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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责罚

鹊绕枯枝,白昼泛阴。连着暖了几日的天蓦然回寒,妙青起身推一推妙仪,示意她别太懒怠,该起来伺候四姑娘了。一切准备就绪,妙青上前叩一叩寝屋的门“姑娘?该起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妙青回首与端着铜盆的妙仪对视一眼,晶亮的眼眸里闪过疑色。

昨夜姑娘在睡前又破天荒唤了她们进屋伺候,还说今日要早早起身,去给家里的老太太请安。

妙青抿一抿唇,想着姑娘的叮嘱,又叩响几声。这一回,门陡地被拉开。

姑娘只着一身月白寝衣,披发散发站在门口,眉间的肌肤皱成一座崎岖的山,就那样站着,也不觉得有多冷。

妙青低呼一声“姑娘!”

江修死死盯着妙青,几晌将目光掠至妙仪脸上,又一掀眼皮环视雨霁院,半响才咬牙:“大清早的,敲什么?”

他又回来了!

妙青给他理直气壮的质问弄得一呆,“不是姑娘昨夜说..…”“昨夜是昨夜,"江修冷着脸打断她“盆放下,你俩也退下。”两位婢女有些茫然,只得轻步跨进寝屋,将洗漱的物事轻轻搁下,旋即垂着眼退了下去。

江修没好气一叉腰,屈膝将门顶上,胡乱蘸了薄荷盐珠净齿,一面含着水在嘴里,一面眯着眼沉思究竞是哪里出了问题。究竟是为何又换了?

这样的问题,他直至用早膳时也没能想明白。江修端着一碗莲仁粥有一茬没一茬喝着,门口传来说话声,紧接着妙青再度敲响了门,江修有些烦,遂喊了一嗓子,“不是说过别来打扰我么?”“四姑娘。"回答江修的却是一道比及较为低沉的仆妇声音,听着无情无绪,“老太太请四姑娘去苍松斋问话。”

江修持勺的手一顿,面无表情拉开了门。

仆妇并非是老太太身边那位慈眉善目的刘妈妈,江修却也见过几回,是在苍松斋院内伺候的。

“哦,祖母有说是什么事么?”

仆妇扯唇笑笑,旋即敛了神情,像是只为了礼数才露出和气的一面,“匹姑娘只管与奴前去。”

“老太太特地嘱咐了,四姑娘身边的两个婢子也得一同前去。”一路往苍松斋去,途经阴郁刮风的园子,江修都不曾说话,反倒是妙青与妙仪怯怯缩着肩,心中好一顿揣测。

这厢进了苍松斋,打帘走进屋子里,一个杯盏倏地迎面掷来,江修眼疾手快,一霎拽过两个婢女避开。

还未启声,妙青妙仪陡地惶恐跪了下去。

老太太由刘妈妈搀着下了方榻,紧绷着脸往江修面前行来。江修抬眼去窥,这才瞧见榻前跪了两道身影,塌着肩背,脑袋低垂着,不是徐之翊与徐圭璋又是何人?

稍一转眼,徐徽音与徐蓁蓁无声站在一旁。瞧着神情,像是犯了杀人这样的大错,骇得马上要被送上断头台一般。“霜姐儿。"老太太不一时行至身前,浑浊的眼珠闪过锋刃的寒光,“你可有什么话要对祖母说?”

江修:“祖母想问什么便问吧。”

瞧这仗势,了不得便是昨夜偷溜出府一事被这老太太知晓,徐怀霜说得哄着老太太,他今个正因换回来一事烦着,那便将自己的情绪先压一压,含糊过去再说。

“四姐姐如今怎么变得这样犟嘴?"打内室拐出一道身影,两手捧着奉茶的托盘,给托盘稳当放在榻间的矮几上,立刻旋裙来扶老太太,娇声道:“哎哟,祖母,您先消消气,让四姐姐好好想清楚了再回话。”江修冷目扫过去,倏地一笑:“又是你。”徐文珂搀着老太太回榻上盘腿坐,佯佯垂下一双眼,刀削般的下巴轻轻绷着,好不委屈,“四姐姐说的哪里话。”

徐蓁蓁想是十分害怕,低垂着脑袋,眼睛却悄悄往江修这头瞟一眼,小声道:“四姐姐,祖母知道咱们昨夜偷溜出府了。”江修并不意外,倒是紧盯着徐文珂,心中在盘桓她究竞向老太太告密了多少,她自个又知道了多少。

原以为是徐意瞳这小孩一时无心心说漏了嘴。没成想是徐文珂有心为之。

怕是他们几个昨夜在园子里碰头时,徐文珂便在那了。于是江修仍立在原地没动,只淡淡道:“祖母,此事与他们无关。”徐文珂嗤地笑一声,“哟,四姐姐好了不起,瞧这模样,是要将事都给担在身上了?”

