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小鱼游四方
初中一年级下学期,陈曼的外公因病去世了,外婆年纪大了,也想回农村老家养老,不想再待在县城。
陈曼能怎么办呢?
她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在省城做生意,做得还不错,已经买了几套房、几个门面,还有几台车,至于具体有多少,他们从来不说,陈曼也不敢多问。陈曼拨通了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请求他们把自己接到省城去。起初,爸爸妈妈并不同意。
外婆急火攻心,在电话里哭着说:“曼曼要是没人管,我就不活了!你们可是想逼死我?!”
妈妈终于答应把陈曼接到省城。
陈曼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他们都在省城上学,陈曼很少见到他们,也很少见到自己的父母。
妈妈的语气很冲:“我们家是有几套房子,但我们自己住的就只有一套,别的早就租出去了,你自己非要来省城上学,又不是我们逼你,你别想着来了就有人伺候,我不可能专门为了你一个人创造多好的条件。你姐早就搬出去住校了,只有你弟年纪还小,才住家里。”
她怕陈曼听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家里本来就不宽裕,你来也是搭一口饭吃,别挑三拣四。”
陈曼心里凉了半截。
她才十四岁,尚未成年,正是情绪最敏感的时候,当然能听懂妈妈的意思。可她在县城的日子也并不安稳。
外公去世前身体一直不好,陈曼从八岁起就学会了自己做饭,照顾外公整整六年。
她会给外公打胰岛素,清洗导尿管,每晚帮他翻身,换尿布,擦身……很多事,没人教,她都是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她并不怨恨外公,因为外公对她的态度还算温和。外公还有养老金,能维持她和外婆的日常开销。然而,外公去世之后,养老金断了,外婆也回老家了,不愿再管她。她必须依靠父母,才能把书念完。
她收拾好东西,踏上了去省城的路。
抵达省城的那天下午,没人来接她,甚至没人给她打一个电话。这一瞬间,她已经明白,她是孤身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无论她是否平安、是否健康,都没有一个人在意。如果她死了,那也就是死了,不会有人为她落泪,也不会有人想再见她一面。
那是五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六。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嘈杂闷热,满是一股从腋下和背后散发出来的汗味,热烘烘,酸溜溜的,好像是她自己身上的味道。她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些乘客找到了各自的家人或者朋友,他们嬉笑、拥抱,互相挽着手臂,走向停车场。
她的心里泛起一种说不上来滋味,酸涩,嫉妒,甚至是痛恨。她不恨别人,只恨自己,为什么她只有十四岁?她多想一觉醒来就变成十八岁,然后她就能出去打工了,自己养活自己,不再依靠任何人。陈曼闭上眼睛,在地上蹲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才缓缓站起来,手指握紧了塑料提手,拎起那个巨大的蓝白格纹编织袋,走向了通往父母家的那条路。那是她第一次坐地铁。
进站口的安检机器正在运行,她跟在人群后侧,双手把袋子拎起来,放到传送带上,掌心里沁出了一层汗水。
那个编织袋有二十多斤重,还好,通过安检时,陈曼没被要求开包检查。陈曼拖着袋子走进地铁站,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又走了二十多分钟,才走到了父母家所在小区的门口。
小区门卫拦住了她,还告诉她,这里是24小时全封闭管理小区,访客必须由住户确认身份,才能进入小区。
“你有门禁卡吗?没有的话,就打电话叫人来确认,不然进不去。”门卫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
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妈妈没接。
她又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爸爸也没接。
陈曼只能蹲在地上,等了很久很久,口渴得不得了,肚子也饿得隐隐作痛,嘴唇被太阳晒得起了一层皮,天边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她才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小区外驶来。
她一眼认出了车牌号,是妈妈的车!
汽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口的道闸前,陈曼立即站起来,大喊道:“妈妈!妈妈!!”
道闸缓缓抬起来了,轿车继续前行。
陈曼扔下了编织袋,跟在轿车后方,她也不顾自己的死活了,大声喊出了妈妈的名字:“戚桂霞!戚桂霞!!我是陈曼,我是你的女儿陈曼!戚桂霞!戚术霞!!”
轿车没有减速,妈妈像是没听见似的,一路向前开。陈曼看见弟弟坐在轿车后排的皮椅上,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她睁大双眼,看清楚了,那是一台屏幕巨大的平板电脑。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一片空白,话从嘴里喊出来:“妈妈,你撞死我吧!”她跑向汽车前侧,哭喊着:“妈妈,妈妈,求求你撞死我吧!!撞死我吧!!啊啊啊!!”
