌风。”

“短暂换回来的办法是知道了,但不能总这样,总要弄明白第一次换的缘由是什么。”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见徐怀霜没有动作,他又压低声音,“明日一早便又会换回去,你的这具身体需要回徐家待着,还在禁足呢。”

带着几分臊几分尴尬,徐怀霜踌躇几晌才起身,闷声不吭往外走。江修盯着她故作冷静的背影,甩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忙跟了过去。行至徐家的院墙下,一眼望见徐怀霜的为难,江修讪讪摸一摸鼻尖,“我忘了,你不会爬墙。”

顿一顿,他问:“我抱你?”

徐怀霜一丝办法也没有了。

闭了闭眼,她点点头。

旋即天旋地转,腿弯被揽撷着,落进了炙热的怀抱里。江修不敢再去看她的神情,忙借力飞身越过院墙,稳当落在了徐府内。将徐怀霜放下后,他像是忙着要去做些什么,一双眼睛往四周看,就是不落在她的身上,丢下一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旋即翻墙而去。

只留粉面通红的徐怀霜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