言讫她轻飘飘往徐之翊身上瞧,“三哥哥说是他的主意呢,四姐姐,听你这么说,想必是你与三哥哥之间有一人在说谎了,那究竞是谁学坏了呢?”“徐文珂你闭嘴!"徐圭璋猛地抬头瞪她一眼,“这里再没有你说话的份了,你老老实实回三房去!”

徐文珂很是瞧不起这位嫡出的哥哥,乜他一眼,“我没有资格,六哥哥学了些邪魔歪道,扮女娘出去耍,就很有资格了?”徐圭璋张了张唇,下意识欲反驳几句,一眼瞥见老太太发沉的脸,那张因生气而发红的脸蓦地变了质,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屋子里头烧得暖烘烘的,老太太的面色却冷得发寒。俄顷几晌,老太太问:“珂姐儿,昨夜是你亲眼看见你四姐姐身边的这两个贱婢给几个哥姐儿开的门?”

徐文珂忙收回落在徐圭璋身上的挑衅眼神,低声答道:“是,祖母。”老太太旋即掀眼扫向刘妈妈。

刘妈妈一顿,便上前一步,清清嗓,“妙青,妙仪,你二人可认?”妙青与妙仪到底是依附在姑娘身边的婢女,眼见老太太问罪,心一横,只想着将此事揽在身上,好让老太太消消气,不至于怪罪姑娘,便道:“……奴婢认。”

江修蓦地一拧眉,上前两步要说话,却见老太太云淡风轻朝外扇着手,“跟她们爹娘说一声,发卖了吧。”

妙青妙仪骇目圆睁,立时匍匐在地求饶,“老太太,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外头伺候的仆妇与婢女立刻进来拽二人,江修神色兀地沉下来,给那胡乱拽人的仆妇重重一推,厉声道:“我看谁敢!”说着,江修喘鸣着气,往前走一步,颇有些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架势,“我都说了,此事与他们无关!”

一时也忽略了徐之翊不断回头朝他使的眼色。眼见老太太动怒,徐之翊膝行几步,好半响硬憋出一抹笑,“祖母,是孙儿贪玩,孙儿央着大姐姐与弟弟妹妹一起胡闹,祖母,您要真要罚,就罚孙儿一人!主子发话,下人哪敢违抗,妙青妙仪从小就跟着四妹妹,您这要是将她们发卖了,岂不是伤了情分。”

“伤了什么情分?"老太太居高临下睨着徐之翊,“伤了你四妹妹与我的祖孙情分?她近来越发没规没矩,从前我老婆子教她的那些礼义廉耻,她给忘得一于二净,如今倒晓得谈情分了?”

老太太盘腿靠在榻上,冷声道:“世家大族最重规矩与礼数,你们母亲难道没有与你们说过,我与你们祖父年轻刚来盛都时遭受了多少冷眼多少欺辱?只有自身行端坐正了,旁人才挑不出你们一丝毛病!”说着她冷笑一声,“你们几个倒好,做姑娘的穿男人袍子,做公子的打扮成女娘模样,还大摇大摆往外跑,如此丢家里的脸,可有想过一朝被人认出来,你们的爹娘要如何在外人面前自处?我老婆子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今个我也不必再与你们客气,来人!"老太太蓦地朝外喊了一声。屋子里又涌进几个肩宽膀圆的仆妇。

老太太抖着手一指徐之翊与徐圭璋,“将这两个混账给我绑了,家法伺候!三个姑娘绑去祠堂,给我好好跪着反省三天三夜!”江修一听老太太动真格的,倏地往前冲几步,要上手阻拦,却被几个仆妇反摁着后背不得动弹,哪怕他过去一段时间将这具身体练得有力了些,也抵不住这几个仆妇牛一般的力气。

