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教训
“不成!不成!不成!"听清江修的盘算,徐圭璋与徐之翊古怪退后,落在江修面上的眼神益发惊骇。
徐之翊面色狰狞到眉尾都有些许痉挛,“大姐姐和五妹妹女扮男装便罢了,我与六弟弟是大丈夫,盛都城里一等一的好男儿!你叫我们男扮女装?叫熟人瞧见了,还活不活了?”
徐圭璋更是一声尖叫:“我要做大侠!扮上女装岂不是女侠了!”徐徽音与徐蓁蓁互相睇眼,抿着唇憋笑,虽也不太赞同,却在别开眼后又悄露出一丝希冀的光。
徐徽音莞尔摇头,“四妹妹,你倒是鬼主意。”江修嘴角噙一抹古怪的笑,见势摊一摊手,“行,那你们明日去打他欺负他,平白无故的,他最好再告上衙门,也最好闹大了叫家里知道。”一提及家里,两位哥儿又怯怯塌下肩,那样的泄气并非是害怕家中长辈动怒,倒像数十年来习惯了如此,爱恨嗔痴来得快,却也消得快,只身居这样的大家族里,骨子里的血强留着二人权衡利弊,不肯冒险。可那李承瑜实在天怒人怨,沉默对峙半响,徐之翊像是豁出去了,“扮!我就扮回女娘,但是满满,你得给我一个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江修起身迎着艳阳,问道:“他既能对王家小女下手,代表他骨子里长了什么?”
徐蓁蓁绞尽脑汁想,徐徽音到底阅历多些,又已配婚,对即将出口的话倒没那般计较羞怯,只稍一思量便吐出二字:“邪\霆。”江修弯唇点点下颌,旋身扫量徐之翊与徐圭璋,由着几丝狡黠算计的光透过晶莹闪亮的眼眸,“他是个坏心眼的,咱们就比他心眼更坏,若是有姑娘凑去他面前,他定禁不住诱惑露出马脚。”
他抖着肩笑几声:“但又怎么可能让真正的姑娘去犯这样的事?你们是男人,便是被摸一摸,也没什么。”
“噫!恶心!"两位哥儿彼此对视,一眼望见对方眼里的嫌恶,齐齐后退了一大步。
徐圭璋好不容易遏制住不去想穿女儿家衣裳的自己,见江修放肆地笑,便歪着脑袋问江修:“四姐姐,你给我们安排好了,你做什么呢?”江修剪着一条胳膊,阴恻恻答道:“我自有打算。”晚间用罢晚膳,五人便偷偷又齐聚在园子里。两位哥儿与两位姐儿彼此将衣物一交换,徐蓁蓁便掩唇偷笑得像只野猫儿,“我说二位哥哥弟弟,幸得我母亲只知舞刀弄枪,不太识得女红,先前为着练手,亲自替我裁衣,不料摸不准我的身形,愣生生将衣裳做大了许多,否则这一时半会,我还真不知该去哪里找这样大的衣裳来!”徐徽音捧上两面浮云纱缎裁的面巾,虽守着规矩,却也忍不住泄出一丝笑,“我没想过还能和你们一起干这样的事,只此一回,这面巾是我以往要出门时,母亲给裁的,没用过。”
江修弓身撑着双膝,穿一身干练改制过的衣裙,瞧着是操练过一阵,便见他朝四人招手,低声道:“明晚我指使妙青妙仪支开角门的下人,我们走那扇门遛出去。”
又一歪头看向蓁蓁,“叫你学些骂人的话,可学会了?”徐蓁蓁立时挺挺胸脯,“四姐姐瞧不起谁呢!”于是交代完毕,五人各自回院,江修方行至半截路,却碰见孤零零站在廊灯下的徐意瞳。
见了他,徐意瞳扭头哼一声,“我都听见了,你们要出去玩。”江修剔起一侧眉瞧她,“怎么?你想去?”徐意瞳巴掌大的小脸被养得肉嘟嘟的,说话时哪怕故作凶神恶煞之态,在江修眼里也不过是个古怪的小孩。便见她心口不一道:“我哪有想去?谁知道你们在盘算什么坏主意!我没有想去!”
