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结(上)(1 / 1)

第108章正文完结(上)

“别动!”

“老实一点!”

埋伏在外的白鹤眠与净奴一起将蒋施彦五花大绑起来后,连同守在门外的小厮一起押了下去。

厢房门再次合上,薛溶月看向远处火光闪烁,陷入打杀混乱,厮杀声不断的长街,她的目光跟随那道熟悉的身影,这段时日一直堵在心口的郁结渐渐消散,不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指节摩挲着捏在手心中的信纸,纸上有一句简短的话一一等我回来。这是前段时日,由风尘仆仆而归的骆震带回来的,当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后薛溶月如释重负。

眼睁睁看着秦津从悬崖边坠落,自醒来后,薛溶月一直魂不守舍,哪怕明知这是一个局,哪怕有御安长公主的再三劝说,她都无法安心,直到看见了这封信。

御安长公主得知后不由骂道:“这臭小子,多么要紧的事还偷偷递信过来,既然递了,也不知多说两句。”

其实,这四个字便已经足够了。

秦津一马当先,身后的旗帜在长风下猎猎作响,他率众杀向皇宫。而被薛溶月藏在袖中的原著册子在此时也已经热到发烫了。薛溶月将它拿出来,走到一侧翻看起来一一【最后时刻】

[献王府,偏院。

“贱人,竞然是你!原来是你!”

献王双眼赤红,面容狰狞,大吼一声提着剑冲了过来。随着"噗嗤”一声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献王手中的利剑掉落在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薛溶月,剧痛使得他脸色逐渐苍白下来,鲜血也不断从他的腹间流下来。

薛溶月面无表情将刀拔了出来。

飞溅的鲜血洒在她的眉眼处,像极了冬日里,在枝头上傲然绽放的红梅。献王摇摇欲坠的身子倒了下去,他脸色灰白扭曲,张开的手指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指节无力的向前伸着,却也只是徒劳。死时他双眼睁得很大,直直地看向薛溶月,死不瞑目,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竞然会死在她的手里。

故事中的大反派没有倒在最后时刻,没有死在象征着正义的男女主手里,而是死在了一个本该与他狼狈为奸,被人人唾骂的恶毒女配手中。就像是一幅绘制到一半的画卷忽而被泼上了污水,一个精心铺垫许久的故事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到令人难以置信。

薛溶月步伐缓慢地走出那间屋子。

寒冷的冬日,长安已经落了两场大雪了,今日,是第三场。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而下,将屋檐庭院上都落下了一层白,长风一吹,如同抓不住的白雾。

偌大的庭院中种了数株白梅,薛溶月脸色苍白,艰难地往前走着,她想要走出这座庭院,可淅淅沥沥滴落的鲜血将她掏空,那砍在胸口上的一剑注定了她的死局。

她扶着一株梅树跌坐在地,可这样子,反而令伤口更疼了。眉心心微微蹙起,薛溶月用力喘息着,可仍旧呼吸不上来,她知道,自己即将要挺不下去了。

最终,她缓缓躺了下去。

白雪落在她身上,令人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白梅还是雪花。她的身形单薄,如秋日里萧瑟的枝条,裹在身上华丽的罗裙在此刻也越发像是一座囚笼。

薛溶月看到了一只鹦鹉。

那是她养的。

此时,这只羽毛华丽的鹦鹉不知如何钻出了囚困它的牢笼,在屋中来回的飞着,企图飞向外面广阔的天地。

薛溶月轻轻地吹起了口哨。

她太虚弱了,虚弱到此时已经感觉不到冷了,虚弱到往日随口就来的口哨此时费尽全力也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

薛溶月涣散的眼眸中渐渐染上哀伤。

她看着这只鹦鹉如同无头苍蝇般,从蛮横的在屋中打转再到疲累,拼尽全力却也只是徒劳。

她不想要再看这残忍的一幕,缓缓地收回视线,白雪一片片落在她的身上,她想要伸手去接,可眼前已经开始模糊。苍白无色的嘴唇微微张开,薛溶月呐呐道:好美啊。”薛溶月从前并不喜欢白梅的。

到了冬日,红梅鲜艳,腊梅瞩目,而白梅混在冰天雪地里,仿佛与彻骨的寒冬埋在一起。

她讨厌冬日,讨厌白梅,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竞然会死在冬日里,死在白梅树下。

她蹙起眉,不满地轻声抱怨道:都、都怪秦津…她本来是想要死在道观外的凉亭中,连花都为自己折好了,是一朵鲜艳亮丽的木芙蓉,只可惜,秦津将姬甸拦了下来。不过也好,能令她今日等来机会,亲手杀了献王。毒药虽然也在渐渐掏空献王的身子,足以让他在不久的将来暴毙身亡,可那时她就看不到了,也没有亲手宰了他来得痛快。东风扫过庭院,纷纷扬扬的梅花与白雪一起洒落下来,浇了薛溶月满头,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好美啊,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般说着,她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了自己这短暂的一生。从孤儿院,再到病房,从皇宫,到薛府,再到秦宅,她想到了兄长,想到了净奴,想到了许久未曾见面的母亲,想到了……秦津。道观外,他看过来的目光是如此的冰冷疏离,连一句话都再懒得跟她说。想来,应该是恨透她了。

眼泪结成了冰,这些回忆就像眼前的漫天大雪,将她彻底的淹没在其中,令她一时半刻竟分不清这是不是一场怪诞的梦境。会不会她一睁开眼,自己就又回到了冰冷的病床上。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是让人难过…