她放声尖叫,又放声大哭。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陈曼很聪明,她知道妈妈刚才一定听见了她的声音,纵然如此,妈妈仍未减速停车,说明妈妈根本不想让她回到他们家里,或者说,那并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能让她借宿的地方。
路边围上来几个人,有人发出一声惊叫,那辆车终于停了下来。车门猛地被推开。
妈妈怒气冲冲走过来,抬手一把拎起陈曼的衣领:“你讨债来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喊什么喊?!啊,你喊什么喊!!我欠你的啊?要不是我你来省城,你早就死在县城了,你还找我讨债?!”妈妈越说越生气,狠狠一巴掌扇到了陈曼的左脸上。这一巴掌是真用力啊,陈曼的脸颊顿时肿了起来,火辣辣的,左耳爆发一阵尖锐的耳鸣,就连牙龈都跟着痛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唾沫,泪水却停了,她的右耳还听见了弟弟的笑声。“小帅,别理她。"妈妈转头叮嘱弟弟。
陈曼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妈妈,你答应了外婆……让我住在……住在你家里,外婆说的…”
“烦死了。“妈妈皱紧眉头,又骂了一句。妈妈已经不再年轻了,她的眼皮耷拉下来,微微垂挂着,当她生气的时候,紧皱的眉毛把眼皮压得更低,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怒火从缝隙里喷出来,喷到了陈曼的身上。
陈曼的精神更加恍惚了。
在遥远的记忆之中,她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三岁,或者四岁吧?妈妈来县城看她,当时的妈妈还很年轻,也很漂亮,身上带着一股润肤霜的香味。那是春节前的一个夜晚,天气寒冷,妈妈的双手冻得冰凉,紧紧搂着她说:“曼曼啊,妈妈的好曼曼,爸妈现在还在开店,等店里稳定了,就把你接到城里来,好不好啊?”
她点头。
好啊,好啊,妈妈,妈妈,我会一直等着妈妈。妈妈,千万不要忘记我啊。
她那时候是这样回答的。
可是,现在呢?
来城里之前,她也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幻想妈妈依然爱她,爸爸重视她,姐姐和弟弟也会善待她,他们一家五口人,在省城能过上快快乐乐的生活。她成绩不差,人也勤快,不会成为家庭的负担。
可是妈妈一巴掌把她扇醒了,在父母眼里,她是拖油瓶,也是讨债鬼。妈妈还是没让她上车,只让她自己去楼下等。妈妈还骂了她几句,每一句都很难听,就连路人都听不下去了。
她一个字也没说,走到小区门口,重新拎起编织袋,又走向了父母家所在的那一栋楼的单元门。
又等了十分钟,妈妈在地下停车场停好了车,才带着弟弟走近单元门,弟弟手里只拿了平板电脑,书包和纸袋都在妈妈的手里,那纸袋里装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哈根达斯冰淇淋蛋糕,周围还放了几只冰袋。妈妈打开了单元门,弟弟跟着妈妈进门了,陈曼跟在他们身后,缓步走进电梯,弟弟瞥了一眼她的编织袋,鼻头一皱:“好臭啊,什么东西?”“外婆给我拿了些干货。"陈曼低声回答。弟弟更不耐烦了:“那种东西能吃吗?好恶心,我早就说了不想让你来,你生活习惯和我们家人都不一样……”
陈曼立即接话:“我会把干货都扔掉,不会把你们家弄脏的。”“早点扔吧,"妈妈开口说,“你在门口什么时候扔完了,什么时候进来。”陈曼的脑海里又闪过了童年的记忆,还是那个冬天,妈妈笑着对她说:“曼曼,快进屋里来吧,外面冷啊,都下雪了,多冷啊,别玩雪了,快进来,妈妈给你捂捂……
她真的怀疑自己记错了。
或者,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早就……早就不在人世了,就像外公一样,在某一天,无人知晓的时候,妈妈已经闭上了双眼,永远离开她了。但是,在她死后,她或许还能再次见到外公,却不会再见到记忆中的那个妈妈。
父母家在四楼,电梯门开了,妈妈和弟弟进去了,弟弟还想关上门,陈曼急忙伸腿去拦,“砰"的一声,她的小腿被门框狠狠挤压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双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她弯下腰,小心翼翼打开编织袋,把外婆精心准备的干货全都挑了出来,放进门外的塑料垃圾箱里。
然后,她才走进家门。
这个家果然装修得很好。
刚一进门,她就看见了玄关墙边立着一排高大的橡木鞋柜,柜门半掩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双鞋,大多是高档品牌,纯牛皮的、漆面的、还有限量款运动鞋,样式齐全,看得出来,家里人很舍得在穿戴上花钱。客厅明亮宽敞,铺着一层法式线条桦木地砖,正中央摆着一组黑色真皮沙发,沙发前是一张水晶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香薰、遥控器和游戏操控手柄。电视挂在正对面的墙上,是一台超大屏幕液晶电视,墙面上还贴了几条简单的金属线条作为装饰。
客厅收拾得很整洁,没有任何杂物,却也没有一丝温度。再往里看,还有三个卧室和一个公共卫生间,房门都是深木色的,关得严严实实。
弟弟已经回到了他的房间。
妈妈把哈根达斯冰淇淋蛋糕放进了冰箱,正在厨房里忙碌着。陈曼站了一会儿,走过去问了一声:“妈……妈,我的房间是哪一个?”“在阳台上,“妈妈背对着她,没回头,“都给你收拾出来了。”在阳台上?