他伛得怒火中烧,喊出来的声音满含匪夷所思,“是杀人还是放火了!没人认出我们,也不会有人认出我们!为什么突然就要动家法了?”说话间他又一瞟急得要哭的徐徽音与徐蓁蓁,面上怒意更甚,“女娘罚跪祠堂,还跪三天三夜,这与要了她们的命有什么区别?!”徐徽音到底是家里最大的姑娘,忙屈膝跪在老太太身前央求:“祖母,祖母,此事孙女也有错,孙女千不该万不该和弟弟妹妹一起搅合,可是弟弟妹妹们还年轻,不懂权衡利弊,一时犯错也是难免,要罚,祖母就罚孙女一人吧!”徐圭璋一听要挨打,立刻僵着抬头,不敢置信看着老太太,怎么也不明白,不过是一场玩笑,怎么就到了要动家法的地步。徐之翊比他年长几岁,虽往日是个吊儿郎当的,心里却明白许多,也是大丈夫行径,于是倏地起身,将几人的罪罚都给担在身上,“祖母要罚便冲我一人来,除了大姐姐,犯错的小辈里我是最大的,我便先挨一顿板子,再去祠堂跪着。”

说着他飞快转背往外走,自顾趴在了早已准备好的长条凳上,大声朝一旁的小厮喊道:“家法不过二十个板子,你给我好好数清楚了,并着六弟弟的,一共四十个板子,敢多打一下,看小爷我好了怎么寻你的麻烦!打!”小厮踟蹰站在原地,不知到底该听谁的。

等了几息未听见老太太的命令,便忙说了句三公子对不住,抬着长棍就往徐之翊身上打!

皮肉被砸得闷响,徐之翊始终不吭一声。

徐蓁蓁眼热洒下泪,旋裙跪在徐圭璋身边求情:“祖母,不能打呀,四十个板子,三哥哥会被打死的!”

江修不知该怎样形容这样的荒谬,却知道不能叫那小厮打下去,眼见徐之翊湿了鬓发,大冬日的,汗却成片儿顺着下颌往地砖缝隙里砸,江修猛地使出所有的力挣开,反手推了仆妇一把!

旋即往徐之翊身边飞快跑去,麻利拆下脑袋上的一根发簪,往小厮的肩头一刺,陡地抬脚将小厮踢倒在地,捡过那根木棍,一指满院的下人,“我看谁敢再打!谁进一步,我便杀了谁!”

“你当真是变得无法无天了!“老太太由徐文珂搀出来,抖着手指着江修,眼里满是失望之色,“从前我将你当作家中几个小辈里最规矩守礼的,不成想你竞令我失望至此!”

“来人!”

“婆母!"蓦地有几道身影匆匆赶来,三两下各自挡在孩儿身前。冯若芝抖着手去抚徐之翊的脸颊,一霎旋首质问:“便是天大的错,也犯不着这样动用家法!珂姐儿说什么您都信!”因着徐文珂一早便来了苍松斋告密,四位太太得到消息时已是为时已晚。三太太袁淑兰护在徐圭璋身前,恨恨盯着徐文珂,“珂姐儿!你是打算要你哥哥死么?!”

徐文珂怯怯缩在老太太身后,小声答道:“我只是替祖母着想,替这个家着想。”

二太太余琼缨冷哼一声,并未说话,只将徐蓁蓁拉入怀中。大太太郑蝉到底冷静些,须臾间憋出一抹讨好的笑,凑近老太太身边,“婆母,儿媳们都听说了,两位哥儿既不觉得害臊,又没叫人给发现,权当是孩子们闹着玩罢了,从前家里的哥儿姐儿还小时,不也玩过这样的游戏么?”说到此节,郑蝉瞥一眼徐徽音,笑意更甚,“申小公爷不日便不再居丧,与音姐儿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了,若是跪祠堂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徐家的姑娘在嫁人前夕犯了什么错呢。”提及此事,老太太难看至极的脸色总算松缓些。不想徐文珂却又道:“挨罚是家里的事,关起门来不往外说,谁又...啊!”

袁淑兰倏地上前几步啪啪掌掴了徐文珂两记耳光,厉声道:“我瞧着你才是最没规矩的!你姨娘教你的规矩都给狗吃进肚子里了!长辈间说话,哪有你个小辈插嘴的资格!”

徐文珂吃痛下盈盈欲泣,“祖母!”

袁淑兰冷笑一声,“怎么?我是你嫡母,如今还管教不得你了?”僵持间,又有一人急急忙忙顶着风进来。

却是早起往大理寺去上职的徐柏舟。

见到稳重端方的孙子,老太太总算不再那般冷硬,问:“舟哥儿,怎么回了?”

