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九月秋猎
檐下是化不开的浓墨夜色,星月尽被阴云遮挡,透不出半分光亮,连同庭院里残败的枝叶都被墨色侵染,在无边秋夜中越发显出萧瑟寂寥的意味。寂静的夜,唯有一间屋内烛火通明,火光摇曳,自窗边晕出明亮的暖色。屋内洒扫的十分干净,宽敞且空荡,只供奉了一尊牌位,哪怕是有烛火的映照,上面镌刻的字依旧不甚清楚,似是被人时常摩挲后,染上了岁月的痕迹,模糊了那一笔一划。
秦津立在牌位前,手持三柱香,恭敬的朝牌位跪拜。今日,是生母忌日,奈何他自幼被养在定安侯府,甚至无法正大光明的为亡母祭拜上香。
将香插在香炉中,盯着那一点点猩红的火光,秦津半边身子落入暗处,久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张了张口,似是想要笑一下故作轻松地开口,奈何却始终无法勾动唇角,脸上未能露出笑意。
最终,他还是未能如愿笑出来,一如往常的耷拉着眉眼,低声开始絮絮叨叨,犹如孩童向父母倾诉一般,讲述着自己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指节抚摸上牌位,秦津说到口干舌燥:…母亲,明年来祭拜你的就不止我一人了。”
“孩儿有了未婚妻,明年就要完婚成亲了。”说到这里,萦绕在心头的沉重哀伤终于不再压得秦津喘不过来气,他说:“母亲对她应该也不会陌生,她是薛溶月,这么多年来,孩儿没少在您面前提及她。”
“孩儿很开心,不止是因为成了亲以后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还因…”他说着,缓缓弯了弯唇,似是觉得不好意思,便没有顺着这个因为继续说下去:“母亲,您也会为孩儿高兴的对吗?”空荡荡的屋内,秦津的话音落下,除了阵阵呼啸而去的夜风外,再也听不到旁的声音了。
秦津垂下眉眼,面色如常:“母亲,您不用担心,成亲的事宜不止有陛下和长公主操持,我还寻了几位颇有经验的嬷嬷和老管家请教,到时候绝对出不了岔…”
窗外枝桠在夜风的作祟下沙沙作响,一片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数年如一日的陪伴着屋内那道单薄的身影,见证着数年前只能抱着牌位痛哭流涕,诉说委屈的孩童轮廓慢慢高大挺拔起来。一炷香过去,两柱香过去……
直到长风止,笼罩在长安城上方的阴云也渐渐消退,星月终于露出痕迹,银白的月色描绘着枝头一簇簇金黄灿烂的桂花。秦津推开门,从屋内踏出来。
刚行两步,他的脚步忽而顿住,愣愣地看着身前投落下来的一片熟悉的影子。
秦津缓缓抬起头,果然便见薛溶月坐在庭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上,晃着双腿,素色裙摆在夜色下荡起涟漪,正笑盈盈地看着他。方才挂在嘴边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秦津甚至有一瞬的恍惚。“怎么,才几日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薛溶月歪着头问。秦津在恍惚中失笑,薛溶月朝他勾了勾手:“上来。”说罢,她还不忘小声抱怨道:“你这院子里什么都好,就是少了秋千。”秦津听话地上来,闻言道:“你想要,我去扎一个秋千便是。”薛溶月来了兴致,目光环视院内,最终指着不远处的那两棵老树说道:“就在那里吧。夏日的时候蚊虫少,秋日的时候旁边就是桂花树,香气沁人。秦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头应道:“好。”薛溶月吩咐道:“到时候你推着我,还要给我准备好茶点。”“好。”
“还要给我作画。”
“好。”
“还要知犬陪着我。”
“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是不是在敷衍我?"薛溶月斜觑着他。秦津笑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因为你说的,我都觉得好。”薛溶月定定地看着他,却话音一转,忽而问:“你是不是不开心?”秦津一愣。
薛溶月说:“别骗我,我能看出来的。”
在秦津靠近时,薛溶月便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火气。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起从前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以及这么多年来秦津在太后一派的打压下,度过的那些难以言喻的岁月,她又隐约的猜到两分…我………“秦津垂下眉眼,在短暂的沉默后张了张口,却也只发出一个简短的字音。