陈曼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弟弟推开了一扇房门,房间里亮着灯,摆放着一张书桌、两座书柜,还有一盏落地灯,陈曼才终于看清楚,那是弟弟的书房。她这才明白。
家里的三个卧室,其中一个是父母的,另一个是弟弟的,还有一个被改装成了弟弟的书房。
所以,这个家里,并没有属于陈曼的卧室。她唯一能住的地方,就是阳台。
她拖着编织袋,走到了客厅阳台上,还好,阳台的面积比她想象中更大一些,也放了一张小床,床上还铺了床垫、枕头和被子。就这样,陈曼在父母家里住了下来。
现在是五月,转学手续要等到六月以后才能办理,因而,陈曼暂时无法去学校,每天只能待在家里。
她承担了所有家务,扫地擦地、倒垃圾、买菜洗菜,做饭洗碗,还要洗衣服、熨衣服、刷洗鞋子。
弟弟什么也不用做,就连盛饭端菜也不用他来做。有一天晚上,陈曼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弟弟也可以洗一次碗吧?”
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这句话,立即发怒道:“你去别人家里看看,哪家男孩子进厨房做这些?男人都是干大事的,不是伺候家里锅碗瓢盆的。他抬头瞪了陈曼一眼,又说:“你是女孩,就该多做点,照顾这个家是你的本分,我没让你出去挣钱,做点家务怎么了?让你弟弟做,你不嫌丢人我还妹丢人。”
妈妈在旁边接话:“你要是不把家务做好,将来怎么嫁人?婆家人要是知道你连碗都不会刷,不得笑话咱们?女孩子就该勤快点,少顶嘴,你给我摆什么脸色呢?站好!听见没,站好!”
陈曼立即站直了。
爸爸继续说:“你以后出嫁了,还得靠你弟弟撑腰,你婆家人要是知道你娘家有个弟弟,自然会高看你一点,没弟弟的女儿,谁会当回事?”陈曼突然很想笑。
什么"婆家”、“娘家”这种词,她一听到就想笑。来到父母家已经半个多月了,她还没见过自己的姐姐,却也知道了,为什么姐姐从来不愿意回家,一直住在学校里。姐姐今年读高三,爸妈也没去学校看过她,家里也没有姐姐的卧室。姐姐要是回来了,恐怕只能和陈曼一起睡阳台吧?这怎么不好笑呢?
想到这里,她笑出了声。
她笑着说:“我还没嫁人啊,我才十四岁,爸妈,你们想得太远了吧。”“笑什么笑!"弟弟正躺在沙发上喝饮料,不耐烦地嚷了起来,“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你别想了。”
陈曼故意顶了一句:“我起码也有一个阳台吧?”弟弟“啪"的一声,把杯子摔在茶几上,饮料溅了出来,他瞪着眼,怒吼道:“阳台也是我的!这房子就是我的!你连一块墙皮都捞不着!你这种人以后根本嫁不出去,谁会要你?你以为有男生会喜欢你?做梦吧!”说着,他嘴里又蹦出了几句脏话,很脏,很粗俗,完全不顾父母在场。陈曼没等他说完,转头看向父母:“爸妈,你们以后想靠弟弟养老,让他给我和姐姐撑腰,可你们想过吗?你们从来没教过他怎么尊重别人,怎么和别人正常相处,现在当着你们的面,他都敢这样骂人,等你们老了,他会尊重你们吗?他会有作为一个人的基本素质吗?”
“你懂个屁!"爸爸的怒火一下子烧了起来,“他是男孩子,说几句脏话算什么?他又不亏,你懂个屁!!”
爸爸从沙发上站起身,几步走过来,抬腿猛地朝陈曼踹去。陈曼反应极快,慌忙往旁边一闪,那一脚没瑞到她。爸爸大骂道:“就不该让你来省城!!”
是吗?
