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那个问题，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是啊！
船有了！炮也有了！
可人呢？
能驾驭这些钢铁巨兽的，合格的水手和指挥官，又在哪儿呢？
刚刚还因为那毁天灭地的炮威，而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他身边的徐达、蓝玉等一众宿将，脸上的表情也一下子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都是带兵的行家。
他们比谁都清楚，再好的兵器，也要看在谁的手里！
一支没有经过严格训练，没有铁血纪律的军队，拿着再厉害的武器，那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上战场，就是去送死！
刚刚才被点燃的万丈豪情，瞬间又被这盆冷水，给浇了个七七八八。
整个兵工厂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死寂。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愁眉苦脸，一筹莫展的时候。
陈玄，又笑了。
他看着这群一会儿激动，一会儿愁苦，跟坐过山车一样的土包子们，摇了摇头。
“谁说，我们没有？”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
“合格的水手和指挥官，找不到，那就自己造。”
说完。
他对着不远处，一名一直静静侍立的四海商会的管事，打了个响指。
“人都带来了吗？”
那名管事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回总办大人，按照您的吩咐，从京营三大营以及各卫所中，层层选拔出的五千名精锐之士，已在船坞外集结完毕！”
什么？！
朱元璋和徐达等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这才想起来，陈玄在被任命为“平倭总办”之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从全军之中选拔精锐！当时他们都以为，这是为了组建新军补充人手。
谁能想到，大哥他……他竞然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陈玄已经转过身，朝着外面走去。
“走吧。”
“开学典礼，要开始了。”
半个时辰后。
船坞旁，一片被新开辟出来的，巨大无比的校场之上。
五千名身穿崭新军服，身姿挺拔，从大明全军之中百里挑一选出来的精锐士兵，已经整齐地列成了数十个方阵！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骄傲和自豪！
能被选中加入这支由皇大哥亲自组建的，即将扬威海外的无敌舰队，这是何等的荣耀！
校场的最前方，一座高台已经搭建完毕。
“大明皇家海军学院”！
九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朱元璋、太子朱标，以及徐达、蓝玉等所有文武重臣，全部到场观礼！
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期待！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无所不能的皇大哥，要如何训练出一支能配得上那些钢铁巨兽的虎狼之师！吉时已到。
陈玄一身黑色劲装，缓缓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缓缓扫过底下那五千张，充满了朝气和骄傲的年轻脸庞。
最后，他的声音，冰冷地响彻整个校场！
“把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
校场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的声音！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一队队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押着上百名披头散发浑身脏污，脚上戴着沉重镣铐的囚犯，走了上来！这些囚犯，一个个眼神凶戾面带死气。
一看，就是那种手上沾满了血罪大恶极的死囚！
嗡！
整个校场，瞬间一片哗然！
底下那五千名新兵，脸上的骄傲和兴奋，瞬间变成了茫然和不解。
高台上的朱元璋和徐达等人，也是眉头紧锁。
他们完全看不懂，陈玄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唯有太子朱标，在看到那些死囚的一瞬间，脸色就微微发白，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适。
很快。
一百名死囚，被带到了队列的最前方。
每一个人，都被强行按着，跪在了地上。
正好，与第一排的一百名新兵，面对面！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压抑！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
陈玄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灵魂深处的寒意！
“大明皇家海军学院。”
“第一课！”
陈玄的声音，陡然拔高！
“全体都有！”
“上刺一刀！”
轰！！！
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新兵的头顶！
他们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上刺刀？
要干什么？！
难道……
一个让他们不敢想象，甚至感到恐惧的念头，疯狂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犹豫什么？！”
“执行命令！”
陈玄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下！
新兵们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想，只能下意识地，从腰间抽出了那雪亮的，三棱军刺！
“咔哒！”
“咔哒！”
一阵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彻整个校场！
