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宝宝历险记

楚天青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楚天青今年七岁，小学一年级开学已有半个多月了，她认识了全班同学，也交到了几个朋友，可还是常常感到孤单，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她。

她胆子很小,不敢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同学和老师。上课时，她经常走神，眼睛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思维也仿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思考白云是如何形成的？另一部分在幻想自己能不能像麻雀一样到天上去，那会是什么感觉呢？

小学一年级第一学期结束后，班主任对楚天青的评语是：“聪明的孩子，每一门课都考了满分，你平时话不多，性格比较安静，希望下学期能更主动一些，和同学、老师多交流，多参与到集体活动里来，好吗？”“好的。”楚天青轻轻点头。

爸爸妈妈看过了楚天青的期末成绩，也注意到了那一张纸上班主任留下的评语。

妈妈摸了摸楚天青的脑袋：“宝宝，在学校里为什么不爱说话呀？”“我、我害怕……“楚天青口齿不清地回答，“怕他们说我是疯子。”村里有一户人家的小孩天生智力有问题，生活无法自理，总是穿着破旧的衣裳，拿着一根竹棍"嘿嘿”傻笑,嘴里支支吾吾的，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当他说话的时候，口水也会从嘴角流出来，全村人都叫他疯子、傻子。妈妈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安慰她：“你和他可不一样，你又不会流口水，你很聪明的。”

楚天青仰头望着妈妈：“可是，可是，如果我一直和别人说话，那我说的话……别人也听不懂，我不想那样，所以我不和别人说话。”妈妈原本还在抚摸她的脑袋，动作却忽然一顿：“你这孩子啊，整天就捧着书，你说的话，都是书里的内容，别人哪儿听得懂啊？等你以后上了初中、高中，你的同学们就能明白你说的话了。”

“哦？“楚天青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因为我现在还在读一年级，同学们还没来得及看那些书，等他们都长大了，就会和我差不多了。”“对呀，“妈妈笑了笑，鼓励道，“所以宝宝在学校也要勇敢点，和同学们多讲讲话，不要老说书上的东西，就说你看了什么电视，玩了什么游戏，她们就会和你一起玩了，好不好？”

“好！"楚天青又点了一下头。

她还在换牙，缺了一颗门牙，说话也漏风：“我会做一个……做一个好宝宝。”

“宝宝最乖了。“妈妈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又去院子里干农活了。鸡棚里传来"咯咯"的鸡叫声，妈妈掀开木门，把一大碗碎玉米倒进食槽里，母鸡们扑腾着翅膀围拢过来，埋头啄得急促，啄出一阵阵细碎的响动。冷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稻草和饲料的味道。

妈妈正在院子里晾晒辣椒和玉米，楚天青蹲在地上，抬头望着她忙碌的身影。

妈妈常说，楚天青不能整天看书，可是，除了看书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她想做农活，爸爸妈妈都不允许，说她年纪太小，个子太矮，碰到刀具或农具会伤到自己。

她想跑到外面去玩，爸爸妈妈又摇头，说她一个人出去不安全，必须等她交到朋友，她才能跟着一群人出去玩。

她还想看电视，可是家里只有一台电视，播放的都是大人喜欢的节目，她看着看着就困了，最后只能倒在床上睡过去。思来想去，她明白，必须先在学校里交到朋友，才能走出家门，探索外面的世界。

小学一年级第二学期开学后，楚天青主动和几个女生结成了玩伴，这些同学的家都离她家不远，她们家里还有哥哥姐姐。放学后，一群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在村里乱跑，楚天青迈开双腿，在荒野上狂奔，两旁的野草长得齐腰高，正在风中摇晃，耳边吹过一阵呼啦啦的风声，孩子们都在尖叫笑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钻进鼻腔，她的胸口起伏不定，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感。“我是风！"她大喊道，“我要跟着风走，走到天上去！”大孩子笑她幼稚，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楚天青喜欢自由地跑动，也喜欢和小伙伴们一起到处闲逛，她每天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作业，然后跑出去玩，直到天黑才回家。不过在学校里，她依旧安静内向，平常只和那几个女生来往。老师们都觉得她很乖、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常常害怕别人不理解自己，所以什么都不敢说。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楚天青年满九岁。

为了庆祝她的九岁生日，爸爸妈妈决定带她去省城公园玩，她高兴得在院子里跳了半天。

那天早上，妈妈做了一锅酱肉馅的包子，又从菜地里摘了几根新鲜黄瓜，洗得干干净净。她还找出三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全部灌满了凉白开，把这些东西都放进一个背包里，这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午餐了。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寒冷，楚天青跟着爸爸妈妈登上了一辆去省城的中巴车。那车的外侧还黏着一层尚未洗净的黄泥，轮胎上的黄泥最厚，早已结成了硬块，夹着几条细长的草根。