好像是的。
陈曼忽然觉得自己活该,本就是烂命一条,她恨自己天生一条烂命,又烂又贱。
这么一想,突然茅塞顿开,什么也不怕了,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她立即道歉:“对不起,爸,我刚才就是没经过大脑随便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弟弟却跳起来,指着她大喊:“她骂我!她刚才骂我!”他冲过来,抡起胳膊就要打她:“凭什么你敢顶嘴?爸妈都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赶紧滚回去,阳台都是我让给你睡的!”陈曼被逼得连连后退,两人扭打了几下,她急忙冲进厨房,手里抓起一把锽亮的菜刀。
妈妈吓得尖叫一声,扑过去死死拽住弟弟,把他拖回了沙发。陈曼握着刀,看着面前的一家三口,低声说道:“这半个多月,我每天做那么多家务,也替你们减轻了不少负担,对吧?我真的是想好好说话的,我平时就住在阳台上,也没进过你们的屋子,等到九月开学,我就去住校了,不会打挑你们,咱们就好好过这几个月,好不好?”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妈妈,我一分钱都没有,不像你们,什么都有,弟弟爱吃的冰淇淋蛋糕,我连尝都没尝过,我看一眼,他都要打我。你们的日子过得多好啊,可要是把我逼急了……我这样做,我也不亏,对吧?”爸爸气得直哆嗦,抬手又要打她,还是被妈妈拦住了。“滚回阳台去!"妈妈大骂道,“你马上给我滚到阳台上去!!”陈曼拎着菜刀去了阳台。
妈妈立刻跟过去,把阳台门关上,还顺手反锁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骂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
陈曼渴得嗓子冒烟,却连一口水都喝不到,门被锁死了,她进不了客厅。幸好她早有准备,她从阳台柜子的缝隙里摸出自己藏好的手机,那是外公以前给她买的,她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来了以后,父母的神色明显紧张了许多。陈曼知道,他们是很心虚的。
家里的那几家店铺,用料来路不明,账目更是乱七八糟,根本经不起细查。警察劝说父母与陈曼和解,当着警察的面,他们全都装出了笑脸,态度温和,甚至连连点头。
警察让他们写下保证书,父母也照做了,妈妈还当场答应,以后绝不会再把陈曼关在阳台上。
可是警察一走,妈妈立即冷下脸来,带着爸爸和弟弟出去吃饭了。家里只剩下陈曼一个人。
陈曼给自己做了一碗番茄鸡蛋拌饭,吃完后,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妈妈也给她做过一碗番茄鸡蛋拌饭,配上黄瓜拌海带,好吃的不得了。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这一辈子,她再也不可能吃到那样一碗饭了。不要难过,不要难过,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当天夜里,爸爸妈妈和弟弟很晚才回来。
陈曼依旧把菜刀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她听见弟弟快步跑来,像是要瑞她一脚,她翻身坐起,把菜刀亮了出来。
她的眼神冰冷无情,弟弟最终退了回去。
是啊,他有父母护着,还有好日子过,不像她,只有一条烂命,他没必要把她逼到绝路上。
家里的灯关了,门也都关上了,陈曼拎着菜刀,在客厅里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妈妈,在哭吗?
爸爸低声对妈妈说:“我早说过,她就是来讨债的,你那时候就不该心软,把她接来省城,你看现在,一家人不得安生”妈妈哭着说:“我能怎么办?她一个小姑娘跟着老太太,日子能过得下去吗?我怎么不知道她是来讨债的?她生下来要是个男孩,我也不用吃那么多苦,才怀上了我们帅师……”
妈妈还说:“以前我也心疼她,她小时候多听话…”原来,妈妈也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原来那一段记忆,不是她的幻想,从前,真的,妈妈曾经爱过她,她也真心爱过妈妈。
她在网上看到帖子说,女儿原本就是妈妈的卵子化成的,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她和姐姐就已经陪着妈妈了。
多久之前呢?
妈妈还是外婆肚子里一个小小的胎儿,卵巢里就生成了她一生全部的卵子原始细胞。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在外婆怀着妈妈时,她和姐姐就以最微小的形态和妈妈在一起了。
从前,她常常怀疑,妈妈是不是真的爱过她?可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和妈妈是一起成长的。
在她真正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就已经和妈妈待在一起了。她回到阳台,躺在小床上,默默流泪,也不知道自己熬到了几点才睡着。第二天,姐姐回来了。
好像是为了惩罚陈曼,爸爸妈妈对姐姐格外热情。他们甚至在书房里摆了一张折叠床,作为姐姐的临时住处。
姐姐淡淡地说:“我回来拿几件衣服,马上就要回学校了。”妈妈拉着她:“怎么这么忙啊?在家吃顿晚饭再走吧。”姐姐看了一眼阳台上的陈曼,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和同学约好了。”陈曼也看向了姐姐。
或许是为了姐姐面前装出家庭和睦的样子,这一天,爸爸妈妈没再骂陈曼,不过,做饭的人换成了姐姐。
姐姐在厨房切菜时,陈曼走进去,喊了一声:“姐?”姐姐抬头看她,没对她笑,眼神里也有几分冷漠:“你有事吗?”陈曼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自己与姐姐处境相似,两个人会有共鸣,没想到姐姐的态度也像爸妈一样疏远冷漠。
她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没事,姐,我先出去了,对…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前也是睡阳台的吗?”“是啊,"姐姐把鸡蛋打散,用筷子轻轻搅拌,“你也尽快搬出去吧,把成绩搞好点,妈妈可能会给你一点钱。”
陈曼很惊讶:“姐,你不难受吗?”