万千情绪涌上心头,他一时竞不知该如何向薛溶月提起那段过往。薛溶月抬起手,将指尖抵在秦津自己都没有留意,一直皱紧的眉心上,冰凉的指尖透着安抚的意味,轻轻将他的眉心展开:“过往的事,很委屈吗?秦津心神一抖,下意识握紧手心,垂下的长长眼睫颤了颤。这么多年,他千辛万苦堆砌的高墙险些在这一刻崩塌。还不等他想好措辞,薛溶月却先一步捂上了他的嘴,杏眸映着温柔的月色:“在你还没有想好的时候,不必急着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能在一瞬间击落所有精心刻意建立起来的伪装:“反正…我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时日,对吗?”这句话,她像是在对秦津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秦津深吸一口气,忽而抬手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处。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一一
【恭喜宿主,特殊任务已完成。】
【警告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上升4】【警告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上升3】【警告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上升5】【警告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上升3】【警告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上升5】耳畔树叶沙沙作响,在短暂的寂静后,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一一【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下降6】【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下降4】【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下降5】【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下降2】【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下降3】【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目前为1,攻略进展为99,成功就在眼前,请宿主再接再厉!】
恨意值一如既往的上下剧烈波动,一如既往地停在了1上面。薛溶月拧了拧眉,她不明白。
为何每次恨意值会突然莫名其妙的往上升,又为何这恨意值最后的1不论她做什么都无法消减。
她还以为这许久未曾发布的特殊任务,会是破局的关键,可谁知,还是回到了原点。
是她与秦津之间还有什么误会没有解开?
亦或者是.……还有什么事情是她所不知晓的?不知为何,薛溶月忽而想到那幅被秦津珍藏在密室中的画像。指尖覆上秦津的背脊,薛溶月微微侧了侧头,柔软的唇瓣触及秦津的耳垂,她轻声说:“秦津,密室里的那幅画像,我看到了。”秦津的背脊有一瞬的紧绷,但很快便放松了下来,沉默片刻后,他回答道:“我知道。”
薛溶月并不觉得意外,毕竞广晟匆匆赶来,一定会告知他的。只是.…
“那幅画有些古怪,你什么时候愿意将这幅画背后的秘密告诉我?”一一簌簌雪梅飘落,那空缺下来,未曾绘制的部分。秦津沉默的更久了一些,方才答道:“我会的。会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告诉你。”
薛溶月追问:“是现在吗?”
这一次,秦津回答的很快,也很笃定:“不是。”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现在。”
意料之中的回答,薛溶月还是没有忍住撇了撇嘴:“你不要对不起我。”秦津将薛溶月搂得更紧了一些,头埋在她雪白的肩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呐呐自语道:…我有时候,真想将整颗心刨开来,捧在你面前给你看。”薛溶月也回搂住他的腰身,娇嫩的唇瓣紧紧贴上秦津的耳垂,忽而叹息了一尸。
温热的呼吸洒在秦津的左耳上,像是被羽毛轻轻划过,激得他浑身一颤,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
薛溶月说:“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怎么能说这么血淋淋的话?”秦津微微松开双手,抬起头看着薛溶月:“那应该说什么?”“当然是什么都不说了。”
话音落下,薛溶月双手环上秦津的脖颈,雪白的指尖划过秦津脖颈上凸起的青筋,她亲了上去。
先是轻轻地触碰秦津的唇角,然后一寸寸摩挲着他清润的薄唇,秦津一只手复又环上薛溶月的腰身,宽大的掌心有力温热,另一只手紧紧护住薛溶月的后脑,防止她被垂下的枝条划伤。
