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伎俩
颜红旗连忙拍了两下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还没有根据的事情,大家不要乱猜。我只看到了一排脚印,就是只有一个人过来的脚印,却没有出去的脚印,这很奇怪。”
吴阔:“可能是我早晨过来的时候没注意,给踩碎了吧?”颜红旗摇摇头,“只有一串皮凉鞋的脚印,很完整,就像是故意要告诉我们,踩庄稼这人穿了皮凉鞋一样。”
吴阔:“你是说,有人陷害刘翠花?”
颜红旗:“说不准。”
她越过人群头顶,往走过来的路看了看,说:“如果真的是偷情,之所以选择高粱地,是因为这里隐蔽,别人发现不了,你觉得这块地方隐蔽吗?”吴阔四处看了看,这块地方说隐蔽,也隐蔽,因为得上坡走一段,大晚上的,基本上没人会过来,可说不隐蔽吧,也不隐蔽,在庄稼地的边沿处,就像他一眼就看见了被压倒的庄稼苗一样,太容易被发现了。偷情的话,怎么也得去庄稼地里面吧,选择庄稼地的边沿,那不就相当于是脱裤子放屁吗?
这么一想的话,更像是有人在陷害了。
颜红旗朝着人群高声说:“事情没有定论之前,谁要是瞎造谣、传闲话,我可饶不了他!”
大家都知道颜红旗的脾气,就有人借着人群遮挡,嬉笑着说:“放心吧,颜书记,我怕你打我,肯定不敢传。”
人群哄笑,颜红旗也笑了起来,说:“都散了吧,没有热闹可看了,凭着这么点痕迹也判断不出来压倒青苗的到底是谁。”等人群都散了,吴阔问:“颜书记,那要是陷害的,咋查呀?”压倒青苗性质恶略,吴阔就没想过要放弃。颜红旗也不想,说道:“既然留的是刘翠花的脚印,就从她开始查。”她心里头隐隐有了个猜测,但没有证据,便也没说出来。两人下了坡地,直接去了赵广汉家。
赵广汉坐在窗根底下抽旱烟,宽敞的大院子里,几只不大的鸡在争抢着鸡食盆子里,野菜和棒麸子的混合物。
赵广汉远远地站了起来,但等颜红旗两人走到近前了,也没有开口说话。吴阔对赵广汉很客气,叫了声:“叔。”
赵广汉朝着两人点点头。
吴阔往屋里头探了探,问:“叔,我婶呢?”赵广汉目光往颜红旗身上一瞥,又马上收回来,问:“你们找她啥事?”吴阔:“问点事儿。”
赵广汉朝着屋里头,没名没姓没称呼地喊道:“出来,有人找你。”屋里头传来刘翠花不耐烦的声音,“哄弄我?你都不是大队长了,还有谁来家里找我!”
赵广汉耐着性子,“真的,是吴阔。”
屋里头传来刘翠花意味不明地一声娇笑,妖娆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手中拿着木梳正在梳头,将乌黑的头皮偏到一边来,从后往前梳着。“呦,吴队长,你咋来找我了?“说话之间,眼波流传,长了钩子一般,直望吴阔身上钩。
吴阔被她盯得十分不自在,咳嗽了一声,捂住有些发烫的脸,忙说:“我和颜书记过来找你问点事儿。”
刘翠花这才知道颜红旗也来了,只是站在大门旁边,她视线看不见罢了。她忙收了梳头的手,将头发撩回来,眼神也正经了些,却没了刚刚的热情,“问我啥事,我能有啥事?”
但马上想到了什么,又恢复了热情,“颜书记您是来给我做主的吧,赶紧进来坐,进来坐,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颜红旗和吴阔可没看出她有啥过得不好的。头发散着,衣襟上还沾着水,显然是刚刚才起床洗脸。满杨木大队,除了瘫在炕上的,就没有在大夏天里睡悚觉的。
进了屋来,见柜子上放着雪花膏、香胰子,还有炕上丢着的两件没有补丁的衣服,便更知道这位女同志在家庭中的地位不低。吴阔没搭理她那茬,看了颜红旗一眼,直接问:“刘翠花同志,请端正态度。我和颜书记过来是想问问你,昨天晚上,你去了哪里。”刘翠花"噗嗤”笑了,抱着凶站到一边,站得歪歪斜斜,“瞧你这话问的,大晚上,我不在家里睡觉,能去哪里?”