姐姐小声说:“难受也没用,习惯了就好,你难受,是因为你还没习惯。”姐姐做好了饭,没在桌边坐下吃饭,直接背着书包离开,回学校了。陈曼站在阳台上,看着姐姐远去的背影,仿佛看见了将来的自己。六月下旬,转学手续开始受理,爸爸妈妈都把这件事忘记了。陈曼想了想,打开手机支付宝,这里还留着外公的账号,没有注销,余额七千二百三十六块钱,这是她的救命钱。
她悄悄翻找,从自己家里偷来了户口本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爸妈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她自己准备好的原学校的学生信息表和成绩单。她一个人偷偷溜出家门,跑去教育局办理了转学手续,她谎称自己的父母都生病住院了,工作人员看了她带来的材料,确认无误,也没再为难她,就收录了她的学籍。
过了几天,陈曼收到消息,转学成功了,她被分配到了一所普通公办初中,也允许住校,她很激动,自己终于能继续念书了。这个暑假,她在家里又做了两个月的家务,任劳任怨。九月开学的那天,她拎起行李,跑着离开了家,直奔学校。她入学了。
开学后的几个月,陈曼很少回家,爸爸妈妈也没给过她一分钱。她精打细算,外公遗留的财产还是越来越少了。于是她借用外婆的身份证信息,在网上注册账号,开始写小说,每天用手机打字,一个月能挣三百块,勉强可以支撑她的生活。
幸好学校管得不严,她才能合理分配自己的时间。陈曼在学校里认识了几个朋友,其中一人是她的室友,性格开朗。某一次,她们二人一起在公共洗手台上洗头,周围没有别人,室友随口问起陈曼家里的事,陈曼在无意中透露道:“我在家里的时候,只能睡在阳台。室友爆发一阵大笑:“你睡阳台干什么,看星星,看月亮?”“不是,"陈曼淡淡地说,“爸妈只让我睡阳台,房间都给了弟弟。”朋友皱眉:“怎么可能啊,你太夸张了吧!现在哪还有这样的家庭啊?”陈曼也笑了出来:“你不信最好。”
她低头,把温水浇到自己的头上:“你最好别信我……最好一直这么幸运。”室友听不懂,有些急了:“你什么意思啊?”“我说真的,"陈曼抬起头,水流从她的发丝上滑下来,她目光平静,淡然地看着朋友,“真心希望你一直很幸运,不要遇到我家里的这种烂事。”从那之后,陈曼再也没有把自己家里的这些烂事告诉任何人。其实她自己也不理解那些事,当她说出“我在家里,只能睡阳台”,她也觉得荒谬、好笑,可是别人能笑她,她自己又能笑谁?她改变不了父母的观念,即便是在今天,这种观念,也并非少数。不能因为那些人没见过,而她亲身经历过,她就否定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她总是独来独往,她已经定好了计划,她要读书,一直读书,还要考上一所好大学,远离自己父母和弟弟的家。
她注定是孤身一人,必须尽早为自己打算。陈曼学习一直很用功,也得到了老师们的器重。中考前,学校放假了,陈曼不想回家,只怕家里人会认为她读完了初中就能出去打工了。妈妈曾经和她提过这件事,被她搪塞过去了。犹豫再三,她终于鼓起勇气,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很年轻,今年也才二十四岁,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她听了陈曼的话,好心把陈曼接到了她家里。
陈曼十分感激老师。
老师本来也是一个人住,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那段日子,陈曼一直睡在老师家的客厅沙发上,白天老师请她一起吃饭,偶尔还会辅导她的功课。她觉得,这种生活比在自己家里舒服得多。真的,舒服得多。
中考后,陈曼依然住在老师家里。
爸爸妈妈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她谎称自己回到了乡下外婆家。爸妈听了,也不多问,只是催她快点回省城,说是给她找好了一份工作,她含含糊糊答应了。
又过了几天,成绩放榜,陈曼的表现十分出色,她的总分位列全市前五十名,顺利考上了全省排名第一的省立一中。爸爸妈妈在报纸上看见了陈曼的名字,起初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直到确认了初中学校,才知道真的是陈曼。
妈妈又给陈曼打电话,叫她赶紧回来辅导弟弟的功课,弟弟比她小三岁,开学就要上初一了,正是需要辅导的关键时期。陈曼也不好意思再麻烦老师,便同意了,回到了自己家里。她原本以为父母会把她的床从阳台搬进书房,不过父母还是没搬,她也没闹,只希望自己暑假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辅导弟弟,比她想象中更难。
弟弟根本不听她的话。她一开口,他就想动手。好在父母工作很忙,白天也不经常在家,陈曼干脆顺着弟弟,在父母面前随口说“辅导过了",实际上,任由弟弟去外面和朋友玩,或者在家里打游戏。她哪有胆子去管弟弟呢?在这个家里,管他,就是顶撞父母,到时候,连在阳台上睡觉的权利,也会被剥夺。