两个人都没有急切,唇瓣轻轻的贴合在一起,像是在亲吻,又像是在彼此安抚,就像春日里,凝结在枝头的露水垂在娇艳的桃花上,顺着花瓣轻轻荡漾,温柔得令人沉溺其中。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片刻薛溶月便按捺不住坐直了身子,她不明白,为何秦津没有激烈的碾转,攻略城池,可她依旧会喘不上来气。身后靠着树干,秦津将薛溶月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嘴上,指尖摩挲着薛溶月的耳垂,一眼看穿她的疑惑,轻轻地笑了一声。薛溶月不满,怀疑他在嘲笑自己:“你笑什么?”秦津不敢说,岔开话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薛溶月瞪了他一眼。
拉住薛溶月的手,秦津薄唇微微上扬,抬眸静静地看着她,往年每到这一日入夜的沉重痛苦孤寂忽而不见了踪迹。
秦津想,他的生母一定会为此感到开心的。薛溶月被看的有些羞涩不自然,粗声粗气道:“你看什么?”秦津忽然道:“马上就是秋猎了。”
薛溶月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秦津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接下来对你说的话,你要记清楚,记好。”
大大大
(最后一次】
[薛溶月本以为自己会死在今夜,可秦津说,最后一次。所以,她被秦津送走了。
送到了一间私宅当中,这座宅院并不大,她被关在其中一间屋内,窗户封严,门口有哑巴侍卫看守,她不得离开,就连每日的膳食都是经由几位身手高起的嬷嬷送进来。
薛溶月不清楚自己会被关多久,随着时日的流逝,她甚至不清楚自己被囚禁了多久,不清楚自己是否还身在长安。
可她清楚,太后一党与天子一派的斗争已经逐渐进行到了最激烈的时刻,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了。
故而,当一声声炮竹在左邻右舍响起时,透过那一丝门缝看向远处张灯结彩的街道时,薛溶月在恍惚中意识到,已经是新年了。指尖抚摸上她这段时日,不分昼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衣袍、靴子和香囊,薛溶月的眼中流露出不舍、难过和破釜沉舟的狠决。她清楚,一旦将这些东西真的送去给了秦津,她与秦津将会彻彻底底的决裂,她也会落入那万劫不复的结局。
可是在嬷嬷前来送膳食时,薛溶月还是叫住了她:“这是我这段时日绣出来的,新年了,能不能拜托嬷嬷将这些送去给秦大人,也算是我愧疚的弥补。”虽然被囚禁,无法踏出这间房门,但薛溶月并未受到丝毫的苛待,会有丫鬟恭敬的来伺候她起居,每日的膳食都符合她的口味,她想要什么,上一刻开口,下一刻便送来了,想要绣东西,就有人送来最好的布料。故而,她被关进来后,头一次主动开口央求,嬷嬷根本不敢直接拒绝,思来想去后,她喊来一名侍卫附耳吩咐了几句后,侍卫便脚步匆匆离开了。两柱香后,侍卫回来了。
在大夫仔细的检查过后,侍卫将她绣的东西一一拿走了。嬷嬷也毕恭毕敬的退下,当门再一次被关上,薛溶月贪恋地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当屋内重新落入昏暗寂静,她静静站立了许久。」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路上,薛溶月轻轻吐了口气,指尖随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这是前几日,被系统骤然响起的特殊任务打断后,未曾看完的原著内容。虽然不知上一世的她到底要做什么,可看到最后时,薛溶月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薛溶月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心中的郁结全部吐出,奈何一颗心还是惴惴不安。
薛溶月索性不再继续想下去,掀开帘子,日色洒进来,金黄的叶子在凉风下瑟瑟发抖。
薛溶月问道:“还有多久到猎宫?”
随着时日的推移,九月底,已然到了秋猎。因那日夜里秦津和两日后御安长公主的安排和吩咐,这次薛溶月依旧出现在跟随狩猎的名单当中。
净奴跟在马车边,闻言顺着如龙的车队依仗往前看去:“快了,已经看到篁言山了,想必再有一个一个时辰便能到猎宫了。”薛溶月叹了口气。
净奴问道:“娘子可是坐累了,想要下来走动一下?长公主先前吩咐了,若是娘子坐不住了,可以下来骑马。”
“罢了。”薛溶月此时心绪不宁,山路陡峭,若是一不小心出了事便不好了。净奴又问:“那我上来陪娘子下棋可好?”这次,薛溶月点了点头。
华丽的马车塞满山道,朝着不远处巍峨的猎宫行去,而此行当中,心神不宁的又何止薛溶月一人一一
“都安排好了吗?"一辆华丽宽敞的马车中,男子漫不经心心地问道。属下恭敬答道:“殿下放心,已然万无一失。”男子微微一笑,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如此甚好。”