江修倚着廊柱,朝她抬一抬下巴,“带上你也不是不行,祖母不是要我教你?叫声师父来听。”
徐意瞳忿然憋红一张脸,半晌叫嚷道:“你!做!梦!”江修好笑歪在廊柱旁,饶有兴致低垂着眼,瞧这只有十岁的妹妹跳脚,正要松口说带她去,一霎却想起那王家小女不过五岁。五岁,十岁,也没多大区别。
于是他陡地站直身体,屈指不轻不响往徐意瞳的额心弹一弹,“大人做事,你小孩跟着凑什么热闹?回去睡觉,我可警告你,别想着告密,否则我告诉母亲你不愿意我教你,你也别想安生。”
话音甫落,他便兀自行去。
隔日火烧的太阳落了山,只留昏昏沉沉的暮色,白日里做饮食生意的摊贩收了摊,只眨眼间,又有夜里卖稀奇玩意的摊贩逐一出来。醉仙楼在盛都算不得顶好的酒楼,可进出的人家多是穿金戴银。如天上月般的富丽堂皇、雕梁画栋刺痛了李承瑜的眼。他垂眼瞧着身上一件崭新的湖绿云纹圆领袍,又暗暗往袖管子里一探,指尖抚过几张银票,便把心稳一稳,像是为初初踏进富贵荣华里的自己终于摸到一片踏实而安心,又像为了今夜的势在必得而安心。李承瑜在原地顿一顿,便跨步进了醉仙楼,掏出银票搁置在掌柜眼前,舌尖的话也反复斟酌后才冒出来,“劳驾,掌柜,给我一间好些的雅室。”掌柜细细瞧他几晌,心道又是个暗地里走门路之人,也见怪不怪,收了银票往前一招手,寻了伙计领李承瑜上楼。
未几时,李承瑜便孤坐在雅室,他摸不准贵人的饮食喜好,遂愿贵人来后再点菜。
等了半刻,不见动静,李承瑜眸底的希冀黯淡一瞬,暗自揣测是不是贵人将自己给忘了,几晌又摇一摇头,将这样的揣测强摁回肚里。直至伙计三番五次来叩门,问可否点菜时,李承瑜总算明白过来,心知自己被贵人抛却脑后,心中不免烧起一团火,起身就往外去,暗暗猜着能不能在掌柜那将银票退回来点。
未料一出门撞着个人,李承瑜唯恐冲撞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忙退后避一避,谁知一道展扇声,扇来他叫不出名字、却知应该名贵极了的香。李承瑜愣怔抬眼,便见二位贵公子打扮的少年担忧瞧过来,问他:“这位朋友,可有事?”
李承瑜匆匆一扫,见其身量算不得高,各自带了个女人,两个女人却罕见比他二人高,肩披狐裘斗篷,面上围着纱做的面巾,只留一双含情眼在外,也直直盯了过来。
二位少年的语气实在太好,见他望过去时还牵唇笑一笑,李承瑜便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计较起来,盛都城这样大,富贵之家那样多,他搭得了宋习迁,徐家那小子,倒也不怕再搭些人了。
于是便把手一拱,“无事,倒是小的有没有冲撞贵人呢?”其中一位少年较沉稳些,闻声摇一摇头,还岔开话来,“今日才初五,你怎的一人在此?还是说约了朋友?”
李承瑜稍稍垂眼,叹道:“原是我不中用,才来盛都没几日,的确交了一二好友,却有些识人不清,叫人家嫌弃了。”静静站在徐蓁蓁身后的徐圭璋听了这话陡地在斗篷里捏拳,极力克制自己那颗要扑上去殴打李承瑜的心。
但听那李承瑜又道:“小的定了雅室,不知贵人可用过晚膳?若是没有,今日冲撞贵人是小的的不是,便赏脸叫小的赔个罪吧。”徐徽音与徐蓁蓁相互交换眼神,便点点头,朝李承瑜温润一笑,“既是如此,那便劳烦你了,只是说什么赔不是就不必,我郸家弟兄二人出门在外,从不叫旁人多出一个铜板。”
李承瑜心内一阵高兴,很是殷勤将人给请回那间雅室。点了七八样菜,李承瑜便以茶代酒与二人侃谈,“还请受小的一杯。”徐蓁蓁挥一挥袖摆,和气笑一笑,“说什么小的小的,今日你与我兄弟相撞正是缘分,何不交个朋友?我姓郸,单名一个诨,我兄长单名一个袅,不知你?”