徐柏舟原就是有事要回来交代,不想回了大房,母亲与胞姐都不在,一问下人,才知老太太在苍松斋当堂问罪。

徐柏舟沉声道:“祖母,孙儿折返回来,自是有要事要说。”顿一顿,他敛起神情,很是严肃环顾一圈众人,道:“城外发生命案,瞧着是匪徒作乱,发现了一具无头男尸。”

江修站在原地,蓦地眨了眨眼。

“仵作早起验尸,尸体还温着,像是才被杀害没多久,为何说是匪,是因大理寺的人循着血迹往前搜寻,那血迹的方向在一处山寨的山脚下戛然而止。”徐柏舟道:“碰巧巡捕屋在搜人,大理寺的同僚与其攀谈下得知这男尸竟与巡捕屋要搜的是同一人,听说,这人昨夜在街上还闹出不少动静。”徐蓁蓁与徐徽音蓦然一怔,徐圭璋与徐之翊亦是如此。四副心肠牵着他们不露声色往江修身上瞧。无头男尸。

无头。

徐蓁蓁抿一抿唇,小声问:“二哥哥,那男尸穿的什么衣裳呢?”徐柏舟:“是一件湖绿色的袍子。”

于是四人很是不约而同盯紧了江修。

他们怎么记得,先前四妹妹/姐姐曾说,这李承瑜犯下的恶,要割了头颅才算解恨?

江修不动声色垂下眼,学了学徐怀霜的温顺模样。四人定定看了半响,又将目光给挪开了。

想岔了,自己吓自己,四姐姐/妹妹怎么会做那样残忍的事?更何况昨夜她与他们一起回到家中,便也没出去过了。郑蝉受惊似得拍一拍胸脯,“我儿,你说的可是真的?”徐柏舟面色凝重点头,“是,我回来便是想说一声,往后接连数日,还是不要轻易出门了。”

郑蝉便道:“天爷,那我近日可不敢再出门了,那些匪徒杀起人来可不管身份。”

话锋一转,她又软嗓央求老太太,“婆母,您看,如今外头出了这样一桩事,要不这回就放过几个孩子吧,从轻发落吧!”老太太显然也很是惊讶这样的事,便乜去一眼,“你说说,该怎么罚?”郑蝉眼珠一转,忙道:“依儿媳看,就罚这几个混账东西在各自的院里禁足一月。”

其他几位太太也忙跟着附和。

老太太面冷心软,这回动怒也是几个孩子触及了老太太的底线,先求着,将此事给带过去,过段时日老太太气消了,便也好再求一回了。“哼,就暂且饶过他们。“老太太眼底浮出松散之色,又倏地将目光扫向江修,“但瞧着霜姐儿很是不服气,霜姐儿便罚跪祠堂吧,至少三日。”说罢不顾冯若芝的请求,转背走进屋内。

郑蝉有些哑声,却也暂时放柔嗓音来安慰江修,“霜姐儿,祠堂你先去着,老太太发话,明面上做一做样子,我给下人交代一番便是。”.….…哎哟,疼,疼疼疼!"老太太甫一进屋,徐之翊立时低声哭嚎起来。冯若芝登时去扭他的大腿,气道:“叫你逞这个能!”她话虽如此说,眼眉却不见一丝埋怨,反倒因为儿子舍身站出来的这种担当而感到欣慰。

没几时又望一眼江修,便走近问道:“我的乖女!你究竟是在做什么?你院里的丫头来报信,我才晓得你们昨夜做了这样荒唐的事!这主意究竞是谁想的?!”

话一问完,大约是幻想了徐圭璋与徐之翊扮女娘的模样,冯若芝便和几房妯娌互相睇眼,都暗暗发笑起来。

江修瞟一眼趴在长条凳上的徐之翊,又暗窥其余人的脸色,低道:“是我的主意。”

几个长辈只知他们昨夜换了行头偷溜出去,并不知出去到底做了什么,显然,那徐文珂也不知,于是便再三嘱咐道:“日后再不可如此了!这回可给老太太气得不轻!”

