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令府中,灯火通明。
年仅十一岁的荀恽举着灯盏踏入大堂,担忧道:“父亲还不休息?”
荀或衣着庄重,端坐在主位上,神情不安道:“为父这几日有些不安,今日愈发浓重,总感觉今夜会有大事发生。”
“父亲。”
荀恽安抚道:“可是因为冀州战事?”
荀或摇了摇头,沉声道:“恽儿,我们一族各自奉王,友若在冀州,为父在许昌,公达在大兴,你以为日后谁可为荀氏留下血脉。”
“这。”
荀恽有些忐忑。
他还年幼,固然聪慧不已。
但是,这种涉及天下大势,家族存亡之事岂能烂言。
“但说无妨。”
荀或眼中满是考校。
他也想看看自己的子嗣,比之荀攸的子嗣如何!
“父亲。”
荀恽放下灯盏,作揖道:“孩儿以为日后当得大兴称王,而公达也会成为大兴人臣,我们与友若叔父皆败!”
“为何?”
荀或眉头紧蹙。
乃至,有些不敢置信。
荀恽摇了摇头,看向大兴方向道:“这些年,公达没少寄来书籍,从来未曾间断过,自从他领帅位,征伐益州之后,便是荀缉侄儿寄书,可是大兴从来不曾理会过,若是父亲每个月都给公达写信寄书,我们一家还能活下去吗?”
荀或微微一愣。
荀恽人小鬼大的叹道:“父亲,我荀氏世受汉禄不假,可大汉的衰败并不是外力导致,若是大汉亡了,也是在强盛时而亡,足以说明他是因为内部腐朽导致。”
“继续。”
荀或沉声道。
“大兴有显学。”
“列举了大秦,大周,大商的灭亡。”
“商亡而周代,周亡而秦代,秦亡而汉代。”
“朝代更迭,内政架构重置,汉承秦制,不过是秦王政的遗产。”
“四百年的时光,足以让这份遗产消耗干净,难道父亲没有发现大兴内政六部,军议司,司天监,道录司,大兴学府,都是新的内政架构吗?”
“父亲,大汉已经腐朽了。”
荀恽躬身作揖,眼中满是悲凉与彷徨。
“腐朽了吗?”
荀或有些茫然道:“我等,又在坚持什么?”
荀恽苦涩道:“秦亡,秦一统天下的大志未曾消亡,天下人却总以暴秦而称,大汉近二十年的离乱,难道不比暴秦还要可怕吗?易子而食,人相啖,千里白地,遍地呜咽,可曾在秦的国度中所见过?”“咕咚。”
荀或咽了囗唾沫。
荀恽指向南地道:“父亲心怀大汉,可是百姓真的信仰大汉,大汉还是曾经的大汉吗?我们所坚持的大汉,就算挽救了又能如何,百年后依旧是遍地枯骨,依旧是千里白地,易子而食,人相啖的惨事还会重现,真正可以挽救天下的是大兴,他们已经矗立于乱世之巅了。”
“恽儿。”
荀或面色顿时一沉道:“你路走偏了。”
“没有。”
荀恽坚持道:“父亲真的见过大兴,真的想过大兴是何等盛景吗?学子为了大兴崛起而读书,百姓耕者有其田,官吏清明,将卒用命,大兴有他们的信念,丞相府只有征伐天下的暴虐,朝中士卿只有兴汉掌权的勃勃野心,而父亲也只是沉寂在大汉曾经的辉煌不愿苏醒罢了。”
荀或沉声道:“你是汉臣之子。”
“汉臣?”
“呵,呵呵。”
荀恽笑的极为悲凉,说道:“秦一统天下,刘邦,项羽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秦的子民,刘邦更是秦的官吏,不一样铸造了大汉吗?”
“恽儿。”
荀或眼中多了几分怒气。
“孩儿自知无法说服父亲。”
“可孩儿知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父亲可曾去坊间看过,可曾体悟过百姓的苦楚?”
“当他们被欺压,被兼并土地之时,朝中的士卿与大夫在做什么?”
“他们若是真的忠于大汉,何来黄巾之乱?”
“大兴不粉饰野望,宁有道亦是如此,可大兴已经铸就了自己的风骨,不结盟,不联姻,不退让,不称臣。”
“宁有道曾言,马革裹尸,血肉归尘,也将千古流传。”
“父亲以为,四百年大汉的风骨,与数年大兴所铸风骨比之如何?”
荀恽躬身而拜,缓缓退出了大堂。
“大汉。”
“真的要亡了吗?”
荀或起身行至大堂门户,茫然看向皇城方向。
可是,此刻皇城寝宫方向在大风呼啸之下,燃起了熊態烈火,火光照亮了半个天幕,令周围建筑清晰可见。
目之所及,滚滚烟云直冲霄汉。
丑时,鸡鸣,刘协与董贵人等人在皇城点燃大火,以硝烟为号。
顷刻间,整座许昌乱做一团。
无数百姓被惊醒,出门凝望硝烟冲天的方向。
皇城中,守宫的宿卫,卫官也被惊醒,在慌乱之下吵吵嚷嚷,有救火者,亦有跑出宫门找曹洪禀报之人焚宫为号令。
汉天子意在清君侧。
这一夜,必然会让鲜血弥漫许昌。
“皇城。”
“走水了?”