李承瑜忙道:"李氏承瑜。”
“承瑜,你方才说你来盛都不过几日,你是来做甚?”说话间,菜系逐个端上来,李承瑜夹着一筷鱼肉送进嘴里,便道:“我家住蜀州下属的县,在县学读了几年书,家中尚存了些钱,家父听说盛都的松阳书院开了春会新招一批学生,便将家中攒的积蓄交给我,叫我来盛都,进松阳书院拜师学艺,日后好光宗耀祖。”
说到此节,他面有赧色,“说来惭愧,家中才五岁的幼弟时常将我当什么似的崇拜,我初到盛都,却有些迷茫起来,家父给的积蓄也用得差不多了,兴许是这松阳书院与我不得缘分,也没什么机遇,我也注定要令幼弟失望了。”他瞧着满不在意拂一拂袖,又斟热茶给二人,“不说这个,来,贵人,饮茶。”
徐蓁蓁眼珠子一转,将刻意画粗的黑眉一攒,反手朝身后一伸,豪迈道:“不过一个松阳书院罢了,区区小事,承瑜何需为此烦忧?今日你遇见我们,正是你的机遇,想来便是缘分了!”
她身后的徐圭璋在面纱下瘪着嘴,一双擦过艳丽香粉的眼睛却轻轻弯成月牙,从斗篷里掏出一个鼓囊的钱袋,搁在徐蓁蓁手心。一眼望见钱袋,连那束口都缠着金丝,李承瑜狭长的眸底闪过亮色,却仍稳坐不动,…郸兄这是?”
说话间,仿佛才嗅到一股娇丽柔和的香。
于是便悄悄掀眼往徐蓁蓁身后的女人身上一望。徐圭璋心道这蠢材上钩,便扇几下眼,吊着嗓子娇声答道:“哟,小公子方才瞧着聪明,怎的现在又不懂了?我家公子的意思是,你进松阳书院念书的开销,他出了!”
答话时,徐圭璋扭一扭腰,那被斗篷掩裹的香气就一霎飘出,认路似的往李承瑜鼻子里撞。
李承瑜借饮茶之态深深一嗅,心里像被羽毛搔了下。徐徽音细细暗窥他的神情,虽说她是头回做这样捉弄人的事,心中忐忑,却也想他快些露馅,便歪着脸朝徐之翊扬一扬下巴,“娇娇,你去,请掌柜换两壶上好的热酒来,顺道与掌柜的说,将这雅室的账结在我们这。”徐之翊便娇笑一声,夸张扭着屁股拉门而出。不一时亲自端了热酒来,徐之翊弯腰替李承瑜斟酒,耳后抹了茉莉头油的垂髫散下来,勾得李承瑜一阵心猿意马。
眼见对面坐着郸家兄弟,他咽一咽喉结,忙客气避开,“这如何使得?我是凡土泥,怎敢劳二位仙子伺候?不不不!”徐徽音两指夹过酒杯与他碰杯,“说什么仙子?怕是她们听了又得意起来,不过是我家两个寻常的婢女罢了,柔柔,你愣着作甚?还不去伺候承瑜?”她对徐圭璋一睇眼,徐圭璋便暗翻白眼凑了过去。一霎被美娇娘左右围绕,李承瑜心内说不痛快是假的。他在县学念书时,时常听那些出身好些的小公子说女人有多香多软,他从未试过,也从未想过,毕竞家里没有女人,村子里的女人又大多是些婶娘伯娘。直至年前有一日,隔壁家的王家小妹与他幼弟在一处玩,他不知怎地心起邪念,想一探究竞。
此事被王家小妹捅开,他又害怕起来,想捂她的嘴,她家母亲王婶娘却捉了他要上告里长,再一道将他捆去衙门。
他实在是太害怕。
他害怕,他父亲比他更怕,不知与隔壁王家说了什么,总归此事渐渐就平息了,他父亲却害怕此事传到县学,令他无法抬头、无法融进公子哥儿的地界,遂一咬牙,变卖了家中的田地,又掏出多年的积蓄,一并交给他,叫他来试试盛都的路。
也不忘牢牢叮嘱他,避开村里那姓周的夫子。有周夫子从中作祟,他必不能进松阳书院,于是他才另寻门路,来盛都已有数日,好容易才攀上宋习迁。
岂知这盛都的公子哥儿也有出尔反尔的时候。李承瑜在心中耻笑。
自打有过那一回,他便像书中所说的吸□口血的精怪一般,有了滔天的欲,海啸一般的渴望,他像枯竭百年的树干,竭力渴求一场能浇灌他的瓢泼大雨于是此刻,这二位美娇娘拯救了他。
可他仍有几分戒备之心,便让开半边身子,客气开口:“多谢,还是我自己来。”