弟弟玩得尽兴,心情好,对陈曼的坏话也说得少了。妈妈对陈曼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陈曼偶尔也能和妈妈说上话了,她终于知道了,姐姐的高考成绩也不错,但是姐姐的录取院校和成绩并不匹配。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妈妈,隐约察觉到,妈妈篡改了姐姐的高考志愿,姐姐不想复读,也就这么认了。
现在,姐姐就在本省一所大学念书,录取门槛比她的高考分数低了五十多分。
妈妈说:“女孩子不要走太远,离家近才是最好的,等你姐姐毕业了,在省城找个安稳的工作,再找个家里有钱的嫁了,多收点彩礼,将来也能帮衬你弟弟。”
陈曼对"彩礼"完全没有任何概念,这是一个很新奇的词汇。在县城时,外公外婆认识的人不多,陈曼每天上学、放学、做饭、买菜、照顾外公,和外婆聊天,周末努力学习,查漏补缺。大人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她很少关注。
妈妈的那一番话,在她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陈曼觉得,自己的名字“陈曼",听起来就像“尘螨",她是一条螨虫,寄居在这个家里,最好能做一条隐形的螨虫,不出声,不惹事,不受关注,然后,只要熬过这三年,她就能远走高飞了。
因而,她慢慢转变了自己的态度,对弟弟和父母,她尽量保持和颜悦色,不再争执。
她人微言轻,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与其拼命对抗,不如先忍下去,把这几年熬完了就好了。
高一开学,陈曼没考上竞赛班,但是她被分到了理科实验班高一(十七)班。
班里的同学大多性格不错,就连最受诟病的陆子昂也不怎么说脏话,在她看来,这已经比她的弟弟好太多了。
虽然这么说很搞笑,但是,确实,陆子昂的家教比她弟弟更好一些。陈曼有两个室友,顾思安和郑相宜。
顾思安活泼外向,郑相宜安静内向,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有很好的妈妈,就像陈曼童年记忆中的妈妈一样温柔和蔼。高一上学期的某天下午,学校召开家长会,顾思安的妈妈提前来了,还特意到寝室里来看顾思安。
顾思安的妈妈带来了一盒卤牛肉,一盘凉菜、还有自己家里烤的面包,分成三份,分别送给顾思安、郑相宜和陈曼。她笑着说:“都是自己家里做的,放心吃吧,我做了一下午。”“谢谢。"陈曼说。
“不谢不谢,"顾思安的妈妈还在整理顾思安的桌面,“想吃什么就和家里说,家里人都能给你们送过来。”
这一句话,当然是对顾思安说的。
郑相宜附和道:"嗯,好的,阿姨,谢谢。”郑相宜的妈妈对郑相宜更是溺爱,她经常给郑相宜送吃的,样式也更丰富,郑相宜也很喜欢和妈妈撒娇。
她们都很幸运。
陈曼有时也会嫉妒她们,但她从未表现出来,她总是把自己的情绪藏在心里。
不过,她或许比她们更清楚什么是“嫉妒”。嫉妒归嫉妒,陈曼还是希望她们能过得好,越来越好,越来越好。省立一中对学生有许多补贴,陈曼靠着这些补贴熬到了高二。高二上学期,由于陈曼成绩优异,班主任王老师邀请陈曼妈妈来参加家长会,点明了陈曼的成绩十分稳定,有希望冲刺清北复交。直到这时,妈妈才知道陈曼的成绩有多好。周末,陈曼回家后,妈妈忽然问她:“你还缺什么?”“缺钱。"陈曼如实回答。
妈妈咬了咬牙,才说:“那我一个月给你五百生活费,够不够?”陈曼忍不住问:“弟弟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妈妈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和他比什么啊?他还小,你和他比什么,你就这么爱慕虚荣,一点钱都要斤斤计较,和自己家里人计较?”陈曼打断了妈妈的话:“妈妈,你不计较,那你一个月能给我两千吗?”“一千五!”妈妈急忙反驳,“最多一千五!”一千五也行。
一千五也是一笔巨款了。
陈曼点头,淡然道:“行。”
妈妈又说:“你周末要回家辅导你弟弟的功课,他读初三了,你一点也不上心怎么行?你一定要管好他,让他也考上省立一中。”原来,那一千五是弟弟的补课费啊。
陈曼答应道:“行,没问题,戚女士。”
“你叫我什么?"妈妈愣住了。
陈曼改口道:“妈妈。”
但她仍然在心心里叫妈妈“戚女士",就像一名员工面对她的顾客。虽然陈曼收了妈妈的钱,但她教导弟弟还是不用心,能混过去就行了。弟弟写错了题目,她指正,他反倒要发火,倒不如顺着他的意思说:“对,你写得都对,很对啊,你很聪明啊。”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弟弟不闹,妈妈也不哭,爸爸也不骂人,一家三口才能和谐共处,不是吗?
