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凶险(1 / 1)

第105章悬崖凶险

密林深处早已失了葱郁翠绿,越发显出秋日寂寥,放眼望去皆是枯黄萧条的枝叶。过了正午,风更紧了,日头虽仍旧高悬于顶,却让人觉得凉飕飕的,不见暖意。

踩在枯叶上的声响惊起几只在林中盘旋驻足的飞鸟,灰扑扑的翅膀穿过囚笼一般的枝叶,在苍穹上留下几道仓促的影子。薛溶月清醒时,她的手脚均被捆在一匹躁动的大马上,口中被塞满了糠果又被麻绳缠了一圈,令她连个微弱的字音都发不出来。女官叹了口气,不敢直视她:“你别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家人的性命被他们攥在手里。”

女官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袍,身上挎着早就备好的行囊,做好了逃命的准备。她也清楚,此番事了,不论结局如何,她都必须要趁早离开,一旦被抓住,就是有一万张嘴也难以糊弄过去。

说罢,她不再犹豫,也不敢再耽搁时间,别过脸去,将手中尖锐的粗针扎入大马,随即快速割断了绑着马的绳子。

“嘶一一!”

大马愤怒地嘶吼一声,两只粗壮的前蹄扬起,恨不能将眼前的人踢碎。女官赶紧退闪至一旁,本就躁动不已的大马彻底没了束缚,如同利箭般飞射出去!

它近乎横冲直撞的在林中狂奔,似是感受到了背脊上的存在,拼命扭动躯体,想要将薛溶月甩下去。

奈何薛溶月被捆绑的紧实,数次尝试无果后,大马变得更加暴躁。随着大马的飞驰,不断有垂下来的枝条抽打在薛溶月的身上,不过须臾,她身上便出现了条横相交的血痕。

薛溶月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被一棍敲晕,眩晕不适尚未消减,又在马匹的颠簸中越演越烈,她挣扎着将指尖狠狠没入掌心,鲜血顺着手掌滴落,留下了指引的痕迹,并让她短暂的清醒过来。

喘着粗气,薛溶月睁开眼,但已无法辨识自己身在何处,她的手被捆绑在一起,又用麻绳捆绑在马脖子上,这让她根本无法动弹,而藏在袖中的尖锐物仁也一并被收走了。

但也正因双手被捆绑在马脖子处,她虽然控制不了马匹奔跑的方向,却可以尽量去影响一些细微一一让马匹尽量贴近树木。在大马急速奔跑下,薛溶月的左脚踝一次次擦着树木而去,不仅能留下痕迹,还能磨擦捆绑着双脚的麻绳。

一次次撞击致使脚踝血肉模糊,薛溶月额上泛起细细密密的冷汗,从最开始的痛不欲生到后来的麻木,大马不知疲倦的往前跑着,痛疼甚至令她看不清眼前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薛溶月脚上的束缚忽然一轻,紧接着"啪嗒”一声,是捆绑住双脚的麻绳掉落在地。

来不及松一口气,薛溶月忍着剧痛,将左脚拼命往前伸,好在多年习武又习舞,她的指尖终于勾到了绣花鞋,将左脚上的绣花鞋脱了下来。里面藏着一根细针,是她此次秋猎特意藏在里面,是唯一没有被女官搜身拿走的尖锐物什。

指尖颤抖着捏起那根细针,薛溶月出了浑身的汗,身上已是数不清的血痕,好在能刺激的她更加清醒,没有昏死过去。薛溶月用这根针一点点磨着捆绑在手腕上的麻绳。阴云拢起,秋阳不再明亮,被枝繁叶茂笼罩的林中更是透不进一丝光亮,宛如无边黑夜。

不断的在马背上颠簸,薛溶月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眩晕和疼痛也更加清晰起来,令她时不时处在半昏半醒当中,只有手上还在不知疲倦的捏着细针,上下划着麻绳。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骤起的凉风在林中呼啸着,将薛溶月的每一寸肌肤都裹在寒冷中。

随着时辰的推移,大马的奔跑的速度虽稍稍慢了下来,但仍在往前跑着,而耳边呼啸着的长风却越来越大。

麻绳虽然有了松动,但薛溶月心中却隐隐有了更为不好的预感。她小心的抬起头往前看去,顿时瞳孔猛缩一一前面,穿过密林,是一处悬崖!