徐蓁蓁眯着眼,暗道此人还挺有防备之心,便陡地起身敬他,一杯接一杯往袖口洒,也瞧着他一杯一杯饮下,由着酒水泅荡在他的肚里。见他眼缝里牵出憨醉之态,徐蓁蓁一揽徐徽音的肩,含糊道:“哎哟,酒水饮多了就是想方便,兄长,走,陪我一道去。”二人像是将娇娇与柔柔忘在雅室,这在李承瑜眼中,便变相成了一种默许。徐之翊强忍着恶心替他扇风,“哟,公子怎么脸这样红?奴婢替你扇一扇嘛。”
言讫便掏出一把绫绢扇,带着香气往李承瑜面上扇。李承瑜微醺着眼看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在眼前晃,晃来晃去,像晃着他的心,他便大着胆子将那只手给握住。
“你·个.!“徐之翊险些一脚瑞翻他,想着不能露馅,生生给狂躁脾气摁回去,换了副娇滴滴羞怯怯的表情往李承瑜身边靠,“你个小没良心,我家二位公子许你银钱念书,你就是这样报答他们的?”话说得靡艳挑逗,李承瑜益发认定此乃郸家兄弟授意,加之饮了酒,更是欲.仙.欲.死。
他便紧一紧握住的手,垂着眼往美娇娘暗藏在斗篷下瞧,直直盯着那袒露半边的贫瘠胸口,“乖乖,你是叫娇娇,对么?”徐之翊羞怯点头,“哎呀,是呢。”
李承瑜一颗脑袋昏昏沉沉,入了魔般抬起手,要往那片粉紫色的抹胸里钻。岂知指尖刚触及那片衣料,紧掩的门乍然给推开,郸家兄弟揽着肩蜇回。郸二公子见他与婢女勾勾搭搭,拉拉扯扯,竟一改温和面容,陡地扬着嗓子吼道:“大胆!你个黑心肝的,敢对我兄长的婢女毛毛躁躁动起手来!”李承瑜给吓得手一抖,忙缩了回去,酒也醒了几分,忙牵出一抹讨好的笑,“郸兄,我怎敢?是…”
“哎呀,公子可算回来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却见那叫娇娇的婢女泪眼盈盈扑过去,缩在郸大公子身后,叉着腰告起他的状来,“人家还是不是你的心肝!你怎能将我丢在此处自去寻方便,倒叫我…倒叫我给人轻薄了!”
说罢轻轻“鸣"着,好不可怜。
徐蓁蓁暗窥楼道口循声望来的人,心知再拱一把火就行,于是便叉腰骂道:“我和我家兄长好心帮你,你竟敢如此对我家的人,我看你是个泼皮无赖!不如将你左边脸皮狠狠撕了,往右边粘去!一边脸皮厚,一边不要脸!我呸!”她越骂,李承瑜的脸色越沉。醉意也已完全散去,心知自个又遇上坏事,旋即重重一甩袖,冲出门去。
徐蓁蓁拉过徐徽音追他,追出醉仙楼,便立在灯下叫嚷:“爱!许你走了么?你给我站住!”
言讫还朝四周的人群招一招手,“快,替我拦一拦,那是个霆贼!刚轻薄了我家婢女!”
想抱不平的人少之又少,瞧八卦的人却益发多,于是李承瑜未行半截路便被逼了回去。
前后夹击,李承瑜心神俱慌,只暗骂倒霉,左瞧右瞧,便一拐步扎进了巷子里。
喘着气跑了半截石板路,陡地迎面扑来一个麻袋,将他给迎头兜住,紧随其后的,是密密麻麻的拳头,与一下重过一下的踢瑞。李承瑜立时哀嚎不断,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麻袋外的那人闷声不吭,很有要将他打死在这的趋势,李承瑜蜷缩身子紧护着头,心内不知把这盛都城的人都给骂了多少遍,眼瞧那人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他脑中灵光一现,忆起刚来盛都时,在街上偶然听见的传闻,便打算借一借势。
他一嚎嗓子,学着家中父亲的凶悍之相骂道:“我干/你娘的畜牲!我不管你是谁,赶紧给老子住手!你可知老子背后之人是谁?老子明白告诉你!前些日子刚得官家亲封的烜赫将军是老子的干哥哥!识相些就给老子放出去!”密密麻麻落在身上的狠劲须臾停了,麻袋被胡乱抽走,再得见天日,却是一位玉质娉婷、面上不施脂粉的姑娘。
李承瑜显然很是意外,便跌在原地呆一呆。岂知这位姑娘生得温柔,却从容转背捡了块红砖,照着他的面门来,吓得他往后一跌再跌!