山路上还有泥巴吗？今天会下雨吗？车轮会打滑吗?楚天青越想越紧张，也不知道离开村庄去省城是不是一个好主意？她的双手搓来搓去，双脚僵硬地迈动，紧跟着妈妈。她坐到了一处靠窗的位置上，趴在窗边，透过玻璃往外看，窗外是一片农田，早稻的秧苗还没插进田里，水已经灌进去了，平整的水面映着天光，一块一块的水田被田埂隔开，几个小孩正在田埂上嬉戏打闹。我现在也应该在田埂上和她们一起玩游戏吧？楚天青心里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随即又打起了退堂鼓，感觉自己不是很想去省城过生日了。

本来很期待的一件事，一旦真正开始做了，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了。中巴车又在路上行驶了一段时间，窗外的山岭连绵起伏，楚天青渐渐有些困倦了。她把脑袋靠在妈妈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打了一个盹儿。当她醒来时，听见了一阵响亮的汽车鸣笛声，中巴车驶入了省城。街道更加宽阔，车流逐渐密集。

窗外的高楼大厦一座接一座，立面光滑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有些人的衣着十分光鲜亮丽，西装笔挺，裙摆飞扬，铝亮的皮鞋在路面上踩出轻响，她不由自主开始幻想自己成年后的生活。汽车终于停了下来，楚天青和爸爸妈妈一起下了车。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楚天青四处张望，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新奇又陌生的。

她看到了人行天桥上有一个残疾乞丐正在乞讨，她吓坏了，紧紧握住妈妈的手，生怕妈妈会把她丢在这里，她以后也只能靠乞讨活命。“妈妈，我害怕，我头好晕。"楚天青的声音有些颤抖。“宝宝不怕，跟紧妈妈。"妈妈叮嘱道。

楚天青点了点头，几乎是紧紧贴在妈妈身上，和妈妈一起走下中巴车，换乘了一辆公交车，驶向了省城湿地公园。

到达目的地之后，楚天青跟着爸爸妈妈走进了公园，这里是免费的，不收门票，她松了一口气，心里默念着，免费的就是最好的。湿地公园很大，景色也很美，广阔的草地上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气息，空气清新，还有不少大人带着自己家里的小孩和小狗在散步。楚天青原本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了。

他们一家三口沿着一条宽阔的大路走了一会儿，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林，远处有一片清澈水塘，几只白鹭从水面飞过，仰头发出清脆的叫声。他们走进一座水上凉亭，亭子侧边还有一棵苍翠繁茂的柳树，碧绿色的柳条在凉亭边上随风摆动。

爸爸妈妈把背包放下，坐在亭子里，拿出酱肉包子和黄瓜。妈妈翻出一把干净的削皮刀，把黄瓜削皮，再把黄瓜和酱肉包连带着一个塑料袋一起递给楚天青。

楚天青接过塑料袋，觉得自己的双手不够干净，就抓着塑料袋，低头贴近袋子里，吃着里面的包子和黄瓜。

爸爸笑着说：“给我的黄瓜就别削皮了。”他抓起一根黄瓜，生啃了几口。

他经常直接吃生食，不削皮，也不烫熟。

楚天青曾经劝过他几次，可他总是笑笑，没放在心上，还说：“爸爸和你不一样，爸爸觉得，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爸爸小时候哪儿有削皮刀啊？都是从地里摘了就吃。”

楚天青听了，也就不再管他了。

饭后，他们在公园里走了一个多小时，又绕到了公园旁边的花鸟鱼虫市场。市场里人潮涌动，各种鸟雀的叫声此起彼伏。卖花的摊位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香气扑鼻，旁边的玻璃箱里，长尾金鱼悠闲地游动着，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观赏。

楚天青想买一盆兰花，又怕价钱太贵了，犹豫再三，还是不敢开口讨要。不过片刻之后，楚天青听见了一阵小猫小狗的叫声，顿时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看见，前方一家店铺里，横向排列着的笼子里装满了小猫小狗，它们大多数都不到三个月大。

她觉得它们有些可怜，这么小，就要离开妈妈，被关进狭窄的笼子里，在嘈杂的市场中，它们不得不忍受噪音和路人的审视，直到有人愿意把它们买回家，它们或许才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其中一只蓝眼睛的小猫尤其吸引她，她不自觉地走到了笼子前，透过栏杆，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那是一只毛发蓬松、眼神明亮的小猫，看起来非常亲人，对她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喵喵″。