呼吸陡然凝滞下来,一颗心心宛如坠入无边深渊,薛溶月想要控制大马飞奔的方向,奈何躁动的大马早已失控,即便是最为出色的驯兽师也奈何不了它。眼睁睁看着大马朝悬崖飞驰,薛溶月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躁。她的指尖已经被针尖戳出了数个血洞,鲜血沁湿了麻绳,但此时,她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个了。

可最终,大马义无反顾朝悬崖冲了过去!

两只前蹄骤然踏空,大马悲愤地嘶鸣一声,不受控制的朝悬崖下跌去!一切发生的好似很快又很慢,快到薛溶月无法反映,无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慢到薛溶月的手指还在不断的刺破划动着麻绳。忽地,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那是薛溶月捏在手指上的细针被折断的声音。断裂的细针无力地从指尖上滑落,可下一瞬,薛溶月本绝望沉重的心又骤然跳动起来。

一一从手上掉落的不止是细针,还有那节粗实的麻绳!薛溶月眼皮子狠狠一跳,心心在剧烈跳动,她整个身子已经随着飞驰的大马朝悬崖下坠,但与此同时,她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出于本能的抓住了悬崖边一块凸起的石头!

“哗啦”一声。

脚边是簌簌下落的石子,薛溶月紧紧抓住那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腾空在悬崖边上!

那匹坠落的马到现在都听不到落地的轰然声,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滑落,薛溶月根本不敢往下看,她用力地握着那块石头,想要往上攀爬。可她已经精疲力尽,这短短半个时辰的折磨已经令她遍体鳞伤,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那一闷棍的余疼还在,薛溶月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流出的鲜血将岩壁染红,而她用尽全力,也无法将自己送上悬崖,更重要的是,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怎么办?

她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换取生的机会,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如此潦草,更不甘心最终落得如此结局….

甚至直到现在,薛溶月才在这股强烈迸发出的不甘中,恍惚的回顾起自己这短促的一生。

她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净奴,想到了郑舒曼,想到了御安长公主,想到了……秦津。

想到通过那本原著册子窥探到的上一世,想到了刚刚承诺,原以为可以的来日方长……

一滴泪从眼眶中滑落。

随后,更为汹涌的泪水滴落到薛溶月的脸颊上,紧接着一一“抓住我!”

薛溶月错愕地抬起头,那张方才只浮现在脑海中的人如今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梦吗?

下一瞬,她的手就被另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掌用力抓住!额上青筋暴起,秦津双眼通红,半边身子已经暴露在悬崖外,他顺着薛溶月留下的痕迹急匆匆一路追驰而来,面目狰狞,形色狼狈,大声嘶吼道:“把手给我!”

热泪涌出眼眶,薛溶月如梦方醒,骤然回过神来,奋力的朝秦津伸出了手!秦津的指节立刻用力握住她的手腕。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呼啸而过的利箭从密林中射来!多年来面对危险的直觉令秦津下意识想要闪躲,但随即他就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手中紧紧握着薛溶月,如果闪躲必然会令薛溶月坠下去。利箭狠狠没入腿上,秦津眉心紧皱,吃痛一声,但握着薛溶月手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好在发现薛溶月留下的痕迹后,秦津虽然一马当先,但禁卫军也紧随其后而来,朝着射箭的方向奔去,故而第二箭迟迟没有射来。趁着这个空当,秦津紧实有力的臂膀用力,将她从悬崖边上一寸寸拉回来。在身子接触到地面的那一霎那,两颗高悬的心终于轰然落地,劫后余生的薛溶月浑身都没了力气,瘫软在地,只有指节颤抖地握着秦津,不敢松手。秦津紧紧地架起薛溶月,后怕令他浑身都在发抖,他多想立刻将薛溶月拥入怀中,可此时此刻,两人甚至无法多说一句话。他们两个必须要赶紧离开这里。