那姑娘竖着眉毛骂道:“干你爹的鸟蛋!胆小如鼠之辈,你说你的干哥哥是谁?″
正逢郸家兄弟带着婢女追来,李承瑜登时要逃,那姑娘却拦在身前给他一巴掌!
仓皇间左右看一眼,李承瑜咂摸出味儿,便一冷笑:“好啊!一伙儿的?有胆量放老子出去,看老子不去找老子的干哥哥来教训你们几个!”他已是狼狈无比,大约是护着头的缘故,面上却不见什么严重伤痕,倒是嘴角淡淡青痕。这姑娘便是江修了,江修噙着抹不屑的笑逼近一步,一板砖拍过他的脸,摁着他的肩往墙根一推,“满嘴喷粪,脑子里的浆糊摇匀了再说话。李承瑜吃痛之下恨恨咬牙,见给人堵着,心道还不如去巷子外头,便虚晃一招推开江修,匆忙捡了砖头往徐徽音与徐蓁蓁那头扔,一溜烟便往外逃。江修将他骗进来自然是为着狠狠打一顿,本意也是叫他再逃出去,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他的龌龊,本想打折他的手,不想从他口中听见自己,一时便停了。方才那一躲便也是虚的,于是一拧眉,便戴了面巾拔腿追出去。徐蓁蓁几人还陷在他方才拿板砖拍李承瑜的震惊里,见江修追去,也顾不得许多,忙跟了过去。
李承瑜四处闯着,正要跨过一座桥,后背陡地被什么硬物一砸,一霎扑倒在地。
江修喘了两口气赶上,挑衅睨着他,“再敢跑?”徐蓁蓁几个接踵而至,不给李承瑜狡辩的机会,拉过故作委屈的徐圭璋与徐之翊,嚷道:“快看!就是此霆贼!他轻薄我家婢女还敢跑,多亏我兄弟二人遇见这位女侠,这才将他给堵在这!”
李承瑜心内满是恼意,又带着一丝对富贵荣华的畏惧,便壮着胆子解释:“冤枉!莫要将我不曾做过的事强加于我!”徐蓁蓁拽一拽徐之翊,故作温声道:“娇娇,别怕,爷给你做主,你与大家说个分明,他究竞有没有轻薄你?”
徐之翊眼睁睁看着围观之人益发多,忍不住掀眼在人群里搜寻有没有识得自己的,又见徐蓁蓁催促,便心一横,娇滴滴哭道:“鸣,奴婢真是臊得没脸见人了,公子,此人居心叵测,你都好心要替他出去松阳书院的费用了,他竞趁你去方便,将手伸向奴、奴婢的胸口,奴婢不要活了!”说罢翘着兰花指捉裙,要往护城河里跳!
看戏之人又怎会叫他真跳下去?几位热心肠的婶娘便去拉一拉,于是徐之翊也顺势跌软下去,不再说话。
李承瑜恨道:“我没有!你休要狂言!”
话锋一转,他又一指江修,“还有此人,大家不要偏信一面之词,他们是一伙儿的!”
众人一听松阳书院,想着里头都是些学识俱佳的学子,再瞧李承瑜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嫌恶,对他所说之话也不全信,便问:“这小娘子说她家公子要替你出去松阳书院的费用,可见这位公子是出手大方,可大方是一回事,你狼心狗服轻薄他的婢女又是另一回事,小公子紧追着你,无非也是想要你认错,你这人怎么冥顽不灵呢?”
李承瑜却陡地大声反驳,“都说了我不曾轻薄她!是她勾引我在先!”偏生一人从桥上行来,怀中抱一四岁女童,听他狡辩便钻进人群,怒从心起,“李承瑜!是你!你怎的来了盛都?”“方才听你说得义正言辞,那我斗胆问你,你在老家猥\亵才五岁的王家女,难道也是王家女勾引你在先?!”
此人正是周夫子。
今日才不过初五,外头还热闹得紧。周夫子的乖女坐在门槛瞧外头,适逢有人转着绚丽的烟花从门前过,这乖女便奶声奶气赞道:“姐姐,你的烟花好看哟!”