吴阔目光落在刘翠花的脚上,价值不低的肉色尼龙丝袜子外,穿着一双小坡跟的黑色皮凉鞋。凉鞋穿得很精心,皮面锂亮,鞋面和鞋帮都干干净净的。“你这双鞋……”
吴阔想问有没有借给别人穿,但瞧着主人的珍惜程度,也是不肯借给别人的,索性就不问了。
刘翠花炫耀似的将脚抬起来,左右摆动着,让吴阔两人仔细看清楚,不无得意地说:“整个杨木大队,也就我……"说着说着,忽然注意到了颜红旗的脚,刻改口,“也就我和颜书记穿的是皮凉鞋。”吴阔做了个被噎住的表情,见什么都问不出来,转头看向颜红旗。颜红旗:“走吧。”
这就走了?吴阔本想这么问的,可想着颜书记这么做必有深意,便答应了一尸。
朝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门口的赵广汉说,“叔,那我们就先走了。”赵广汉沉默不语地让到一边。
“你们这就走了,到底是想问我啥啊,真纳闷!"刘翠花嘟嘟囔囔,不高兴地跺了下脚。瞧见站在门口的丈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垒,老么咔嚓的样子,心里头就觉厌烦,“你瞅瞅你,一点眼力价都没有,还当自己是大队长呢,人走了,也不知道送送。”
她这句话,可一点都没有收着声,颜红旗和吴阔听得清清楚楚,更加证明了刘翠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不低,至少不像是她自己说的那样,总是被欺负。吴阔不禁对赵广汉升起了浓浓的同情心,感慨着说:“赵广汉,他也不容易。”
“想吃哈拉海粥,就得不怕蛰手。"颜红旗淡淡地说。哈拉海是本地长在潮湿地带的一种植物,碱性非常强,采了之后熬小米粥,粥出来是绿色的,非常香,只是哈拉海周边长着小刺,一旦不小心碰到,就像被蜜蜂蛰了似的,虽然不会有大碍,但非常疼。颜红旗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享受了好处,就得付出代价。吴阔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当初赵广汉娶刘翠花进门的时候,多少人羡慕啊。而在赵广汉还是大队书记的时候,总为着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媳妇而骄傲。如今因着小媳妇受些委屈,也实属正常。“颜书记,那这事,咱们还查不查了?“吴阔又问道。颜红旗:“等等吧,也许过不多久,又会有事情发生了。”刚刚到了赵广汉家,颜红旗更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不知道赵广汉是把自己想简单了,以为凭着几只脚印,就能让自己武断地将刘翠花当成犯事人,从而惩处她,还是这只是一个铺垫,后面还有后手。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赵广汉都还会再出手,静观其变就是了。果然,如果颜红旗预料中的那样,很快又有事情发生了。时间是晚上9点多钟,因着夏日天长,又因为有了电灯,很多人家都睡得晚了些,不过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六道沟门全村的灯光都熄灭了,连人带牲畜者都陷入进了梦乡。
而村子偏西的位置,光棍何大梁家,陡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划破夜晚的宁静,惊醒沉睡之中的邻居,也惊醒了邻居家的大黄狗,黄狗开始吠叫,带动了全村的狗都开始叫。一家接一家被吵醒,一盏又一盏电灯亮起。颜红旗离得不算近,但一向警醒,第一声狗叫的时候就醒了,接连的狗叫声让迅速穿衣,爬起来,拿着手电往出走。同她一样,很多人都推开门,从家里走出来,看见了颜红旗,大着胆子问她:“书记,这是出了啥事啊?”