一直立在一旁的徐柏舟轻咳一声,“母亲,儿子先回大理寺了。”郑蝉点点头,暗暗牵过徐徽音的手,自顾往大房走。徐蓁蓁也被余琼缨带走。

只留三房与四房还在院子里。

没了老太太做临时的倚仗,徐文珂微微缩着肩站在廊下,大约是被那两耳光扇得生出一丝理智,只垂着头不说话。

三太太袁淑兰拧着徐圭璋的耳朵将他拽起身,骂道:“你个混账东西!你明日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里习书,你就是书念得少了,蠢笨如驴,什么猫猫狗狗便都能来踩你一脚,等你爹回来了,看你要如何交代!”提起三爷,袁淑兰又牵出嘲讽一笑,往徐文珂那头高抬下巴,“珂姐儿,站得那样远做什么,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会一字不落地告诉那个疼爱你的爹爹,但你也知道,你爹爹最忌讳手足不和,你与其傻站在这,不如趁早回你的院子,叫你姨娘好好想想,该如何吹响枕边风!”说罢便一拽徐圭璋的袖摆,带着儿子出了苍松斋。徐文珂垂着眼没动,待袁淑兰走了,她才稍稍抬头,冲江修一笑,“四姐姐。”

江修冷眼回视她,并不接话。

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未打杀过女人。可若是眼神能教训一个人,他也许会考虑要不要破例狠狠教训徐文珂一番。他就不明白,这徐文珂为何三番四次总要针对这具身体。“别留在这了,省得扰了老太太休息。“冯若芝冷瞟徐文珂一眼,使唤小厮将徐之翊抬着,旋裙朝江修招一招手,“跟我去祠堂。”一桩家里的案子就这样悄无声息了结,老太太消了气,妙青妙仪自然也不用再被发卖,二人跪得久了,见主子要走,旋即一歪一扭匆忙跟上。有专门的下人隔三差五清扫,祠堂倒是十分干净。只不过因着除了逢年过节便鲜少有人过来的缘故,大冬日跪在蒲团上,也只觉阴嗖嗖的。

冯若芝再三交代守门的婆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婆子晓得这家里到底是主子第一,自是噙着一抹笑应下。

门陡地一关紧,江修就歪躺在了地上。

“…姑娘,"妙仪吸一吸鼻涕,软着哭腔提醒:"地上凉。”灯昏香燃,两位婢女怯怯缩着脑袋跪在一旁,江修随意扫一眼,到底是不自在坐了起来,旋即假意斥道:“让你们认罪,你们就认了?傻不傻?”妙青小声道:“奴婢与妙仪跟着姑娘久了,知道姑娘定是出于什么理由才会那样做,姑娘对奴婢们好,奴婢们自然不想姑娘受罚。”江修笑得有些嘲逗,“那如果真把你们给发卖了,找谁哭去?”妙青一噎,不说话了。

江修反撑着手肘,歪在蒲团上没个正形,抬头扫量一圈牌位,也逐渐沉默下来。

其实今日他的心中很是复杂。

他从前以为这样的世家大族里的规矩不过是做给外人看,他对此嗤之以鼻。今日老太太的做法却让他觉得这偌大的宅子里悄无声息弥漫起一阵腐朽。老太太义正言辞,说若是不守规矩,会叫人抓住把柄,会被人嘲笑,被人冷眼相待。

也许老太太说得有道理,但江修并不认同。别人长了嘴,想怎么说,不就是过一过脑子张张唇的事?人活一世,为着一点问心无愧,为着一点规矩,就失了许多本该有的鲜活,何必呢?

这样的腐朽在老太太说要动用家法时散发到了极致,他当时被那几个力气大的仆妇摁着,险些就要喘不过气。

像是在岸上行走,蓦地跌进了无边无际的海里。徐家姊妹间的互相爱护却又化作了一艘牢固的船,将他从窒息感里一霎拽了出来。

这徐家,一面是腐朽凋零的,一面是纯净鲜活的。……难怪。"江修垂着眼喃喃。

妙青歪一歪头,小声问:“姑娘说什么?”江修乜去一眼,“没什么,你们还跪着干什么?又没人看见,别太死板。”他一顿歪理总算给妙青妙仪糊弄到从跪姿改成了盘腿坐。没几时,妙仪便浅浅打起盹来,妙青也有些困乏。江修无声笑一笑,换了个舒坦的姿势躺下,盯着梁顶发呆。难怪。

徐怀霜,难怪你一会古板一会鲜活。

江修很是夸张想着。

徐怀霜的两种性格,定是叫这宅子给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