那人便笑一笑,“想要么?你爹爹可在家?叫你爹爹带你去护城河边买呀!”
周夫子抱着乖女一路玩了好几捆烟花杆子,又点了几只地老鼠玩,却听行人擦着肩过,说是河的另一头出了桩事,便有心去瞄一眼,岂知竞在此见到本该在老家元县的李承瑜!
他紧一紧抱着乖女的胳膊,原是不想冒这样的头,乖女陡地往他脸上亲一口,他一时联想到那王家女,为人父母的心肠便牵着他站出来,将这李承瑜狠狠质问一番!
李承瑜一眼望见周夫子,便知自个完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自尊却拘着他牢牢站在原地,勉强扯出一抹笑,“是您啊,您说什么呢?”周夫子为着家里老母腿脚不便,便留了婢女在元县伺候,自个与发妻在盛都安家,做夫子的这些年除了在松阳书院勤恳教书,每逢归家也给左邻右舍的哥姐儿解惑,因此许多人一眼认出他,忙道:“哟,周夫子,您方才说什么?什么王家女?这人与您是旧相识?”
周夫子寻了个相识的婶娘,将乖女递去,又塞了一吊钱,叮嘱婶娘带着乖女去远一些的地方。
适才一展长袖,道:“是,说来惭愧,我与他是一个村的,两家相隔也近,年前我归家探亲,便听说此子犯下一桩龌龊事,竟敢对才五岁的邻女下手,偏此事在老家给压了下来,哼,今个在此遇见,证明老天有眼,我便也将话放一放,松阳书院绝不收此霆邪之徒!”
众人给他说得一怔,回过神来连声骂道:“五岁?此举连畜牲都不如!几位婶娘便又去搀扶徐之翊,“好姑娘,你起来,我们信你家公子与你说的,不信他。”
更有甚者声称:“报官!必须报官!谁往巡捕屋跑一趟?”旧事乍然暴露,李承瑜心慌害怕得紧,就怕遭受牢狱之灾,叫众人给围住了,一时软着骨头跌在原地,握拳遭受唾骂几响,便弓着腰往人群里一冲,又叫他给冲了出去!
尚未穿过桥梁,迎面撞上一人。那人胸前紧绷的硬肉撞得他鼻尖发酸,他也顾不得许多,乍得一挥手,胡乱喊道:“让开!让开!”岂料再要往前冲,陡地被一虎背熊腰之人将他欺在桥边的石栏,凶狠问道:“撞了人就想跑?”
身后有许多人在追,李承瑜心神发骇到极致,一霎胡乱在此人手下挣扎。更甚要挣扎开来往湖里扑。
江修其实也未料能在此处撞见徐怀霜,一时撞上她的眼,脚步倒稍稍一顿。徐怀霜在将军府静候那叫乌风的人几日,见他迟迟未能寻来,便在今夜出来逛一逛,想着能不能撞见江修。
若是不能遇见,便再想法子递信去徐府。
偏这一下还真给她撞着了。
不仅是撞见江修。
还有她……….
男扮女装的三哥哥与六弟弟?
女扮男装的大姐姐与五妹妹?!
徐怀霜被人撞得往后一仰,靠着扶身侧的石墩才稳住身形,面上虽不显,心内却掀起惊涛骇浪,一时久久不能言语,险些要上前去,站在姊妹面前逐个去瞧,她这姐姐妹妹扮起男人来真俊!哥哥弟弟扮起女娘来……嗯,也别有风韵。
摁下心中的惊骇,到底是一股冷静抢占先机,她便站在原地未动。徐蓁蓁与徐徽音不认得烜赫将军,可徐圭璋近来常听好友提及这位山匪出身的将军,对其副将也略知一二,一眼便认出。他忙掐着嗓子娇声喊道:“哎呀,快将他钳住!此人是个猥/亵五岁女童的畜牲!方才还轻薄了我姊妹!万不可叫他逃了!”任玄一听,立时疯涌怒意,强摁着李承瑜的肩,叫他再也逃脱不得!江修狡黠的眼在朱岳与任玄身上打转,忽地笑一笑,“哦,他还大有来头呢,他方才说,他有位干哥哥,是烜赫将军。”徐圭璋一霎明白他的用意,忙鸣地一声附和:“就是,倘或我们将他捉去衙门,他也能毫发无损出来!”