荀恽眼中满是震惊的站在院落中。
“不。”
荀或神情巨变,返回大堂提起佩剑,大喝道:“恽儿,你立刻关闭府门,许昌有人作乱,为父先去丞相府。”
“小心啊。”
荀恽满是担忧的大吼。
此刻。
许昌乱了。
整个皇城都乱了。
皇宫起火,曹洪紧急入宫指挥救火。
可是,刚入宫门之时,便遭受了董承,王子服等人的伏杀。
与此同时,朱皓已经领着几个府门的仆从,杀至丞相府内部,偌大的院落中铺满了死尸。
丞相府。
大堂门前,双方厮杀对峙。
曹昂一袭青衣,眼眸中满是杀机。
年幼的曹丕,曹真,曹彰披着甲胄,提剑指挥守卫抵抗。
“朱皓。”
“朱文明。”
荀或匆匆而至,眼中满是惊悚,怒斥道:“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率众围攻丞相府,你是要叛朝吗?”“叛朝?”
“哈,哈哈。”
朱皓布衣染血,提着一柄长剑大笑道:“文若先生,当年天子迁都,你在车舆中说过,无数人为了挽救大汉而奋力,今夜便是清君侧之时,你若忠于大汉,便随某杀穿丞相府,活捉曹子儋,助陛下掌权。”“啪嗒。”
“啪嗒。”
“啪嗒。”
荀或脸色铁青,踩踏着鲜血行至朱皓面前,直接一巴掌甩了过去,寒声道:“丞相在前方征伐,尔等不助力也就算了,还要祸乱许昌,这就是你忠于大汉吗?”
“荀或。”
朱皓抬剑而指,凶戾道:“我等有天子诏在手,受命清君侧,卫尉卿的西凉铁骑已经入城了,你若还是汉臣,便与我等一起。”
“天子诏?”
荀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文若先生。”
曹昂负手而立,平静道:“你且退开,今夜逆贼犯上作乱,你可是父亲的王佐,若是伤到分毫,昂无法交代。”
“世子。”
荀或深吸了口气,作揖道:“此事定有误会,或一定会审查清楚,给世子,给丞相一个交代。”猛然,大堂门户打开。
曹昂,曹真等人全部避退开一条阔道。
大堂内部,烛火摇晃不停,曹操坐在上位,手中捧着一卷文书,仿佛正在查阅荀或治下的四州之地民生。
“丞相。”
“曹贼?”
荀或,朱皓神情中尽是惊悚与震撼。
从各大府邸汇聚而来的仆从,更是不堪的颤栗。
“荀或。”
曹操翻动着文书,平淡道:“某相信你会给一个交代,不过今夜就让满伯宁来处理,毕竟他是许昌令,不是吗?”
“主公。”
荀或踏前一步欲要进言。
他敢笃定,朱皓不是一个人。
因为他见到人群中有众多士卿的仆从,乃至心腹。
若是真的任由满宠来处理,恐怕整个许昌都要被杀伐充斥。
“文若。”
曹操侧开文书,俯瞰道:“某回朝已经近一个月的时间了,之所以等候他们动手,就想看看你如何抉择,而不是让你忤逆法令。”
荀或侧身站在曹昂身边。
“呵。”
“哈哈。
朱皓眼中满是失望,怒笑道:“荀文若,你说过天地清明之后,可见谁是忠臣,谁是佞臣,今日许昌清明,你果然是佞臣。”
“杀。”
曹昂悍然下令。
话音初落。
满院脚步声错落,回响在无数人耳畔。
一个个披甲虎卫从暗影出杀出,直接扣动手中的弩弓。
眨眼之间,朱皓所统帅的仆从全部被射杀,连他的手臂都被弩矢击中,无法继续握住青锋。“朱文明。”
曹操起身从大堂之中走出,杵着佩剑说道:“你父亲是英杰,亦是大汉的将军,而某是大汉的丞相,敢问某有何罪?”
“忤逆朝纲。”
“僭越仪礼。”
“禁锢天子。”
朱皓双眸血红无比道:“曹贼,你与董卓,李郭二人有何区别,还不如与宁有道一般,坦坦荡荡的逆反大汉。”
“是吗?”
曹操漠然无比道。
朱皓目光扫过众人,讥嘲道:“宁有道敢不受汉职,更敢以大兴府矗立于南地而治数州之地,你不如他,更会死在他手中。”
“你见不到了。”
曹操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
现在,他终于明白朱皓为什么会被宁辰所击败。
心有大志,却无半点雄略,根本无法与其父朱所比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