高二寒假过后,陈曼的心态比以前更平稳,也更平淡了。她甚至不再嫉妒郑相宜和顾思安,日子能过一天就算一天,不必强求太多。至少现在,她每个月还有妈妈给她的一千五百块。她不欠债,不用还钱,不牵挂任何人,不关注任何人,她几乎没有心理负担,只要一门心思学习就行。
高二结束后的那个七月,她成为一名高三学生,学校也开始给他们补课,高三(十七)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名叫“楚天青"。后来,楚天青也是陈曼的室友。
其实陈曼一开始并不欢迎楚天青,只怕楚天青破坏了她们寝室现在互不打扰的安静氛围。
不过,陈曼很快就发现,楚天青在寝室里的动作总是小心翼翼的。她和陈曼说话也很客气,陈曼偶尔向她请教题目,她会把自己掌握的技巧全部讲出来,从不藏私。
陈曼觉得楚天青很单纯,但她也察觉到了,楚天青也有很多与众不同之处。那天,陆子昂在班上发疯,陈曼也听说了楚天青曾经休学的经历,还欠过债,患过病,楚天青的生活比陈曼想象中更困难。又过了一两个月,等到楚天青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陈曼问她:“你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楚天青点头。
“挺好的,"陈曼说,“看开点,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楚天青看着她,似懂非懂:“是吗?我经常想,不要责怪过去的自己,也不要一直担心未来。”
陈曼把声音压得更低:“过去的事……别责怪自己了,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当时只是想活下去。”
楚天青摇头:“不是……我有时候觉得,是我承受力太差了,所以才会崩溃,我总想骂自己,如果我足够坚强,很多事就不会发生。”陈曼想起曾经在阳台上崩溃大哭的自己,笑了起来:“承受力强的人,以前也弱过,不是从一开始就很强,都是一点点熬过来的。”楚天青点了点头:“谢谢你,陈曼,你人真好。”陈曼第一次听同学夸自己人好,她摆了摆手,直接走开了。高考结束后,成绩公布,陈曼考得非常好,虽然上不了清北复交,却也能上本省分数最高的大学了。
爸爸妈妈都很高兴,尤其是妈妈,妈妈说:“你跟你姐姐一样,在省里念大学就好……
陈曼接话:“嗯,嗯,在省城上大学,找个有钱的同学,以后多多帮衬我们自己家里人。”
“对了!“妈妈笑容满面,“这才像话,你总算懂事了,我们几个才是一家人。”
填报志愿之前,妈妈对陈曼非常温柔,还在书房里架起了一张折叠床。陈曼反复说“谢谢",对爸爸妈妈特别感激,好像真的被他们打动了。她心心里却在想,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忍过这一个暑假,以后她就会有自己的卧室,自己的床,自己的书房。
填报志愿当天,陈曼选中了广东省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与省城相距很远,很远。
她想去温暖的南方,因为她记得,那些年睡在阳台上的无数个冬夜,那里真的太冷了。
填完志愿后,回到家里,爸爸和弟弟出去玩了,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陈曼对妈妈撒谎了,说自己报了省城的大学,妈妈夸了她,还对她笑:“想吃什么啊?”
