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的话音,还在巨大的船坞上空回荡。
“目标,对马岛!”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军令,更像是一道神谕!
瞬间点燃了所有武将勋贵心中的热血!
对!
去他娘的对马岛!!
雪耻!报仇!
然而,这股子热血还没在胸中燃烧三秒。
以兵部尚书张玉和工部尚书赵勉为首的一众文官,脸上的表情,就比吃了黄连还要苦。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四个字。
要完犊子了。
朱元璋和一众武将,还在为即将到来的复仇而兴奋。
张玉和赵勉两人,已经硬着头皮,哭丧着脸,小跑到了陈玄的面前。
“噗通”一声!
两人齐刷刷地,跪下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现场火热的气氛,瞬间降温。
朱元璋眉头一皱,不悦地喝道:“又怎么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张玉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绝望。
“总办大人!陛下!”
“不是臣等不尽力!实在是……这一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啊!”
旁边的工部尚书赵勉,也跟着哭嚎起来。
“是啊总办大人!这可是几十艘巨舰啊!不是几十条小渔船!”
“光是给船身安装甲板、桅杆,铺设龙骨辅梁,再进行内部的舱室分割……就算把我们工部所有工匠的腿都跑断了,不眠不休地干,没有个小半年,也根本弄不完啊!”
张玉也连连点头,补充道:“还有武器!还有粮草!还有各种军用物资的装配!这些都要时间!一个月……一个月,我们连个船帆都未必能装好啊!”
两人这一哭诉,像是一盆冷水。
瞬间把所有人的热情,给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
一个月平倭,听着是热血沸腾。
可这前期准备工作,就是一座根本不可能翻越的大山!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在跟天斗!
徐达、蓝玉等一众武将,脸上的兴奋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他们是武将,不懂造船。
但他们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船都造不好,还谈什么出海平倭?
那不是去送死吗?
整个船坞,再次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立下军令状的男人。
陈玄。
然而,面对张玉和赵勉的哭诉,面对这几乎是死局的难题。
陈玄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更没有一丝的急躁。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两个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尚书大人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个因为算不出一加一等于二,而急得哇哇大哭的幼稚园小朋友。
“说完了?”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
张玉和赵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起来。”
陈玄的语气,不容置疑。
“跟本官走。”
说完,他便转过身,径直朝着船坞深处,一座规模最为庞大的厂房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陈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朱元璋、徐达、蓝玉,还有那两个哭丧着脸的尚书,全都跟在陈玄身后。
很快。
他们就来到了那座钢铁厂房的门口。
还没等进去,一股混合着汗水、机油和钢铁味道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伴随着的,是震耳欲聋,却又充满了某种奇特节奏感的,轰鸣声!
当陈玄推开那扇巨大的铁门,带领众人走进去的时候。
轰!!!
所有跟进来的人,再一次,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呆立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的木桩!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只见,这巨大的厂房之内,灯火通明!
上万名工人,被整齐地分成了数百个小组!!
他们没有像传统工坊那样,围在一起乱糟糟地干活。
而是像一条条长龙一样,站在一条条铺设着铁轨的生产线两旁!
生产线的上游,是切割好的原木和铁板。
第一个小组的工人,只负责将原木固定在底座上。
然后,铁轨上的平台,自动将半成品,推到下一个小组面前。
第二个小组,只负责安装龙骨的某个特定部件。
第三个小组,只负责用统一的铆钉,进行固定。
第四个小组……
第五个小组……
每一个小组,只负责一道,甚至是一个动作!
简单!重复!高效!
无数的零件,像流水一样,在生产线上飞速流淌。
然后在工人们那熟练到近乎麻木的动作下,被迅速地组装成一个个标准的船体模块!
整个车间,就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巨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
每一个人,都是这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他们在以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工匠想象的,恐怖效率,疯狂地,生产着!
“这……这……这……”
工部尚书赵勉,指着眼前这条钢铁长龙,手指抖得像是筛糠。
他主管天下工匠,自问见识过各种巧夺天工的技艺。
可眼前这种生产模式,他别说见了,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已经不是人力了!
这是神迹!
是鬼斧神工!
兵部尚书张玉,更是看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陈玄的船坞,能造出那么多巨舰了!
在这种恐怖的生产力面前,大明朝廷引以为傲的龙江船厂,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作坊!就在所有人,都被这超越时代的景象,震撼到失语的时候。
陈玄的声音,悠悠地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他指着那条高效运转的生产线,对着身后那群已经傻掉的官员,厉声喝道:
“都看清楚了没有?!”
“这!就叫流水线作业!”
“把一道复杂的工序,拆分成无数个简单的步骤!让每一个工人,只负责他最熟练的那一道!分工!协作!将效率提升到极致!”
陈玄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张玉和赵勉!
他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西域传来的奇技淫巧吗?!”
“错!”
陈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怒火!
“这种理念!这种思想!早在几百年前,咱们老祖宗写的《考工记》里,就已经提出来了!”““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
“什么意思?就是说,要把工种细分!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这不就是最原始的分工协作吗?!”“结果呢?”
陈玄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
“结果,到了你们这群自诩饱读诗书的不肖子孙手里!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全被你们给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个个抱着四书五经,高谈阔论,把工匠视为下九流!把这些真正的立国之本,弃之如敝履!”“现在!还要我这个被你们看不起的商人,来把老祖宗丢掉的东西,捡起来,再重新教给你们!”“你们,羞不羞愧?!”
轰!!!
这番话,字字诛心!
像是一道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所有官员的头顶!
张玉、赵勉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像是被人当众,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几百个大嘴巴子!
羞愧!
无地自容!
他们引以为傲的学识,他们身为朝廷大员的尊严,在这一刻,被陈玄,用他们老祖宗的智慧,给碾得粉碎!
“噗通!”
工部尚书赵勉,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不是哭诉,不是求饶。
而是发自内心的,五体投地!
“臣……臣有罪!”
“臣……愧对圣贤!愧对陛下!愧对……总办大人!”
他身后的所有官员,在这一刻,也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看向陈玄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任何一丝的质疑和不解。
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最彻底的,对一种更高维度智慧的,敬畏和臣服!
他们终于明白。
这位爷,玩的根本就不是钱,也不是权。
他玩的,是思想!
是理念!
是降维打击!
看着底下跪倒一片,彻底被自己说服的官员,陈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工部尚天书赵勉,在羞愧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些在流水线上飞速成型的船体模块,眼中爆发出了一阵狂热的光芒!“总办大人!有了……有了此等神法!别说一个月!臣有信心!二十天!最多二十天!就能将所有船体,全部完工!”
他的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然而。
这份自信,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他的脸上,又瞬间垮了下来,变得比刚才还要愁苦。
他看着陈玄,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
“总办大人……船体,是没问题了。”
“司……可这战舰,终究是要靠武器说话的。”
“咱们……咱们的大炮,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