然而,秦津刚刚架起薛溶月,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从另一端射来的弩箭裹挟着风声呼啸而至!手持强弩的人离得非常近,薛溶月甚至在抬眼的一瞬间,看到在林中那一闪而过的影子。

强弩快而猛,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眨眼间便已至眼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津只来得及推开薛溶月,下一瞬,他的左肩便被强弩狠狠穿透,喷射的鲜血洒在薛溶月来不及落下的手背上,而射来的力道更是直接将他狠狠击飞出去!

身后一寸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就像是从无尽的噩梦中惊醒,劫后余生的喜悦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在薛溶月心底浮起,下一瞬,另一个噩梦便已笼罩。眼前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惊呼声、脚步声、追逐声、喧嚣的风声都在这一刻远去,只有无边的静。

薛溶月僵硬地转过头去,目眦尽裂,她亲眼看着秦津从悬崖边跌落下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在这一刹那,甚至无法看不清秦津脸上最后的神色。一口鲜血忽然从口中喷出,薛溶月眼前陷入一片模糊当中,在摇摇欲吹中,身子最终无力的栽倒在地。

“眶当”一声闷响。

薛溶月重重摔倒在地,嘴唇不断嗫嚅,她似是想要呼喊秦津的名字,可口中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奋力地想要朝悬崖边看去。可不断从口鼻中涌出的鲜血令她越发虚弱,最终她眼皮无力地合上,彻底晕死了过去。

“不好了,秦世子坠崖了!”

“快来,薛娘子在这里。”

“快去叫太医!”

“先去禀报陛下,秦世子坠落悬崖,薛娘子昏迷不醒。”“不是说身上的伤已无碍,为何薛娘子至今迟迟不醒?”“怎么又发起高热了,你们到底是怎么照料永安县主的!”“贼人可已抓到?陛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贼人既然已经混入猎场,猎宫想来也不安全,还请陛下为江山社稷着想,先回长安。”

“请陛下回长安。”

“人为何还没有好转,再召徐太医来!”

“殿下不好了,薛娘子方才又吐血了!”

“不论如何把药先灌进去!再煮一碗羹汤来!”“殿下,出事了!刘元虎招认,说是秦世子指使他污蔑薛将军!”“殿下,柳如玉贴身小厮开口指认,说秦世子就是与柳如玉勾结的玄衣人。”

“派去搜查的人传回了信,悬崖下发现一具男尸,经服饰确认,是秦世子无疑。”

接下来的每一日,薛溶月都好似置身在光怪陆离的梦中。她不知自己在梦中打转了多少天,耳边时常传来嘈杂的声音,她能分辨出每一道声音,却在大多时候无法睁开眼去看,更无法发出声音去回应。直到,她梦到了秦津。

依旧是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秦津双手抱胸,唇边噙着笑,静静地看着她,而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有眼泪不断的往下流淌。

或许是发现她哭了,秦津上前温柔地牵起她的手:“跟我来。”她贪恋的望着秦津,亦步亦趋,两人顺着远处那道刺眼的白光走了又走,一刻都不曾停歇,像是要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如果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

薛溶月这般想着。

终于,两人一起踏入了那道白光。

大大大

“殿下,微臣已经尽力,若是……若是薛娘子今日还醒不过来,可能永远都无法醒来

御安长公主神色骤然苍白,猛地跌坐在椅子上,不等太医跪地告饶,下一刻,从外面冲进来一名丫鬟一一

丫鬟喜极而泣道:“殿下殿下!薛娘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