陈曼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妈,我想吃西红柿鸡蛋拌饭…还有黄瓜拌海带。”
“你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妈妈笑着接话。泪水猛然从陈曼的眼睛里流下来,她本来以为自己从前哭多了,现在不会再哭了,可是听见妈妈的话,她的泪水汹涌而出。妈妈还记得,妈妈真的记得呢。
这就足够了。
因为,妈妈的话,再一次证明了,她小时候感受到的母爱并非妄想,而是真实存在过的。
在她三岁那年的春节,妈妈抱着她坐在老家的土炕上,给她扒沙糖桔,为她唱儿歌,还说她是妈妈的好宝宝。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爸爸打来电话,说他和弟弟正在逛商场,他们在饭店吃晚饭,不回家吃了。
妈妈把西红柿鸡蛋拌饭、黄瓜拌海带都端上了桌子:“快吃吧,还热着。”“好,好。"陈曼答应道。
妈妈看她哭了,就问:“哭什么啊?”
陈曼抬起头,笑了笑:“妈妈对我太好了。”虽然她早已见过郑相宜的妈妈、顾思安的妈妈,甚至是楚天青的妈妈,她知道她们都有很好的妈妈,也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但她还是编出了这个谎话妈妈坐了下来:“你以后都在省城上学,想吃饭就回家吃。”陈曼“嗯”了一声,她把这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就连黄瓜和海带都吃完了。她甚至把盘子端起来,把菜汤全部喝光了。妈妈笑了:“你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点不挑食啊。”是啊,是啊,我不挑食,我很好养,陈曼在心里回答。这样的平静,并未维持多久。
七月,弟弟的中考成绩出来了,他考得很差,爸爸妈妈把怨气撒到了陈曼身上,反复叮嘱她,上了大学以后,必须更用心心地辅导弟弟。陈曼连连点头。
她心里还有一些话没说出来,爸爸妈妈从未真正教导过弟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想着他“不会吃亏”,那他又怎么可能尊重别人,怎么会愿意向别人学习?
当然,这些问题,她只能压在心里。
弟弟填报高中志愿之前,爸爸妈妈和弟弟又大吵了一架,唯独陈曼安静坐在阳台上,她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就藏在她的床垫底下。再过一个月,她就可以走了。
高三(十七)班的王老师知道她的家庭情况,悄悄转给她两千块钱,说是老师送给她的升学红包。
陈曼在心里记下了,以后一定要加倍还给王老师。还有她的初中班主任。
郑相宜、楚天青、顾思安也都帮过她。
她躺在了床上,完全没注意爸爸妈妈和弟弟在吵什么。终于,弟弟对妈妈动手了,他打了妈妈,妈妈哭了出来。爸爸却在一旁冷冷地骂:“哭什么哭,大惊小怪。”很久以后,妈妈才走到阳台上,她的脸颊肿了起来,眼睛涨得通红,盯着陈曼看了一会儿,才问:“你怎么不去书房睡觉?”五年了。
整整五年,在陈曼快要离开之前,妈妈才来到阳台,问她“你为什么不去书房睡觉″。
陈曼淡淡地回答:“在阳台上住习惯了,挺舒服的。”“你别怨妈妈,"“妈妈又哭了,“妈妈也是为了你好。”陈曼递给妈妈一张纸巾:“我不会怨你的,今晚早点睡吧,别哭了,明天我来做早饭。”
妈妈忽然凑过来,头压在她肩上哭起来。
妈妈的哭声很沉重,泪水浸湿了陈曼的深色纯棉短袖,那是姐姐送给她的旧衣服,她的心情很平静,完全没有一点负担。她抬手拍了拍妈妈的后背,就像她记忆中三岁那年,妈妈也曾经抱住了她。这样,也算是还清了吧。
整个暑假,妈妈对陈曼比以前好了不少,不让她再睡在阳台上。为此,妈妈和爸爸又吵了好几次,爸爸说陈曼的床摆在书房,会影响弟弟学习,将来弟弟读高中,跟不上了怎么办?妈妈最终还是退让了,只给陈曼打了一千块钱,说是补偿。陈曼也不觉得失望,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她也没告诉妈妈,为什么她不再怨恨父母,因为她早就明白过来,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弟弟,以后会给父母带来真正的灾难,彻底摧毁整个家庭,他们不会再有翻身的那一天。
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她不必怨恨他们,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八月底的一天上午,爸爸去上班了,妈妈带着弟弟去补课了,陈曼拎起行李箱,背起书包,飞快跑出门了。
她等了太久,以至于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她激动得浑身颤抖。站在单元楼下,她抬头望着那个自己睡了五年的阳台,轻声说:“戚桂霞,戚桂霞,我是陈曼,我不再是你的女儿了,戚桂霞,再见,不……我们不会再见了。”
她还记得,五年前,来到这个小区的第一天,她大喊“戚桂霞”,才拦下了妈妈的那辆车。
五年后的今天,她终于离开了这个小区,顺利登上了高铁,驶向了南方,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陈曼望着火车窗外的风景,又记起自己在网上看过的那一句话: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