楚天青喃喃道：“小猫，小猫，你好啊……我、我叫楚天青，今年九岁了…刚满九岁，昨天还是八岁。”

她想回头问问妈妈，能不能买下这一只小猫？当她转过头，却忽然发现，爸爸妈妈不在她身边。爸爸妈妈在哪里？

强烈的恐惧感，瞬间席卷了她。

她慌乱地跑出店铺，喊了一声：“妈妈！妈妈！”可是市场里人声嘈杂，周围的喧嚣把她的声音吞没了，她不敢再大声呐喊，因为她害怕周围有坏人趁机把她掳走，冒充她的父母。她太小了，也太矮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她突然开始讨厌自己，为什么刚才会跑去看那些小猫小狗，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妈妈走得太远，一下子就和爸爸妈妈走散了。楚天青回到宠物店，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过来：“你找不到妈妈了吗？我带你去找她。”

浓烈的香水味刺痛了她的鼻子。

她抬头看着那个男人，他的头发花白，鼻子两侧泛着红印，粗大的毛孔看起来像是土地里挖出来的坑洞。

她皱紧眉头，立即撒了一个谎：“我爸爸妈妈都是警察，正在这里巡查市场，就在你后面，我妈妈的警号是872631，我爸爸的警号是716225。”她又说出了事实：“而且，这个市场里有很多摄像头，这一家宠物店里也有，你的脸已经被头顶的摄像头拍得很清楚了。”那个男人扭头就跑，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事情还没结束，楚天青还没找到爸爸妈妈。她走到店主面前：“阿姨，您好，能不能请您…借我手机打一个电话，或者……直接报警？”那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狐疑地看着她，目光不善，她越发紧张了，正当她又在心里编造谎话时，忽然有另一位阿姨喊了她一声：“小朋友？”楚天青转过头，那是一位鬓发微白的阿姨，向她递出了自己的手机：“你用我的手机打吧。”

楚天青惊讶道：“谢谢阿姨！”

那阿姨笑了笑，才说：“我不是阿姨了，我六十岁了，我孙子和你差不多大。”

楚天青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拨通号码，妈妈撕心裂肺的喊声传了过来：“宝宝，宝宝你在哪里？！宝宝！！”

那阿姨赶紧跑到店外，伸手招呼：“在这里呢！快来吧！”妈妈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搂住了楚天青。楚天青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小声道：“以后我再也不想来省城了。”

“不来了，不来了，“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妈妈刚才都吓得站不稳了。”

楚天青把脸埋在妈妈怀里，手伸出去，把手机还给那一位好心的阿姨。阿姨的老伴和孙子也都走过来了，阿姨喊了一声：“小明，你买了什么？”男孩回答道：“爸爸说现在还不能养狗，我只买了一盆玫瑰和一盆柠檬树。”

楚天青偏过头去看他，只看见了他的背影。他比同龄人更高一些，左右手各抱着一只盆栽。

“那个柠檬树，你能养得活吗？"楚天青好奇地问他。他转过身来，楚天青又有点紧张，又把脑袋埋进了妈妈的怀里，根本没看见他长什么样。

他轻声答道：“应该…能养活吧？外公说柠檬会在秋天结果。”“嗯，“楚天青点头，“那我祝你一切顺利吧。”那个男孩的外公笑了一声：“好了，小明，走吧，天快黑了，该回家了。”“妈妈，我也想回家。“楚天青抽了一下鼻子。妈妈搂着楚天青走向了回家的路。

楚天青回头望了一眼，再次望见了那个男孩的背影，她紧紧抓着妈妈的手，继续往前走，不再看他了。

纪明川也回过头，也只看见了楚天青的背影。他抱紧怀里的两个盆栽，紧跟着外公外婆的脚步。

外婆仍在回忆：“刚才那个女孩子，长得好可爱啊，还很机灵.……纪明川听外婆说完前因后果，心里默默感叹，那个陌生的女孩真的很聪明，反应也很快。

虽然他没看清她的长相，但他直觉她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她刚才听说他养了一盆玫瑰和一盆柠檬树，就祝他一切顺利，那他也应该祝愿她一切顺利，能够安安稳稳走好自己的路，再也不会遇到今天这种怪事。她应该是他的同龄人吧？

她也喜欢养植物、养小动物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外公招呼纪明川赶紧上车，纪明川也不再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