朱岳与任玄乍一听见此话,顿起杀心。二人心中明镜般,大当家哪认过什么干弟弟,怕是这小子借着大当家的名头在外面坑蒙拐骗!李承瑜急得发疯,忙搓着手掌朝任玄央求,“我求您了,这位爷,先放我走吧!”
任玄哪会如他所愿呢,反将他摁得更低,“老实点!”李承瑜索性豁出去,嚷道:“要抓也是官员来抓!你们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没资格抓我!”
徐怀霜原是震惊家里的姊妹们竞能被江修带成这般,再一听徐圭璋所言,一时便将目光掠至李承瑜身上,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个行龌龊之事的畜牲。听这李承瑜顽固质问,她便暂且摁下对姊妹的好奇与震惊,平静行至李承瑜身前,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李承瑜梗着脖子喊道…你看什么?”
徐怀霜淡然掏出一块腰牌,竖在李承瑜眼前,平静开口:“看清楚我是谁,我怎么不知,我何时多了位干弟弟?”李承瑜:“?”
合着今个是老天要他死。
朱岳心思细腻,见围观的百姓悄悄扫量他们三人,便冷哼一声:“此人居心不良,烜赫将军根本不认得他,我这便去请巡捕屋的巡捕头来将他抓了去!”不到半刻,朱岳折返回来,巡捕头问清始末,拘着晕厥过去的李承瑜走了。许多人也是瞧个热闹,俄延几晌便各自散开。李承瑜叫衙门给捉了,想着周夫子又会去作证,徐圭璋与徐之翊的心中无比痛快,长舒一口气后才猛地忆起还是女儿装扮,忙缩着脑袋催促徐徽音与徐蓁蓁,并着唤一声江修,要一道偷偷回府。
江修站在原地未动,只扯一扯唇,“你们先回,我有些口渴,要去茶肆寻茶喝,或是你们找一处地方等一等我也行。”说话间,他紧挨着桥墩子,仰头与徐怀霜对视。而徐怀霜站在桥的中央,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紧抿着唇。朱岳与任玄一眼认出这位徐四姑娘,很是有眼力见地说要买酒,一眨眼的功夫便遛走了。
徐之翊与徐圭璋两个男子扮了这么久的女娘,早已是万分不自在,徐徽音与徐蓁蓁亦是如此,只好问一问江修要去的茶肆,遂先行一步,鬼鬼祟祟另寻一处地方等着。
江修一言不发,自顾转背往偏僻处的茶肆走。徐怀霜待他走了半截才慢步跟上。
二人之间隔了半截路,始终沉默着,却仿若知晓目的地在何处,逐个在将军府的角门前停了下来。
这回江修没再翻墙,反倒倚在门口,将面巾胡乱拽下,散漫一笑,“给我开个门?”
徐怀霜淡淡窥他一眼,不紧不慢领着他进去。因着是大节过后,徐怀霜未叫下人做活,这个时辰,下人们也都出门观灯去了。
一路行至廊下,江修便饶有兴味瞧一瞧自己的宅子,顺势在廊椅上坐下,“这宅子我也就住过一夜,好便宜都叫你给占了!”徐怀霜立在他身侧,一抬头,见廊下的灯笼有些黯淡,旋即蜇进一间耳房,取来一盏更亮的灯笼。
经过许许多多对她而言很是陌生的事情后,她反倒没那么急切要达到换回去的目的了,于是便坐在江修的身侧,隔着一人宽的距离,问:“将军,今日之事,究竞是?”
江修反撑着手,喷出温热的鼻息,将李承瑜如何作恶一事说了,又将李承瑜寻门路寻到徐圭璋身上,遂才产生今日之事一并说了。徐怀霜虽惊诧家中姊妹会听他指使,却也能理解他们想为王家女报仇的心。她没再执着追问此事,反倒垂眼盯着手中的灯笼,轻声道:“我去了虎虎山,也放了信号弹,可将军的那位朋友并未寻来。”说到此节,江修陡地往她身侧挪一挪,月光便落在他的脸上,让徐怀霜瞧清了自己那张过分灵动的脸。
他很是不满,攒着眉痛诉:“你那位闺中好友怎么回事?我都让妙青给她写了几封信了,每回都说病着!她是病猫子么!”徐怀霜一时赧道:“鹿清的身体是有些不大好。”江修胡乱踢一踢脚,“所以,我们白浪费这些日子。”徐怀霜蓦地沉默下来,不一时又道:“将军,我还去了军营,官家拔给你的那支步兵……我会替你好好训着的。”
末了还将楼愈的遭遇告知给江修。
江修倒没多大反应,兴致缺缺把她上下一扫量,恨道:“我听着,你这将军倒像当上瘾了!”