五千柄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高台之上，太子朱标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刺刀，再看看那些跪在地上的死囚，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疯狂下沉！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何等恐怖的事情！
果然！
下一秒！
陈玄，下达了那道，足以让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魔鬼般的命令！
“第一排！”
“目标，前方死囚！”
“刺！”
轰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那五千名新兵，全都傻了！
他们呆呆地，握着手中的火铳，看着自己面前，那个虽然罪大恶极，但依旧是活生生的人！让他们……
亲手，杀人？！
“呕！”
一名心理素质差一点的新兵，再也忍不住，当场弯下腰，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导火索！
“区……”
“区……”
呕吐声，此起彼伏！
整个队列，瞬间乱成了一团！
惊恐！
恶心！
抗拒！
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高台之上，朱元璋和徐达等人，也全都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终于明白，陈玄要干什么了！
太狠了！
这他娘的，也太狠了！
他们虽然也杀人如麻，可那是在战场上！你死我活！
像这样，让一群新兵蛋子，去亲手处决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
这种心理冲击，是毁灭性的！
就在全场大乱，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残酷的一幕，给吓到失控的时候！
陈玄那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再一次，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都给我站直了！”
“海军！不是给你们养尊处优的仪仗队！”
“你们未来要面对的，是大海上，最凶残，最狡猾，最没有人性的敌人！”
“你们以为未来的敌人是谁？是会跟你们讲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吗？
不！是倭寇！是海盗！他们会用妇孺当挡箭牌，会把你们的同袍吊在桅杆上凌迟！你们的船一旦被攻破，迎接你们的，就是被活活开膛破肚，扔进海里喂鱼！”
陈玄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死死地，钉在每一个新兵的脸上！
“在大海上！”
“心不狠！站不稳！”
“你们的仁慈，换不来敌人的投降！只会换来，他们捅进你们胸口的刀子，和奸淫你们家乡妻女的狂笑！”
“连一个毫无反抗的死囚都不敢杀！你们还指望上了战场，能杀光那些穷凶极恶的倭寇吗？！”“废物！”
陈玄猛地一挥手，指向了校场的大门，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决绝!！
“现在！”
“给你们一个选择！”
“要么，拿起你们的武器，杀了面前的敌人，成为一名真正的海军！”
“要么！现在就给老子滚出这个大门！滚回你们的田里去！大明皇家海军，不养孬种！”
“不敢杀人的！”
“滚！！！”
最后那个“滚”字，如同惊雷，炸得整个校场，都在嗡嗡作响！
所有新兵，都被吼得，浑身一颤！
他们的呕吐声，停止了。
他们的混乱，也停止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如同魔神一般的男人，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滚出去，当一辈子被人看不起的孬种？
还是……
杀了面前的这个人，成为真正的，大明皇家海军？！
“啊啊啊啊啊！”
终于！
第一排，一个眼角带着刀疤，在沙场上数次死里逃生的百户，再也受不了这种极致的心理压迫！他比谁都清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道理！在“滚”和“杀”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他红着眼睛，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噗嗤！”
他手中的刺刀，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捅进了面前那个死囚的心脏！
鲜血！
如同喷泉一般，狂涌而出！
溅了他一脸！
这个血腥的场面，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那根弦！
“杀！”
“杀啊！”
“噗嗤！”
“噗嗤！”
一个接一个！
第一排的新兵，全都疯了一样，将手中的刺刀，狠狠地捅了出去！
惨叫声！
哀嚎声！
利刃入肉声！
瞬间，响彻了整个校场！
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高台之上。
朱元璋和徐达等人，看着底下那副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惨状，一个个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看向陈玄的眼神，再一次变了。
那里面，充满了更深的敬畏！
而太子朱标，这位以仁厚著称的大明储君。
他呆呆地看着那片血泊。
看着那些刚刚还一脸骄傲，此刻却如同地狱恶鬼一般的年轻士兵。
他那张俊秀的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大伯这堂血淋淋的，残酷到了极点的第一课，给狠狠地，撞得粉碎！父皇的铁血，是为了江山社稷。可父皇的杀戮，是在战场，是在朝堂，是为了扫清障碍。
而大伯的铁血……却似乎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力量法则！他不是在清除“敌人’，而是在锻造“武器’！将活生生的人，锻造成没有感情、只有杀戮本能的武器!！
这……
这就是大伯所说的，真正的力量吗？
这就是，保家卫国，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我所学的圣贤之道，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难道真的一文不值？
他……
应该认同这种，铁血到近乎残忍的手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