薛溶月突然来了力气,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抬手去接住一片飘落的雪梅,在落入掌心的那一刻,她的唇角艰难地弯起。她小声说:“不怪你,你已经尽力……”

凉意顺着眼角滑落至脸颊,薛溶月轻轻叹了口气,眼皮越来越沉重。她已经无法再去思考什么,回想什么,依依不舍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其实模糊的视线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可她还是想贪恋的再看一眼,最后一眼。说来难过,这么多年来她生在长安,却好似从来没能悠闲自在的好好欣赏过长安的美景,一刻都没有。汲汲营营,忙忙碌碌,机关算尽,填满了她短暂的岁月。

只可惜,再多遗憾,人是无法抵挡生命的流逝。长风呼啸而过,白梅簌簌飘洒。

手臂无力地砸在雪堆中,在这场漫长的大雪中,薛溶月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东风撞响檐下的铜铃,发出泠泠响声,大雪堆积在枝头,压弯了竹枝,树下,冰冷华美的钗环渐渐被雪梅覆盖。

谁来赔这一生好光景。

骏马嘶鸣声骤然在府外响起,打破了寂静。秦津翻身下马,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他刚刚踏入庭院,便看到了那扇敞开的门,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他快步行到屋中,献王那具死不瞑目的尸身令他顿时方寸大乱,尤其是在看到掉落在地上,染血的刀剑。

呼吸急促,他双手紧紧握成拳,额上青筋暴起,近乎是疯狂的在屋中搜寻着。

…没有薛溶月的身影。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稍稍松了口气,手掌撑着桌角大口的喘着气。然而,余光不经意的一瞥,却又令他浑身僵住了。他猛地抬头看过去,不敢置信地看向树下那道几乎被白雪掩埋起来的身影。呼吸越发的急促,秦津小心心翼翼地走出屋檐下,鹦鹉跟随他离开,在他头顶盘旋。他整颗心正在猛烈的跳动,不安已经化为实质的心颤。强烈的窒息涌上心头,秦津呆傻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一座雕塑,双肩已经落满了霜雪,他却迟迟不敢上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恨薛溶月的。

恨她的巧舌如簧,花言巧语,口蜜腹剑,毫无真心可言。恨她利用了他一次又一次,作茧自缚,不知悔改。恨她让他一次又一次的相护沦落成了笑柄。然而,恨来恨去,恨到最后,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只是.…

他应该恨她的,不是吗?

可为何-.….

指节连同双腿都在无法克制的颤抖,秦津缓慢艰难地走上前,每迈动一步都好似用了全部的力气,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短短几步路,秦津走了整整一刻钟,在目光触及到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时,他抱着头痛苦地嚎吼了一声,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腿软到无法支撑全身,秦津近乎连滚带爬地冲到薛溶月身边,他用力地喘着气,却依旧无法呼吸。

秦津大脑一片空白,而比痛苦更先来的是眼泪。在被毒哑之后,秦津想过要恨她一辈子,想过要报复她,想过要与她互相折磨一辈子,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薛溶月会死。她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终于,她身上的白雪被尽数拂去,看着她身上被鲜血沁透的罗裙,就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响了铜锣,震得秦津心神俱裂。她的身体是这般的冰凉。

秦津颤抖地抱起她,轻轻摇晃了一下:…薛溶月,你别骗我好不..…“你跟我说一句话好不好。”

“别装了,我知道,你肯定是装的。”

“我已经看破你的计谋了,你快起来吧,薛溶月,你快起来吧…秦津紧紧抱着她,声音再也无法维持那不堪一击的平静,他已经泣不成声:“薛溶月,求、求求你……别这样对我好…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从侍卫口中得知一切,匆匆赶来的姬甸看到这一幕,看到秦津怀中抱着的那具毫无声息的尸身时,心猛地一跳,他不敢上前了。薛溶月死了。

她真的死了。

这个认知令秦津无法接受,他双眼猩红,愣愣地看着姬甸,哀求道:“你、你帮我来喊喊她吧,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气我在道观外看到她时不理她,你帮手我.……….”

秦津未说完的话猛然顿住。

他忽而想起在他离开时,薛溶月叫住他,说话时看过来的目光。那时的他读不懂那道目光的含义,只莫名觉得不舒服,而如今,他终于明白了一一

那是被极力压制的眷恋和不舍。

这一刻,悲伤就像是一块巨石当头压来,毫不留情将秦津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血肉都碾碎。

鲜血从喉咙中喷出,秦津不省人事。

可哪怕在昏迷中,他依旧紧紧抱着薛溶月的尸身,不愿松手。而在不愿醒来的梦中,秦津见到了薛溶月。那是他饲养的狸猫被宰杀后,他去找薛溶月对峙,却听到她与友人正在谈论他的身世,他落荒而逃后,却听窗边有人唤他的名字:“秦津!”薛溶月坐在窗台边沿上,微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眼眸弯起,笑盈盈的冲他招手,歪头问道:“秦津,你是来找我的吗?”在清醒时,很多时候,秦津每每想到薛溶月,都是痛苦的,痛苦的原因有很多,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可同时,又有比痛苦更为激烈的情感在心中回荡起伏。秦津一直认为那股激烈的情感来自仇恨。

可如今,他仇恨的人已经死了。

在恨应该被剥离时,那股激烈的情感却更加汹涌的将他淹没。它没有消失。

这时,秦津才终于恍悟,那不是恨。

恨不会令他担惊受怕,朝思暮想,瞻前顾后,不会令他的喜怒哀乐皆挂一人身。

所以,若仇恨无法解释,那么凌驾在仇恨之上,更根深蒂固又刻骨铭心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