颜红旗:“看看就知道了。”
她腿长,走得快,很快,就超过了一个又一个社员,循着声音,走去了何大梁家。
这个何大梁就是聚众赌粮食那位何二麻子的大哥,今年三十七八岁左右,年轻的时候娶了个媳妇,不过媳妇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之后就一直没娶上媳妇,跟着爹妈一块过,前些年爹妈相继去世,就自己一个人过。因着杨木大队富裕了,也有人来给何大梁说媒,带孩子或者不带孩子的,年龄差不多的寡妇给说了不少,就是不知道为啥,何大梁一个都没相中。这会儿,何大梁家的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里屋、外屋的灯都亮着,房门大敞四开,屋里面传来女人的大哭声,男人的怒斥声,还有另一个男人的求饶尸□。
郝卫红家住得更近些,颜红旗一过来,她就看见了,挪蹭到她身边,三言两语就把里面的情形说清楚了,“刘翠花和何大梁搞破鞋,赵广汉过来捉奸,把两人堵在被窝里了,在里面闹呢。”
隔着窗户,隐隐绰绰看见里面两具白花花的身体,她是大队干部,可也不大好意思进去,就一直在外面站着,犹豫不决。颜红旗点了下头,意思是知道了,捉奸而已,只要不出人命,都不是大事。她终于明白赵广汉搞出之前那件事的目的了,他不光想让刘翠花在他家里待不下去,还想让她在大队里也待不下去。这是连环套。捉奸的事情一出,就坐实了高粱苗是刘翠花两人压倒的事实,是两个人为了偷情,毁坏了庄稼!
这老小子,还真是挺阴的!
屋里面,赵广汉痛心疾首地斥责着何大梁,“……论辈分,你还得管我叫一声舅舅,炕上躺着那个,是你舅母!你爹妈去的时候,我可没少照顾你,你这个不顾伦常,忘恩负义的家伙!”
何大梁又惊又吓,哆哆嗦嗦地向赵广汉求饶,“是我错了,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
而刘翠花也被吓破了胆,这会根本说不出来什么,只知道哭。赵广汉却不肯放过这个可怜的女人,追问着:“你说,是不是何大梁撺掇你跟我离婚,还要家里的房子,还要带一半的钱还有粮食走,还要让我每个月出粮食养活你?″
刘翠花哭得凄凄惨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何大梁忙反驳,“不是我,不是我,都是刘翠花自己想的。"他狠狠咽口吐沫,缓了缓自己哆嗦的情绪,继续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她羡慕冯婶子得了家里的所有财产,也羡慕郝卫红跟婆家中间砌了堵墙单过,就想着也分家里的一斗房子,钱粮啥的,说是拿到了就给我一块过日子。”何大梁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刘翠花自己的想法,但去找颜红旗,想让她帮着出面是那套唱念,却是何大梁给她设计的。何大梁认为,颜红旗一直在无条件维护女同志,她又看赵广汉不顺眼,刘翠花只要找她一哭诉,这事儿,这位书记八成就能管了。可惜,他们两人都不够了解颜红旗,计划失败了。这会儿,赵广汉的几个亲戚也都到了,也知道了屋里头的事情,他们没有其他人的顾忌,径直就进了屋。
颜红旗叫住他们:“不许动私刑,谁要是敢动手,我就动谁!”赵广汉的亲戚们回头看下颜红旗,愤愤不已,这种时候,没有比打人更能发泄怒气,可这位女书记竞然不允许!
却在颜红旗平淡的目光中,渐渐熄了怒火,垂下眼睛,答了一声,“知道了。”
屋里头,随着这些人的进入,嘈杂声音更盛,乱七八糟的,有男有女的指责声、咒骂声,乱成一团。
颜红旗听了听,确定没人动手,才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去睡觉了。刘良山和郝卫红都在这里,由他们处理就好了。他们知道该什么时候进去。
颜红旗跟郝卫红交代一声,就回去了。
有些人不知道是困了,还是觉得没看头了,反正就是跟着颜红旗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