他话虽如此说,却也起身接过她手中的灯笼,往她脸上照,“不过,今日你在那狗杂碎面前的表现倒是很平静,倒衬得我这张脸很俊。”“行吧,再等等,我先走了,今天是和你那些姊妹一起偷溜出来的。“说罢他便旋着裙摆往外去。
岂知先前在追逐李承瑜时,紧捆在腰间的腰带松了些,下摆的百迭裙往下一坠,江修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便直直踩着裙摆往身前趣趄!徐怀霜见状忙起身去搀,又怎知这具身体的臂膀足够有力,如此一拽,便将江修给拽着转身,往她身上扑来!
徐怀霜不得不退后躲避,却低估了一具身体扑来的重量。灯笼被带得啪嗒坠在廊下,在彼此惊骇睁大的眼里,四片唇就这样不偏不倚贴在了一起,灯笼里的火星子一霎燃烧起来,像是要在这样的深夜,赐予二人不一样的升温。
江修手肘撑在徐怀霜的身侧,近乎只是一瞬,耳根的滚烫顺着往上爬,徐怀霜也瞪大眼盯着,只觉心里有条被兜住的鱼,在胡乱冲撞着。烧得噼啪作响的灯笼像牵出了一丝暖昧,映射在彼此身上。寂静间,清脆声啪嗒一响,二人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悄无声息贴合。彼此都是眼前一黑,像是跌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漩涡,再睁眼时,却是见到了不一样的脸庞。
倒是徐怀霜率先回神,忙跌跌撞撞从江修身上爬起来,看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江修反撑着手怔在原地,不可思议喃喃:“换回来了?”他一霎起身,垂眼扫量熟悉的身体,又去拽一拽徐怀霜的肩,“我看看,你也换回来了?”
徐怀霜却耳根通红,哪怕竭力平静,也能一眼窥见她灵魂的崩塌。可好在换回来了,强摁下心中的震惊与一抹说不出来的感觉,她起身朝江修行礼,“既是换回来了,想必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将军,这些日子多谢,相识一场,是怀霜之幸,怀霜先走了。”
说罢她便逃也似的往外走。
江修脚步稍稍一顿,忙扑灭那盏烧得人浑身沸腾的灯笼,另外点了一盏追了过去,“太晚了,我、我送你。”
折返的路也很是寻常,徐怀霜却走得异常艰难,好容易走到一处茶摊附近,望见徐蓁蓁几人后,便垂着眼回身,“将军,不必再送了。”“将军请回。”
江修低目窥着她的脸,忽地轻扯半片唇笑,“怪力乱神之事,你倒是接受得比我要快,行吧,相识一场,别说什么幸不幸的,和你的姊妹回家吧,我还有事。”
虽说他的事与自己无关,徐怀霜却是两片嘴唇先快过脑子,“何事?”江修:“既然换回来了,我自然是去收拾那狗杂碎。”徐怀霜不再好奇,于是沉默转身,往徐蓁蓁几人的方向行去。悄然留下一些不可言喻的东西在原地。
江修亦背道而驰。
往将军府去过一趟,便耽搁了些时辰。江修快要行至巡捕屋时,宵禁的护城军便零零散散分批出来赶人回家。
大节前后都热闹得紧,也多有小娘子与心仪之人一道出来观灯,江修便眼瞧着那男子背着小娘子往远处去。
于是后知后觉,伸着手抚一抚嘴唇,忆起那个刻意没被提起的吻。不知怎地停住了脚步,江修抬眼去瞧漫天星辰。擦肩而过的人接踵而至,江修却怔怔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缠住了脚步。他觉得或许是那个灯笼烧得太炙热,否则他为何此刻还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四处窜呢?
又或许是徐怀霜,嗯,是徐怀霜的脸太热,他顶着徐怀霜的脸顶习惯了,一时换回来了也不习惯,将在那具身体里的热一并给带了回来。江修胡乱想着,也逐渐发现,不管他从哪种角度去想,总有一根线会悄无声息牵着他去看彼时坐在廊下的徐怀霜。
打更的更夫拖着步子走来,重重挥响了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